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聲撕裂夜空,像有人用鐵片刮擦耳膜。
張道淵衝出診所時,圍牆上的探照燈已經全部亮起,白光切割著黑暗,在牆外投下搖曳的光斑。守衛們奔跑的腳步聲、武器的碰撞聲、還有陳鐵牛粗啞的吼叫混在一起,把整個安全區攪成一鍋沸騰的粥。
“第二防線就位!強光手電檢查電量!”
蘇夜的聲音從圍牆頂上傳來,冷得像浸過冰水。他站在最高處,黑色風衣的下擺在夜風裏翻卷,暗金色的眼睛掃過牆外那片蠕動的黑暗。
張道淵爬上圍牆,站在蘇夜身側。牆外的空地上,十幾個半透明的人影正在遊蕩。它們移動得很慢,像水底漂浮的藻類,但數量還在增加。更遠處,一個模糊的輪廓蹲在樹影下,輪廓比遊靈清晰得多,也危險得多。
“十隻遊靈,一隻怨鬼。”蘇夜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報菜名,“新來的怨鬼規則不同,對視即石化。別讓它看見你的眼睛。”
“怎麽防?”
“低頭,或者閉眼。”蘇夜轉頭看他一眼,“你站第二防線,負責遊靈。怨鬼交給我。”
張道淵握緊桃木劍。劍身傳來微弱的暖意,那是“通幽”術殘留下的感應。他能感覺到牆外那些東西散發出的寒意,像一個個移動的小型冰窟。但那隻怨鬼不一樣,它的氣息更凝實,也更……饑餓。
陳鐵牛帶著一隊守衛上了圍牆第一防線。每人手裏都舉著特製的強光手電,腰間掛著擴音喇叭。這是對付遊靈的標準裝備,用強光逼退,用噪音幹擾。但對怨鬼沒用。
“蘇先生,那隻大的……”陳鐵牛的聲音有些發緊。
“我來處理。”蘇夜打斷他,“你們守住遊靈,別讓它們靠近圍牆。”
話音未落,牆外的怨鬼動了。
它從樹影下站起身,輪廓逐漸清晰。那是個女性的形體,穿著破爛的長裙,布料已經朽化成布條,隨著動作微微飄蕩。頭發披散下來,像黑色的瀑布遮住了整張臉。但張道淵能感覺到,頭發後麵有東西在盯著這邊,冰冷而專注。
怨鬼開始向圍牆移動,步子很慢,一步一頓。每走一步,腳下的泥土就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不是腳步聲,更像是某種東西在腐蝕地麵。泥土瞬間變成灰白色,像被抽幹了所有水分,表麵泛起一層類似石膏的光澤。遊靈們跟在它身後,像一群忠實的獵犬。
“開燈!”陳鐵牛吼道。
十幾道強光同時射出,刺破黑暗。遊靈們發出無聲的尖嘯,半透明的身體在光柱中扭曲、潰散,但它們沒有後退,反而加速衝來。擴音喇叭裏響起刺耳的噪音,那是各種頻率的聲波混合,專門幹擾遊靈的感知。
三隻遊靈在強光和噪音的雙重衝擊下崩解,化作黑煙消散。但剩下的七隻突破了第一道防線,撲向圍牆。
張道淵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通幽”感知。
腦海中浮現出清晰的影象,七團冰冷的藍白色光暈在牆外移動,軌跡、速度、甚至它們的“意圖”都清晰可辨。那隻怨鬼是深紅色的光團,像一顆緩慢跳動的心髒,每一次搏動都散發出更深的寒意。
他睜開眼睛,舉起桃木劍。
劍尖凝聚起微弱的青光,像夏夜裏的螢火。他瞄準最近的一隻遊靈,手腕一抖,青光脫劍而出,劃出一道弧線刺入遊靈胸口。
遊靈僵在原地,半透明的身體從內部開始發光,然後炸開,變成漫天飄散的灰燼。
代價來了。
張道淵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他努力回憶白靈剛才穿的衣服顏色,是白色嗎?還是淺藍色?記不清了,隻剩下模糊的印象,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他咬咬牙,又甩出兩道青光。
兩隻遊靈崩解。代價是忘記昨天午飯吃了什麽,味蕾上的記憶變成空白。
牆外的怨鬼停下了腳步,抬起頭。
長發向兩側滑開,露出下麵的臉——如果那還能叫臉的話。沒有五官,隻有一片平滑的灰白色麵板,像打磨過的大理石,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釉光。麵板表麵沒有任何紋理,沒有毛孔,沒有汗毛,光滑得詭異。但張道淵能感覺到,它在“看”這邊,那種被注視的寒意像針一樣刺在麵板上。
一名守衛忍不住好奇,抬頭瞥了一眼。
隻一眼。
他的身體從腳底開始變成灰白色,像被潑了水泥。石化速度極快,眨眼間就蔓延到腰部、胸口、脖子,最後整個人凝固成一尊雕像,臉上還殘留著驚愕的表情。雕像保持著抬頭的姿勢,立在圍牆上,成了這場戰鬥的第一座墓碑。
“低頭!”蘇夜喝道。
所有人都低下頭,包括張道淵。他用眼角餘光看到蘇夜動了。
他沒有跳下圍牆,身體直接沉入陰影。
蘇夜腳下的影子突然拉長、變形,像活過來的墨水。他整個人沉入影子中,消失不見。下一秒,怨鬼腳下的影子裏探出一隻黑色的手,手中握著一把同樣漆黑的短刀。
短刀刺向怨鬼心髒。
怨鬼的反應快得驚人,它側身避過,灰白色的手臂橫掃,擊中那隻黑手。黑手潰散成煙霧,但煙霧沒有消散,反而纏繞上怨鬼的手臂,像有生命的藤蔓。
蘇夜從怨鬼身後的影子裏浮出,手中短刀再次刺出。
這次命中了。
