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道淵跪在地上,腦子裏的空白像雪地一樣刺眼。
他想不起眼前這個女人的名字,但記得她的動作。她扶著他的手很穩,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帶著點消毒水味。他記得這味道,記得她包紮傷口時低垂的睫毛,記得她遞粥時指尖的薄繭。
但名字不見了。
白靈看著他,嘴唇抿緊,眼圈慢慢變紅。她沒哭,隻是眼睛裏的光暗下去一點,像蠟燭被風吹了一下。
“我是白靈。”她聲音很輕,“白靈,安全區的醫生。昨天早上給你換過藥,前天給你端過粥,大前天你第一次來診所,我給了你兩顆維生素片。”
張道淵聽著,每個字都懂,但連不起來。白靈,醫生,換藥,粥,維生素片。這些詞在腦子裏打轉,找不到落腳的地方。
遠處傳來怨鬼的尖嘯。
剩下兩隻怨鬼還在圍牆邊和守衛隊纏鬥。一隻被強光陣列困在角落,另一隻突破了防線,衝向廣場中央的人群。那裏有老人孩子,有沒來得及撤離的居民。
蘇夜影子如蛇,纏住那隻怨鬼的腿。怨鬼掙紮,影子崩斷又重組,但拖延了速度。陳鐵牛帶人從側麵衝上去,強光槍集中射擊怨鬼後背,打得黑霧四濺。
“還能動嗎?”蘇夜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冷靜得不像在戰場。
張道淵撐著鋼筋站起來。腿還在抖,但撐得住。他看向那隻被困在角落的怨鬼,胸口哭臉圖案閃爍不定,被強光打得顏色暗淡。
“能。”
“好。”蘇夜說,“我和陳鐵牛牽製左邊那隻,你處理右邊。規則核心在胸口,用你的青光攻擊裂縫,能打散它。但記住,你現在的狀態撐不了太久,最多三十秒。”
張道淵點頭,握緊鋼筋。
鋼筋表麵的青光已經消退,隻剩一層微弱的銀光。他試著調動體內的力量,像之前那樣。眉心傳來刺痛,青光從掌心湧出,重新包裹鋼筋。
但這次很吃力。
像從幹涸的井裏打水,每一滴都要用盡全力。青光時明時暗,不穩定,隨時可能熄滅。他感覺腦子裏的空白在擴大,像墨水在宣紙上暈染,吞掉更多記憶。
他咬牙,衝向怨鬼。
怨鬼察覺到威脅,轉身麵對他。胸口哭臉圖案瘋狂閃爍,黑霧凝聚成幾十根觸手,像章魚爪子一樣抽過來。張道淵矮身躲過第一根,側翻滾過第二根,第三根擦著肩膀過去,撕開一道口子,血立刻湧出來。
疼。火辣辣的疼。
但他沒停。三十秒,蘇夜說的。三十秒內必須解決,否則力量耗盡,死的就是他。
他看準空隙,從兩根觸手中間鑽過去,離怨鬼隻剩三米。怨鬼尖叫,所有觸手同時回縮,像籠子一樣罩向他。無處可躲。
“低頭!”陳鐵牛的聲音從左側傳來。
張道淵下意識彎腰。一道強光擦著他頭頂射過去,擊中怨鬼胸口。哭臉圖案劇烈震動,觸手動作一滯。
“右邊!”另一個守衛隊員喊道。
張道淵往右翻滾,躲過兩根從背後偷襲的觸手。那名隊員趁機開槍,強光打在怨鬼側肋,黑霧噴濺。
“三秒視窗!”蘇夜在通訊器裏說。
張道淵蹬地前衝,鋼筋刺出。青光在尖端凝聚成一點,像針尖,刺入哭臉裂縫。
轟!
