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爐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地響著,蒸汽頂起蓋子,又落下,帶出陣陣苦澀中夾雜著微甘的氣味。
診所裏很安靜。下午的陽光從高處的氣窗斜射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塊明亮的梯形光斑,灰塵在光柱裏緩緩飛舞。張道淵坐在靠牆的長凳上,看著白靈忙碌的背影。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纖細卻有力的小臂。頭發用一根木簪簡單綰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邊,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爐火映著她的側臉,給麵板鍍上一層暖色的光暈。
“再等一會兒。”白靈沒有回頭,用木勺攪動著罐子裏的藥汁,“這服藥得慢火熬夠時辰,藥性才能完全出來。”
張道淵“嗯”了一聲。他的左臂已經拆了繃帶,傷口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邊緣有些發癢,是癒合的跡象。但蘇夜說,被怨鬼汙染過的傷口,即使癒合了也可能留下隱患,最好再用中藥調理一段時間。
所以每天下午,他都會來診所。
起初隻是換藥,喝藥,然後離開。後來時間漸漸拉長,有時候白靈不忙,會多問他幾句身體的感覺,有沒有頭暈,記憶力有沒有新的變化。他回答得簡短,但會認真聽她說的每一句話。
今天也一樣。
白靈關掉爐火,用厚布墊著手,把陶罐端下來。深褐色的藥汁被濾進一個粗陶碗裏,熱氣升騰,苦澀味更濃了。她端著碗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小心燙。”她把碗遞過來,又從口袋裏掏出那個熟悉的冰糖紙包。
張道淵接過碗,吹了吹,小口啜飲。藥很苦,苦得他舌尖發麻,但他沒有皺眉,隻是慢慢喝著。喝完最後一口,他接過白靈遞來的冰糖,含進嘴裏。
甜味在口腔裏擴散,壓下了部分苦澀。
兩人並排坐著,誰也沒說話。診所裏隻有藥罐冷卻時發出的細微劈啪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守衛訓練的口號聲。
過了很久,白靈忽然開口。
“你怕嗎?”
張道淵轉頭看她。她沒看他,眼睛盯著地麵那塊光斑,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怕什麽?”他問。
“怕忘記。”白靈說,聲音很輕,“怕有一天醒來,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連為什麽要活下去都想不起來。”
張道淵沉默了一會兒。怕嗎?他問自己。恐懼這種情緒,似乎也在變得淡薄。他能理性地認識到“記憶消失”是件可怕的事,但那種能讓心髒緊縮、能讓後背發涼的生理性恐懼,已經很少出現了。
“怕。”他最終說,“但我更怕忘了重要的人。”
白靈終於轉過頭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光線裏像兩顆浸在水裏的黑曜石。“比如?”
“比如……”張道淵頓了頓,“比如你。”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但診所裏太安靜了,每個音節都清晰可辨。
白靈的手指停住了。她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有驚訝,有觸動,還有一絲……悲傷?