刀尖沒入怨鬼後背,但隻刺進一寸就停住,像紮進了橡膠。怨鬼轉身,灰白色的手掌拍向蘇夜麵門。手掌移動時帶起細微的“嘶嘶”聲,像空氣被某種力量擠壓、腐蝕。
蘇夜不閃不避,任由手掌拍來。
在手掌即將接觸的瞬間,他的身體再次融入影子,出現在三米外的另一個陰影裏。怨鬼的手掌拍空,但掌風掃過的地方,圍牆的水泥表麵出現一片灰白色的斑塊,開始緩慢石化。
張道淵看得心驚。這種速度和反應,已經超出了他對“詭異”的認知。這隻怨鬼比上次那隻哭臉怨鬼強太多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重新舉起桃木劍。
用“通幽”感知怨鬼的核心。
深紅色光團在怨鬼體內緩緩旋轉,位置在心髒偏左。但那裏有一層更深的暗紅色屏障,像鎧甲一樣保護著核心。遠端投擲的青光可能無法穿透。
他需要更近一點。
張道淵跳下圍牆,落在牆外的空地上。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帶著夜晚的濕氣。剩下的遊靈已經被守衛們解決,但怨鬼還在和蘇夜纏鬥。一黑一灰兩道身影在空地上快速移動,每一次碰撞都帶起刺骨的寒意和細微的“嘶嘶”腐蝕聲。
他繞到怨鬼側麵,尋找角度。
怨鬼似乎察覺到了威脅,突然放棄蘇夜,轉身朝張道淵撲來。灰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殘影,速度快得像子彈,移動時那身破爛長裙發出布料撕裂般的“嗤嗤”聲。
張道淵來不及躲閃,隻能抬起桃木劍格擋。
劍身和怨鬼的手臂碰撞,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發麻,整個人向後滑出兩米,鞋底在泥土上犁出兩道深溝。
怨鬼的灰白色手掌按向他的臉。
不能看它的臉!
張道淵閉上眼睛,憑著“通幽”的感知側身翻滾。手掌擦過他的肩膀,肩膀處的衣服瞬間石化,變成硬邦邦的灰白色布料。麵板傳來刺痛,像被凍傷了。
他翻滾起身,拉開距離,睜開眼睛。
怨鬼再次撲來。
這次張道淵沒有躲。他盯著怨鬼胸口偏左的位置,將全身力氣灌注到右臂,桃木劍脫手飛出。
劍身在空中旋轉,劍尖凝聚的青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亮,像一顆小型的青色流星。
青光沒入怨鬼胸口。
沒有穿透。
青光在怨鬼體內炸開,但被那層暗紅色屏障擋住了。怨鬼的身體晃了晃,動作出現短暫的僵直。
足夠了。
蘇夜從怨鬼的影子裏浮現,漆黑短刀刺入同一個位置。這次沒有阻礙,刀身全部沒入,隻剩刀柄留在外麵。
怨鬼發出一聲尖嘯,聲音不像是從喉嚨發出,更像是空氣被撕裂。它的身體開始崩解,從胸口向外蔓延,灰白色的麵板片片剝落,露出下麵漆黑的空洞。空洞裏什麽都沒有,隻有純粹的黑暗。
崩解持續了三秒,怨鬼徹底消散,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蘇夜拔出短刀,刀身上沾著幾滴粘稠的黑色液體。液體滴落在地,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在地麵上蝕出幾個小坑。
“不對勁。”蘇夜盯著那些液體,“E級怨鬼不該留下這麽強的汙染殘留。”
張道淵走過去,撿起桃木劍。劍身完好,但青光已經消散。他肩膀上的石化布料開始脫落,露出下麵紅腫的麵板,刺痛感還在持續。
代價又來了。
這次忘記的是白靈的眼睛顏色。他記得她的眼睛很亮,但具體是什麽顏色?褐色?黑色?還是深棕色?想不起來了,隻剩下“很亮”這個模糊的概念。
他搖搖頭,把注意力拉回現實。
圍牆上的守衛們開始歡呼,危機解除了。但歡呼聲很快變成驚呼。
張道淵抬頭看去。
圍牆上那尊石化的守衛雕像,開始融化了。
灰白色的表麵滲出粘稠的液體,像蠟燭受熱後滴下的蠟油。液體是灰色的,渾濁不清,順著雕像的身體流下,滴在圍牆的水泥地麵上。液體沒有蒸發,而是滲進水泥的縫隙,像有生命一樣向地下鑽去。
雕像融化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徹底化成一灘灰色液體。液體在牆麵上停留片刻,然後全部滲入地下,消失不見,隻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漬。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味,混合著某種類似腐土的甜膩氣息。
張道淵看向蘇夜。蘇夜正盯著那片水漬,暗金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但嘴角抿成了一條直線。
“那是什麽?”張道淵問。
“汙染。”蘇夜說,聲音很輕,“詭異死亡後留下的汙染。這隻怨鬼……不太一樣。”
牆外的空地上,怨鬼消散的地方,那撮灰白色粉末還在。但粉末周圍的地麵,也開始變黑,像被墨水浸染。
安全區的燈光照在那片黑色土地上,光線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