黑霧炸開。
不是慢慢消散,是炸開。像氣球爆裂,黑霧向四周噴射,把張道淵整個人掀飛出去。他在空中翻滾,落地時背部著地,摔得眼前發黑,肺裏的空氣全擠了出去。
咳。咳出血沫。
他躺在地上,看著天空。暗紅色的天,沒有星星,隻有探照燈的光柱交叉掃過。耳朵裏嗡嗡響,像有幾百隻蜜蜂在叫。
有人跑過來。白靈跪在他身邊,手按在他胸口,檢查傷勢。他看著她,還是想不起名字,但記得她手指的溫度。
“肺沒破,肋骨可能斷了。”她語速很快,“別動,我給你固定。”
她撕開自己的白大褂下擺,扯成布條,纏在他胸口。動作熟練,但手在抖。
張道淵想說話,但一張嘴就咳嗽,更多血沫湧出來。
“別說話。”白靈按住他,“儲存體力。”
另一邊,蘇夜和陳鐵牛的戰鬥也接近尾聲。兩隻怨鬼被逼到牆角,影子纏繞,強光壓製,胸口哭臉圖案一個接一個碎裂。黑霧噴發,結晶落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廣場安靜下來。
隻剩下喘息聲,呻吟聲,還有遠處老人孩子的哭聲。
然後,第一聲歡呼響起來。
是個孩子的嗓音,尖細,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贏了!我們贏了!”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守衛隊員扔掉槍,互相擁抱。居民從屋裏衝出來,抱著孩子又哭又笑。受傷的人被抬進診所,血還在流,但臉上有笑容。
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淹沒了廣場。
張道淵躺在這片歡呼的海洋裏,感覺像隔著玻璃看世界。聲音很遠,模糊,失真。他腦子裏閃過的不是勝利的喜悅,而是碎片:
——師父遞過來的茶碗,邊緣有個小缺口。
——白靈第一次給他換藥時,指尖涼涼的。
——陳鐵牛說“怕就對了”時,眼角的皺紋。
——蘇夜暗金色的眼睛,像兩盞小燈。
這些碎片正在融化,像雪落在手心,一點點消失。他伸手去抓,抓到的隻有空氣。
陳鐵牛走過來,臉上有血,迷彩服撕破好幾處,但眼神亮得嚇人。他看看張道淵,又看看地上的黑色結晶,咧嘴笑了。
“幹得漂亮。”他說,“三隻怨鬼,全滅了。安全區守住了。”
張道淵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胸口疼得厲害,腦子裏的空白更大了。他努力回憶,想起一些片段:茅山道觀,師父的茶壺,古籍上的血字,圍牆外的黑影。
但最近的記憶像蒙了霧。白靈的臉清晰,但名字模糊。蘇夜的影子清晰,但她說的話模糊。陳鐵牛的笑容清晰,但他的背景故事模糊。
像看一部掉幀的電影,畫麵還在,情節斷了。
蘇夜走過來,蹲下,檢查他胸口的傷。手指按在肋骨位置,用力,張道淵悶哼一聲。
“兩根肋骨骨裂,沒斷。”她判斷,“內髒輕微震蕩,休息幾天能好。但腦子裏的傷,我治不了。”
她看向張道淵的眼睛。
“代價已經開始反噬。你用了兩次青光,第一次覺醒,第二次戰鬥。按照古籍的規則,每用一次,遺忘一段記憶。你剛才忘了她的名字,接下來可能會忘更多。”
張道淵沉默。
“能恢複嗎?”白靈問,聲音發顫。
“不知道。”蘇夜站起來,“古籍的力量體係很特殊,代價是永久的。也許停止使用,遺忘會停止,但已經失去的,大概率找不回來。”
她頓了頓。
“而且這個世界,不會讓你停止。”
張道淵閉上眼睛。
歡呼聲還在繼續,像背景噪音。他能聽見人們在喊“英雄”,在喊“守夜人”,在喊“我們活下來了”。但這些詞進不了腦子,像水潑在石頭上,流走了。
白靈扶他坐起來。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開口。
“你……能再告訴我一次你的名字嗎?”
白靈愣住,眼圈又紅了。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
“白靈。白色的白,靈氣的靈。我是醫生,你的傷是我處理的,你的飯是我端的,你的名字是我第一個問的。”
她一字一句說,像在教小孩。
“張道淵,你叫張道淵。茅山道士,穿越來的,會‘通幽’術,會用青光,剛才救了我,殺了怨鬼。”
張道淵聽著,記著。
但腦子裏有個聲音在說:記住也沒用,下次還會忘。
蘇夜轉身離開,鬥篷在夜風裏飄動。走了幾步,她回頭,看向張道淵。
“如果你決定繼續用這份力量,就做好失去一切的準備。記憶,情感,人性,最後連自己是誰都會忘掉。到那時候,你就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人,也不是鬼,隻是規則的容器。”
她停頓一下。
“但如果你不用,下次怨鬼再來,死的就是這些人。包括她。”
張道淵看向廣場上歡呼的人群,看向抱著孩子哭泣的母親,看向互相攙扶的傷員,看向身邊還在努力教他記名字的白靈。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心裏,淡青色的紋路正在慢慢消退。
像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