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擊聲在黎明前達到了**。
咚!咚咚!咚!
不再是試探性的輕敲,而是瘋狂的錘擊,像有幾十把鐵錘在地下同時作業。黑土地表麵龜裂出蛛網般的裂縫,灰白色的霧氣從裂縫裏滲出,帶著腐肉和鐵鏽混合的刺鼻氣味。霧氣很濃,貼著地麵滾動,所過之處,地上的碎石和枯草都覆蓋上一層灰白色的黴斑。
張道淵站在圍牆上,手裏握著桃木劍,劍身已經凝聚起一層薄薄的青光。蘇夜在他身側,影子在晨光裏拉得很長,邊緣微微扭曲,像隨時會活過來。
“要出來了。”蘇夜說。
話音剛落,黑土地中央猛地隆起,泥土像沸騰一樣翻湧、拱起。先是五根灰白色的手指破土而出,指甲又長又尖,彎曲如鉤,在晨光下泛著類似骨頭的啞光。手指抓住地麵,用力一撐,整條手臂鑽了出來。手臂粗壯得不像人類,麵板是那種死人纔有的灰白色,表麵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幹涸的河床。
緊接著,第二隻手臂伸出。
兩隻手按在地上,泥土開始下陷,彷彿承受不住重量。地麵隆起的高度不斷增加,一個巨大的輪廓在地下掙紮、扭動,像即將破繭的怪物。
頭顱終於鑽出。
那顆頭從土裏冒出來時,發出“啵”的一聲輕響,像瓶塞被拔掉。頭顱是光禿禿的,沒有頭發,也沒有五官,隻有一張光滑的灰白色平麵,像打磨過的石膏。但在本該是麵部中央的位置,麵板微微凹陷,形成一個淺坑,坑裏有暗紅色的光在緩慢流轉。頭顱轉動時,坑裏的紅光也跟著移動,彷彿在“看”。
整個身體從土裏掙脫的過程緩慢而費力。肩膀、胸膛、腰腹、雙腿——每一部分鑽出時,都帶出大股粘稠的灰色泥漿。泥漿滴落在地上,立刻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冒出刺鼻的白煙。當地縛靈完全站直時,身高接近兩米五,四肢粗壯得不成比例,軀幹厚實得像一堵牆。它的麵板與泥土間還連著無數灰白色的粘稠絲線,像臍帶一樣隨著它的動作微微晃動。
“地縛靈。”蘇夜的聲音裏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凝重,“D級雛形。規則是接觸地麵即被束縛,踩在它影響範圍內的土地,就會被拖入地下。別下地。”
地縛靈抬起一隻腳,重重踩在地上。
咚!
聲音沉悶,像重錘砸在鼓麵上。以它為中心,半徑十米內的地麵開始軟化,像被水浸透的沙土。泥土的顏色從黑變成灰,質地從固態變成半流體,表麵冒出細密的氣泡。氣泡破裂時,釋放出更多灰白色霧氣。泥土裏鑽出無數細小的灰白色觸須,像蛆蟲一樣蠕動、伸展,尖端分泌出粘稠的灰色液體。
一個守衛離得太近,腳下一陷,半條小腿瞬間陷進泥裏。
“拉上來!”陳鐵牛吼道。
兩個守衛衝過去拽人,但泥地的吸力極強,三個人一起用力才把那個守衛拔出來。他的腿沒事,但褲子和鞋已經被腐蝕出大片破洞,麵板上出現灰色的斑點,像黴菌一樣快速擴散。
“上圍牆!都上圍牆或屋頂!”蘇夜下令。
所有人爬上圍牆,或者就近跳上倉庫的屋頂。張道淵留在圍牆上,看著地縛靈一步步走近。它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讓腳下的土地軟化,走過的地方留下一串沼澤般的泥坑。泥坑邊緣,那些灰白色觸須像活過來一樣,向著圍牆方向延伸,彷彿在試探、在探測。
“汙染在擴散。”張道淵低聲說,“它走過的地方都變成了汙染區。”