“我不值得你記住。”她忽然說,聲音更低,“我隻是個醫生,在這個安全區裏,每天做著同樣的事,治傷,熬藥,看著人死,也看著人活。沒什麽特別的。”
“值得。”張道淵說得很肯定,“你救過我。不隻一次。”
白靈搖搖頭。“那是我的工作。”
“不。”張道淵看著她的眼睛,“工作不會在藥裏多加甘草,不會記得給我帶冰糖,不會做那個木牌。”
白靈愣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沒說出來。最後她低下頭,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角。
“我父母……”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顫,“我父母都死在詭異手裏。”
張道淵沒有打斷,隻是靜靜聽著。
“那時候我還小,剛考上醫學院。”白靈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某種沉重的東西,“詭異潮第一次爆發,我們住的街區淪陷了。爸爸為了掩護我和媽媽逃跑,主動引開了遊靈群。我們再也沒見過他。”
“媽媽帶著我躲進地下室,撐了三天。第四天,食物和水都沒了,媽媽決定出去找。她說她會回來,讓我無論如何不要開門。”白靈停頓了很久,呼吸變得有些急促,“我在門後等了一天一夜。後來……後來我聽見外麵有聲音,很像媽媽的腳步聲,還有她叫我小名的聲音。我差點就開門了。”
“但我記得媽媽最後說的話。”白靈抬起頭,眼睛裏有水光閃爍,“她說,無論聽到什麽,看到什麽,都不能開門。因為詭異會模仿,會欺騙。”
“所以我沒開。”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沒笑出來,“第二天,守衛隊清理了那片區域。他們在離門口不到五米的地方,找到了媽媽的……遺體。她根本沒走遠,一直守在門外。那個叫門的聲音,是遊靈模仿的。”
張道淵感覺胸口堵著什麽。他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或者至少說點什麽,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知道什麽樣的動作、什麽樣的話,才能安撫這種深埋多年的創傷。
“後來我就成了醫生。”白靈繼續說,語氣重新變得平穩,“我想救人。救那些像我爸爸一樣願意犧牲的人,救那些像我媽媽一樣被迫留下的人,救那些像我一樣……活下來的人。”
她轉過頭,看著張道淵。“所以你不用特意記住我。我救人,是因為我想救。你活著,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張道淵看著她眼角未幹的淚痕,心裏那片荒蕪的土地,似乎有某個角落鬆動了一下。更像是一顆種子落進了裂縫,微弱,但確實存在,不是強烈的感情。
“我師父也死了。”他忽然說,這話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白靈看著他。
“我是茅山最後一代弟子。”張道淵說,記憶雖然模糊,但有些東西像刻在骨頭裏,忘不掉,“師父收我的時候,茅山已經沒落了,就剩他一個老頭,帶著我這個半路出家的徒弟。他教我背《道德經》,教我畫符,教我走禹步,但從來不提斬妖除魔的事。他說,現在這世道,道士能把自己活明白就不錯了。”
“後來他病了,很重。臨死前,他把這本《地煞七十二變》傳給我。”張道淵摸了摸懷裏的古籍,“他說,這書邪性,能不碰就別碰。但如果有一天,你到了不得不碰的地步,記住兩個字:”
他頓了頓,師父蒼老的聲音在記憶深處響起,遙遠,但清晰:
“守一。”
“守一?”白靈輕聲重複。
“嗯。守住本心,守住一念。”張道淵說,“師父說,不管世界怎麽變,不管你要用什麽力量,隻要心裏還有要守的東西,就還不算徹底迷失。”
他說完,自己也愣住了。這段話他之前從來沒想起來過,現在卻自然而然地說出口。好像遺忘並非均勻抹去一切,有些東西沉在更深處,需要特定的契機才會浮上來。
白靈看著他,眼睛裏的悲傷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和的光。“你師父是個智者。”
“他是個固執的老頭。”張道淵說,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他已經很久沒笑了。
白靈也看見了。她怔了怔,然後也笑了。是真正的、眼角眉梢都舒展開的笑容,不是那種禮貌的、克製的微笑。
那一刻,診所裏昏暗的光線似乎都明亮了幾分。
“走吧。”白靈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藥喝完了,陪我去圍牆走走。今天傍晚天氣不錯,也許能看到落日。”
安全區的圍牆頂上很窄,隻容兩人並肩行走。鐵絲網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投在牆內的空地上。遠處,廢墟在暮色中隻剩起伏的剪影,像沉睡的巨獸脊背。
他們沿著圍牆慢慢走。風很大,吹得衣服獵獵作響,也吹散了白靈綰發的木簪。長發散開,在風裏飛舞,她伸手去攏,卻怎麽也攏不住。
張道淵停下腳步,,本來是捆物資用的,但很結實。“用這個。”
白靈接過,笨拙地把頭發攏成一束,用皮筋紮起來。動作不太熟練,有幾縷頭發沒紮進去,垂在耳邊。
“好了。”她說,轉頭看他,“是不是很醜?”
