天光從暗紅色褪成灰白時,張道淵已經站在圍牆外那片黑土地前。
昨晚怨鬼消散的地方,方圓五米內的地麵都變成了深黑色。不是泥土本來的黑,是那種吸光的黑,像有人在地上潑了濃稠的墨汁。黑色區域的邊緣很清晰,與正常泥土形成鮮明的分界線,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整齊。
更詭異的是,黑色區域內的植物全枯死了。
雜草、小灌木、甚至一棵半人高的楊樹,全都變成了灰白色,幹枯脆裂,一碰就碎成粉末。粉末落在黑土地上,瞬間被吸收,連點痕跡都沒留下。
蘇夜蹲在黑色區域邊緣,用一根樹枝撥弄著泥土。樹枝尖端剛觸到黑色泥土,就開始冒煙,表麵出現細密的蜂窩狀腐蝕孔。他扔掉樹枝,樹枝落地的瞬間徹底碳化,碎成一地黑渣。
“腐蝕性很強。”蘇夜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不隻是物理腐蝕,還帶有認知汙染成分。白靈檢測過昨晚的液體樣本了嗎?”
“在等儀器預熱。”張道淵說。他昨晚後半夜沒睡,一直在幫白靈準備檢測裝置。安全區的醫療裝置有限,但白靈用幾台廢棄的儀器拚湊出了一套簡易的汙染分析裝置,這會兒正在診所裏除錯。
陳鐵牛從圍牆上下來,臉色比天色還難看。他身後跟著幾個守衛,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疲憊和不安。
“蘇先生,那灘液體……”陳鐵牛欲言又止。
“是汙染。”蘇夜重複了昨晚的話,但這次解釋得更詳細,“詭異死亡後,有時會留下這種東西。可以理解成它們的‘殘渣’,或者‘屍液’。但通常隻有D級以上的詭異才會產生汙染,E級怨鬼按理說不該有。”
“可它確實有了。”張道淵說。
“所以這隻怨鬼有問題。”蘇夜看向那片黑土地,“可能它生前就是被汙染過的個體,或者……它在朝D級進化。”
這個詞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詭異會進化,這早就不是秘密。遊靈吸收足夠多的恐懼和生命能量,可能進化成怨鬼。怨鬼再往上,就是D級的“地縛靈”、“鏡鬼”這類更可怕的存在。但進化需要時間,也需要契機。一隻剛出現的怨鬼就帶有汙染特性,這不符合已知的規律。
除非,有什麽東西在加速這個過程。
張道淵想起古籍上那些未解鎖的法術,想起每使用一次法術就要付出的代價。如果詭異也在“使用能力”,它們的“代價”是什麽?會不會就是這種汙染?
他搖搖頭,把這個猜測暫時壓下。
上午九點,安全區的會議廳裏擠滿了人。
說是會議廳,其實就是個稍微大點的倉庫,擺了幾排長凳,前麵支了張木桌。陳鐵牛坐在桌後,蘇夜站在窗邊,張道淵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下麵坐著守衛隊的骨幹、後勤組的負責人、還有幾個在安全區裏有些威望的老人。
氣氛很沉悶,像暴雨前的低氣壓。
陳鐵牛先開口,聲音幹澀:“昨晚的情況大家都看到了。死了一個兄弟,石化後融化,液體滲入地下。現在牆外那片地黑了,植物死了,泥土帶腐蝕性。蘇先生說這是汙染,白醫生正在檢測具體成分。”
他頓了頓,掃視全場:“問題在於,這片汙染區就在圍牆外三十米。如果它擴散,或者從地下鑽出什麽東西,安全區首當其衝。今天叫大家來,是想商量個對策。”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舉手:“能撤離嗎?換個地方。”
後勤組的中年女人立刻反駁:“曙光鎮是我們花了三個月才建起來的,圍牆、瞭望塔、地下倉庫、淨化水係統,這些搬不走。往東走,最近的安全區在八十公裏外,路上會遇到什麽,大家心裏都清楚。”
“那怎麽辦?等死嗎?”老人聲音發顫。
“可以挖隔離溝。”一個年輕守衛提議,“灌上石灰或者水泥,把汙染封死在地下。”
“你用什麽挖?”蘇夜開口,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那片土地的腐蝕性,鐵鍬下去就廢了。人靠近超過十分鍾,會出現頭暈、惡心、幻視的症狀。這不是物理隔離能解決的問題。”
年輕守衛不說話了。
張道淵看著這些人臉上的焦慮、恐懼、還有一絲絕望,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他想起師父說過的話:“修道之人,護的是蒼生。蒼生不是個虛詞,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他站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過來。
“我有個建議。”張道淵說,盡量讓聲音平穩,“分兩步走。第一步,用我的能力監控汙染擴散情況。‘通幽’術可以感知異常能量的流動,如果汙染在地下蔓延,我能提前發現。第二步,試試能不能淨化。”
“淨化?”陳鐵牛皺眉,“怎麽淨化?”
“用古籍。”張道淵從懷裏掏出那本《地煞七十二變》,“這本書對詭異能量有反應。也許它能吸收或者轉化汙染。”
“也許?”有人質疑。
“總比什麽都不做強。”張道淵看向蘇夜,“蘇先生,你怎麽看?”