“它在繁殖。”蘇夜糾正道,“地縛靈不是普通的詭異,是汙染孵化出來的。那隻怨鬼留下的液體,就是它的‘卵’。”
地縛靈停在圍牆外二十米處,抬起頭,臉上那個淺坑裏的紅光鎖定圍牆上的人群。它胸口位置緩緩浮現出一個暗紅色的符文,像用烙鐵燙出來的傷疤。符文開始加速流動,亮度逐漸增強。
張道淵感覺到一股吸力從地麵傳來,像有無數隻手在拽他的腳。不是物理上的力,是規則層麵的強製束縛。隻要他還站在地麵上,就會被拖下去。
幸好他在圍牆上。
但地縛靈顯然不滿意這個結果。它伸出雙手,按在圍牆上。灰白色的手掌接觸水泥的瞬間,水泥表麵開始石化,顏色變淺,質地變脆。石化以手掌為中心向外蔓延,像病毒一樣感染牆體,發出細微的“哢哢”龜裂聲。
“它想拆牆!”陳鐵牛喊道。
守衛們舉起強光手電照射,但光線對地縛靈毫無作用。擴音喇叭的噪音也一樣,它根本不靠聽覺感知世界。物理攻擊?子彈打在它身上,隻留下淺淺的白痕,連皮都蹭不破。
張道淵握緊桃木劍,腦子裏快速分析局麵。
規則:接觸地麵即被束縛。
這意味著近身戰幾乎不可能——一旦落地就會被拖入地下。蘇夜可以依靠影子能力在陰影間跳躍,但地縛靈胸口那個符文顯然是防禦手段,昨晚的突襲已經證明正麵強攻效果有限。
那麽,需要遠端攻擊,且必須繞過它的防禦。
桃木劍的青光有足夠穿透力,但直線投擲會被符文光罩擋住。需要讓它無法防禦,或者讓攻擊從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
他目光掃過腰間的登山繩,又看向地縛靈胸口那個緩緩轉動的符文。
繩子……遠端操控……弧線攻擊……
一個計劃在腦中迅速成形。
“蘇先生,你能吸引它注意力嗎?”張道淵問。
“多久?”
“十秒。我需要它背對圍牆。”
蘇夜點頭,沒有多問一句,身體沉入腳下的影子。下一秒,地縛靈身後的影子裏探出那把漆黑短刀,刺向它後頸。
地縛靈沒轉身,但胸口符文光芒大盛,一層暗紅色的光罩浮現,擋住了短刀。刀尖刺在光罩上,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火花四濺。蘇夜從影子裏浮出,另一隻手又亮出一把短刀,雙刀連斬,光罩劇烈震蕩。
地縛靈終於轉身,雙手抓向蘇夜。
蘇夜不硬拚,再次沉入影子,出現在五米外的另一個陰影裏。地縛靈追擊,但蘇夜的速度更快,在幾個陰影間連續跳躍,像鬼魅一樣難以捕捉。
就是現在。
張道淵解下腰間的登山繩,長度大約十五米。他把繩子一端緊緊綁在桃木劍劍柄上,打了個死結,又試了試牢固程度。
然後閉上眼睛,運轉“通幽”。
感知聚焦在地縛靈胸口那個符文。符文是深紅色的光團,核心在正中央,像一顆跳動的心髒。光罩覆蓋整個符文區域,但並非毫無破綻——當符文轉動時,光罩也會隨之調整方向,在轉換瞬間會出現極短暫的空隙。
他需要抓住那個空隙。
張道淵把全身的力氣灌注到右臂,桃木劍上的青光壓縮、凝實,從薄霧變成實質,像一層青色的琉璃包裹著劍身。劍尖的光芒最盛,像一顆小型的青色太陽。
地縛靈被蘇夜引到了圍牆正下方,背對著張道淵。
機會。
張道淵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瞄準符文核心,將桃木劍像標槍一樣投出。
劍身旋轉著飛出,青光在空氣中拉出一道明亮的軌跡。繩子在後麵延伸,像彗星的尾巴。
地縛靈察覺到危險,想轉身,但蘇夜雙刀齊出,死死纏住它。暗紅色光罩再次浮現,擋住桃木劍正麵。
就是現在!