張道淵搖頭。“不醜。”
他說的是實話。夕陽的金紅色餘暉灑在她臉上,給麵板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澤,散落的發絲在風裏飄動,像某種柔軟的水草。她眼睛很亮,映著天邊的晚霞,有種鮮活的生命力。
那一瞬間,張道淵心裏那片荒蕪的土地上,那顆種子似乎輕輕顫動了一下,有極細微的根須紮進了土壤。
他忘記了代價,忘記了遺忘,忘記了圍牆外潛伏的黑暗。他隻是看著她,感受著傍晚的風吹過臉頰的涼意,聽著遠處守衛交接的呼喊聲,還有自己平緩的心跳。
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但下一秒,那種熟悉的空洞感又回來了。
他忽然想不起,剛才走到這裏之前,他們說了什麽。是白靈先提議上圍牆的,還是他提議的?她不記得了。那段對話像被橡皮擦抹去,隻剩一片空白。
笑容從他臉上褪去。
白靈察覺到了他的變化。“怎麽了?”
“沒事。”張道淵搖頭,努力把注意力拉回當下,“剛才……風很大。”
白靈看著他,眼神裏閃過一絲瞭然,還有心疼。她沒有追問,隻是輕輕握住他的手腕,隔著袖子,力道很輕,但很穩。
“忘了就忘了。”她說,聲音在風裏有些飄忽,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進他耳朵裏,“我們再走一遍。我陪你。”
張道淵感覺手腕上傳來的溫度,很暖,透過布料滲進麵板。心裏那片荒蕪中,那顆種子似乎又安定了些。
他們繼續往前走,沒再說話,隻是並肩看著天邊的落日一點點沉入地平線。晚霞從金紅變成暗紫,最後變成深藍。第一批星星開始在夜空中浮現。
嗚!
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夜空。
是最高階別的、代表大規模入侵威脅的連續長鳴,不是單個探照燈熄滅那種區域性警報。聲音尖銳急促,像一把刀子捅進安全區的寧靜。
圍牆上下瞬間炸開鍋。守衛們從休息點衝出來,奔向各自的崗位。探照燈全部開啟,光束在黑暗中交叉掃射。下麵空地上,倖存者們慌亂地跑向避難所,孩子的哭聲和大人的呼喊混在一起。
白靈臉色一白,抓住張道淵手腕的手猛地收緊。
“怎麽回事?”她看向圍牆外。
張道淵已經開啟了“通幽”術。感知像漣漪般擴散出去,越過圍牆,掃向黑暗中的廢墟。
然後他看見了。
是更多。不是遊靈,也不是怨鬼。
密密麻麻的異常波動,像潮水般從三個方向湧來。數量……至少有三十,不,五十以上。大部分波動暗淡,是遊靈,,怨鬼,而且是至少三隻和昨晚那隻同等級,甚至更強的怨鬼。
它們移動的速度不快,但方嚮明確,直指曙光鎮安全區。
像一支沉默的軍隊,正在集結,推進。
張道淵關閉感知,額頭上已經冒出冷汗。他看向白靈,聲音因為緊繃而有些沙啞:
“回去。立刻。”
白靈沒動。“你呢?”
“我去找蘇夜,找陳鐵牛。”張道淵說,推了她一把,“快走,去診所,那裏相對安全。”
白靈咬住嘴唇,看了他兩秒,然後轉身朝樓梯跑去。跑出幾步,她又回頭,大聲喊:
“張道淵!”
他回頭。
“活著回來!”她的聲音在警報聲中幾乎被淹沒,但眼神裏的東西,他看得清清楚楚。
張道淵點頭,然後轉身,朝著守衛隊指揮點狂奔。
警報還在響,一聲比一聲急促,像催命的鼓點。
夜色徹底降臨。
黑暗深處,無數雙眼睛同時睜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