蘇夜沉默了幾秒,點點頭:“可以試試。但古籍是關鍵道具,不能有閃失。監控汙染的事,我跟你一起。至於淨化……”
他看向門口。
白靈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幾張檢測報告。她眼圈有點黑,顯然一夜沒睡,但眼睛依然很亮。張道淵看著她,又想起昨晚忘記的眼睛顏色,心裏泛起一絲微妙的空虛感。
“檢測結果出來了。”白靈把報告放在桌上,“液體樣本裏含有一種未知的有機成分。它在破壞物質結構的同時,也會幹擾神經訊號的傳遞。直接接觸會引發幻覺、記憶混亂……甚至讓人徹底崩潰。”
她拿起一張圖譜,指著上麵幾個尖峰:“我在醫學院時讀過類似的案例報告,但那些隻是理論推測。現在這東西就在我們圍牆外麵。”她頓了頓,聲音壓低,“更麻煩的是,它還在變化。樣本在密封瓶裏自己產生了新的反應,像是有生命一樣。”
倉庫裏響起一片吸氣聲。
“有防護辦法嗎?”陳鐵牛問。
“目前沒有。”白靈搖頭,“但我在檢測時發現一個現象。液體樣本靠近古籍時,古籍的‘醫藥’頁會微微發亮。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有反應。”
她把古籍攤開,翻到“醫藥”那一頁。書頁上的文字是用古篆寫的,張道淵看不懂,但能感覺到字裏行間流淌著某種溫和的能量,像藥草熬煮後散發的清香。
“醫藥術。”蘇夜看著那頁書,若有所思,“古籍記載的七十二種地煞術之一,主治療、淨化、驅邪。白靈,你對這個有興趣?”
白靈咬了咬嘴唇,點頭:“我想學。如果汙染真的擴散,受傷的人會越來越多。現有的醫療手段對付不了這種‘腐蝕腦子’的東西,但醫藥術可以。”
“代價呢?”張道淵問。他已經嚐夠了代價的滋味。
“學不學得會還是個問題。”白靈苦笑,“但總要試試。我不能看著大家受傷,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
會議很快結束,決定按張道淵的方案執行。他和蘇夜負責監控汙染區,白靈嚐試學習醫藥術,其他人加固安全區內部的防禦,同時儲備物資,做好最壞的打算。
散會後,張道淵和蘇夜再次來到圍牆外。
黑土地的麵積沒有擴大,但顏色似乎更深了。陽光照在上麵,沒有被反射,反而被吸收,那片區域看起來比周圍暗了一個色調,像一張鋪在地上的陰影。
張道淵盤腿坐下,閉上眼睛,運轉“通幽”術。
感知像水波一樣擴散開,觸及黑土地時,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帶著深入骨髓的惡意,與溫度無關。他能“看”到黑色的能量在地表下緩慢流動,像地下河,流向四麵八方,但主要朝著安全區方向匯聚。
“它在往這邊滲。”他睜開眼睛。
“速度?”蘇夜問。
“不快,但很穩定。照這個速度,三天後會接觸到圍牆地基。”
蘇夜沒說話,隻是盯著黑土地,暗金色的眼睛裏閃過某種複雜的光。張道淵忽然覺得,這個守夜人知道的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
但蘇夜不說,他也不問。
兩人在圍牆外守到傍晚。期間張道淵又感知了幾次,確認汙染仍在緩慢擴散。他付出了又一次代價,這次忘記的是師父教他的第一句口訣。他隻記得那是一句關於“守心”的話,具體內容卻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裏溜走了。
夜幕降臨時,他們回到安全區。
白靈還在診所裏研究古籍,桌邊堆滿了各種草藥和試劑。她試了幾種方法,用草藥燻蒸、用銀針刺穴、甚至用自己的血滴在書頁上,但“醫藥”頁隻是發亮,沒有更多的反應。
“可能需要特定的契機。”張道淵說。
“或者特定的代價。”白靈合上書,揉了揉太陽穴,“你的每次法術都要付出記憶,那醫藥術的代價會是什麽?也許是……情感?”
她說這話時,眼睛看著張道淵,眼神裏有某種他讀不懂的東西。但沒等他想明白,白靈已經移開視線,繼續擺弄那些草藥。
深夜,安全區陷入沉睡。
張道淵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卻睡不著。腦子裏反複回放昨晚的戰鬥,那隻怨鬼灰白色的臉,石化守衛融化的液體,還有黑土地上那種吸光的黑暗。
他翻身坐起,走到窗邊。
窗外月光暗淡,但汙染區那片黑色在夜色中反而更明顯,像大地上一塊醜陋的疤痕。他盯著那塊疤,忽然想起古籍上的一句話,那是他穿越前在茅山廢墟裏讀到的,但現在已經記不清上下文了。
隻記得四個字:“汙穢自生。”
什麽意思?汙染會自己生長?自己繁殖?
他正想著,耳朵捕捉到一絲聲音。
很輕,但很清晰。
咚。
咚咚。
像是從地下傳來,有節奏的敲擊聲,像有什麽東西在用鈍器敲打岩石。聲音的來源,正是汙染區那片黑土地。
張道淵屏住呼吸,側耳細聽。
咚。咚咚。
敲擊聲停頓了幾秒,然後再次響起,這次更急促,也更用力。伴隨著敲擊聲,黑土地的表麵,似乎微微隆起了一下,又迅速平複。
月光照在那片隆起的輪廓上,隱約勾勒出某種形狀。
像一隻埋在土裏的手,正努力想鑽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