張道淵手腕猛地一抖,繩子跟著甩出弧線。
桃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銳利的弧線,繞過光罩正麵,從側麵刺向符文。地縛靈想調整光罩方向,但符文正在轉動,光罩轉換的瞬間出現了那預料中的空隙——
青光劍尖刺入符文邊緣。
代價來了。
張道淵腦子裏像被抽走了一頁書,內容是關於詭異等級劃分的規則細節。他昨天才從蘇夜那兒學到的東西,現在隻剩下模糊的概念,具體內容忘得一幹二淨。
他咬緊牙關,雙手抓住繩子,用力一拽。
桃木劍還插在符文裏,這一拽讓劍身在傷口裏攪動。地縛靈發出無聲的嘶吼,全身劇烈顫抖,胸口符文的光芒忽明忽暗,光罩出現蛛網般的裂痕。
蘇夜抓住機會,雙刀合並,化作一道黑色閃電,刺入符文核心。
刀身全部沒入。
地縛靈僵在原地,灰白色的麵板從胸口開始龜裂,裂縫迅速蔓延至全身。裂縫裏透出暗紅色的光,越來越亮,最後“轟”的一聲,整個身體炸開,變成漫天飛舞的灰白色碎片。
碎片落地後,沒有消失,而是迅速融化,變成一灘灘灰色液體。液體滲入地下,但這次沒有完全消失,而是在地麵上留下幾十個小黑點,每個黑點都在緩慢擴大,像擴散的墨漬。
汙染更嚴重了。
張道淵喘著氣,收回繩子,把桃木劍拉回來。劍身還沾著幾滴暗紅色的粘液,粘液滴落時,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把劍身蝕出幾個小坑。他心疼地擦掉粘液,劍坑雖然淺,但這是師父留下的遺物。
蘇夜從影子裏浮出,落在圍牆上,臉色有些蒼白。連續使用能力,顯然對他也有負擔。
“解決了?”陳鐵牛問。
“解決了這個。”蘇夜看著地麵上那些擴散的黑點,“但汙染還在。地縛靈是孵化的第一個,可能不是最後一個。”
張道淵跳下圍牆,小心避開那些黑點,走到地縛靈爆炸的地方。那裏有一個淺淺的坑,坑底躺著一顆黑色的結晶。結晶大約拇指大小,形狀不規則,表麵光滑,內部有暗紅色的光在緩慢流轉,像被封存的火焰。
他撿起結晶。
觸感冰涼,但握在手裏後,開始微微發熱。熱量順著掌心傳遍全身,最後匯聚到眉心,那裏是“通幽”術的能量節點。節點開始自主運轉,像幹渴的旅人看見水源,對這顆結晶產生了強烈的渴望。
古籍在懷裏震動。
張道淵掏出書,古籍自動翻頁,停在一張空白頁上。頁麵上開始浮現文字,不是古篆,是更古老的象形文字,但他莫名其妙能看懂。
“地煞結晶,詭異精華所凝。吞服可強化地煞術,增幅感知範圍、穿透力、持續時間。副作用:加速人性流失,增強詭異親和度。”
文字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建議淨化後使用。淨化法:以純淨火焰煆燒七日,或以草木精華浸泡四十九天。”
他合上書,看向蘇夜。
“結晶。”蘇夜走過來,看了一眼,“D級詭異才會有的東西,雖然隻是雛形,但也算難得了。你要用?”
“古籍說可以強化‘通幽’。”
“代價呢?”
“加速人性流失,增強詭異親和度。”
蘇夜沉默了幾秒,說:“你自己決定。但你現在的代價是記憶模糊,對吧?記憶是你人性的一部分。加速人性流失,意味著你會忘記得更快、更多,不隻是記憶,連情感也會加速淡薄。到最後,你可能還記得怎麽用‘通幽’,但已經忘了為什麽要用。”
張道淵握緊結晶,感受著那股從掌心傳來的、誘惑般的溫熱。他想起忘記的師父口訣,想起白靈的眼睛顏色,想起那些像沙子一樣溜走的記憶。
每忘記一點,他就離過去的自己遠一點。
但如果不變強,他可能活不到找回那些記憶的時候。
晨光照在黑色結晶上,反射出暗紅色的光,像凝固的血,也像某種無聲的邀請。
遠處,汙染區那些小黑點還在擴散,一個連著一個,像大地上長出的黑色膿包。
安全區的圍牆在晨光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影子邊緣,有什麽東西在蠕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