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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天色依舊濃黑如墨，刺耳的銅鑼聲在雜役區驟然炸響，驚破沉寂。
“起床！都給我滾起來！一炷香後井邊集合，遲到的今日冇早飯，外加十鞭子！”
張玄嘶啞而嚴厲的吆喝，伴著銅鑼的餘音，在冰冷的空氣裡迴盪。丁三房裡瞬間一陣兵荒馬亂。李老根第一個翻身坐起，沉默地套上灰撲撲的短打。陳三嚇得一哆嗦，慌忙摸索衣服。趙四罵罵咧咧地爬起來。劉五動作利落，已開始綁腿。王福嘟囔著“催命呢……”，卻也隻得起身。
蘇海宇幾乎在鑼響的瞬間就已清醒。他迅速將懷中靈石和陰晶藏好，穿上那身粗糙的雜役服，跟著眾人湧出房門。
深秋的淩晨，寒氣刺骨。井邊已聚集了黑壓壓一片人，足有上百，都是各房的雜役。人人縮著脖子，嗬出的白氣連成一片。張玄提著根油光發亮的藤鞭，在人群前踱步，三角眼像刀子一樣掃過。
“老規矩，丙字號井，每人八十擔，倒入西院大缸。辰時前完不成的，彆想吃飯！”張玄喝道，“開始！”
人群呼啦一下湧向那口深不見底的老井。井口架著七八架轆轤，每架前迅速排起了長隊。打水是力氣活，更是技術活。井繩有手腕粗，末端掛著碩大的木桶，空桶下去就頗費力氣，裝滿水後更是沉重，需雙臂較勁，配合腰力，一點點絞上來，稍有不慎，桶撞井壁，水灑大半，或是脫力，桶墜井底，更是麻煩。
蘇海宇排在一架轆轤後，仔細觀察前麵的人。有老雜役動作嫻熟，呼吸沉穩，一桶水穩穩上來，倒入自已的木桶，挑起就走。也有新手或力氣不濟的，累得麵紅耳赤，水灑得到處都是，引來張玄的斥罵甚至鞭影。
輪到他時，他深吸口氣，握住冰冷的轆轤把。這具身體經過鐘靈氣多日滋養和荒野磨鍊，力量耐力已勝過普通少年，但挑起這滿載的水桶，依舊感覺肩膀一沉。扁擔是粗糙的毛竹，硌得生疼。通往西院大缸的路是上坡的碎石路，濕滑難行。
第一趟，他腳步有些踉蹌，水晃出不少。第二趟，他開始調整呼吸節奏，暗運那一縷氣感至雙腿雙肩，雖不能大幅增強力量，卻能更好地協調肌肉，節省體力，步伐也穩了些。一趟，兩趟，三趟……
天色漸亮，晨曦微露。雜役區隻剩下單調的轆轤吱呀聲、扁擔的咯吱聲、粗重的喘息和偶爾的斥罵。汗水很快浸濕了蘇海宇單薄的衣衫，又被寒風吹得冰涼。肩膀火辣辣地疼，腳底也磨得生疼。但他眼神平靜，隻是機械地重複著打水、挑水、倒水的動作，心中默默計數。
他發現，在極度疲憊的狀態下，丹田內那縷氣感會自發地加速流轉，試圖緩解肌肉的痠痛。而當他有意識地在挑水時，按照《殘音陰陽鐘經》中一種類似“負重行氣”的粗淺法門，極其緩慢地引導氣感沿著特定路線運轉時，疲憊感的積累似乎真的慢了一絲。
“看來，這煉體法門，並非虛言。隻是需在極限勞作中體會。”蘇海宇若有所悟。這大概也是墨玄傳承中隱含的修煉方式之一——於苦役中打熬筋骨，煉化精氣。
挑完八十擔水，已近辰時（上午七點）。蘇海宇感覺雙臂像灌了鉛，雙腿發軟，但精神卻因找到了“修煉”與“勞役”的結合點而有些亢奮。早飯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糙米粥和一個更小的窩頭。他狼吞虎嚥下去，幾乎冇嚐出味道，隻為補充體力。
飯後稍歇一刻鐘，便是劈柴。地點在柴房外的空地上，堆著小山般的、碗口粗的濕木。每人分到一把沉重的柴刀和一塊磨刀石。
“每人八百斤濕柴，劈成這般大小。”一個滿臉橫肉的夥房雜役頭目比劃著，“未時前完成。劈不完，或劈的柴不合用，今晚就彆想領月例靈石！”
劈柴講究技巧和耐力。濕木沉重，紋理難尋，蠻力硬劈不僅效率低下，且極易震傷手腕。蘇海宇觀察了一下劉五的動作，隻見他下刀前會先敲擊木頭聽音，尋找紋理縫隙，下刀時腰馬合一，發力短促，往往一兩刀就能將木頭劈開，斷麵整齊。而趙四則偷奸耍滑，專挑細的、有裂痕的木頭，劈得大小不一，敷衍了事。
蘇海宇學著劉五的樣子，靜心凝神，將那一縷微弱的氣感附於耳、目、手，增強感知。他發現自已對木頭紋理的走向、硬結的位置，感應清晰了一絲。下刀時，嘗試將氣感運至手腕，控製發力。起初幾刀，依舊生澀，虎口震得發麻。但十幾刀後，漸漸找到感覺，效率提升，劈出的柴也規整了許多。
枯燥、重複、耗儘體力的勞作中，時間過得極慢。當蘇海宇劈完自已那份濕柴，感覺整條右臂都快抬不起來時，已過了午時。午飯依舊是窩頭菜湯，勉強果腹。
未時正，張玄板著臉出現，領著丁三房和其他幾個負責靈田的雜役，往後山走去。
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景象一變。地勢稍緩，開辟出幾塊被低矮石牆圍起來的園子，每塊約莫兩畝見方。園子上空，籠罩著極其淡薄、幾乎看不見的透明光暈，那是簡易的“聚靈陣”和“防蟲陣”。園內土壤呈深褐色，冒著絲絲涼氣。裡麵整齊種植著一種約半尺高、葉片細長、顏色灰綠、邊緣微卷，看上去有些蔫頭耷腦的植物。
正是“枯心草”，一階下品靈草，性喜陰涼，需以無根水（雨水或晨露）澆灌，其草芯是煉製低階“清心散”、“避瘴丸”的輔料之一，也是青竹門外門弟子日常修煉的消耗品之一。
“這就是三號枯心草園，以後歸你們丁三房照料。”張玄指著園子，“每日除草，鬆土，澆水。澆水需用後山寒潭引來的活水，不可用井水。園內不得留下任何腳印，損壞一株，扣半月靈石，損壞三株以上，鞭刑伺候！”
交代完，張玄便走到園子入口處的一間小竹亭裡，自顧自打坐去了。亭外，一個身著淡青色外門弟子服飾、腰間佩劍、神態倨傲的少年，正抱著手臂，冷冷地看著他們。此人正是負責這片靈田日常巡視的外門弟子，王虎，煉氣二層修為。
“都聽清楚了？手腳麻利點！要是讓我看到哪裡的草冇除乾淨，土冇鬆到位，或者澆壞了我的靈草，有你們好果子吃！”王虎揚著下巴，語氣不善。
眾雜役諾諾應聲，低頭走進園子。
靈田內的活計看似簡單，實則精細。枯心草根係脆弱，除草需連根拔起，又不能傷及旁邊靈草。鬆土要用特製的小木耙，深淺需均勻，不能碰到草根。澆水更是個技術活，需用長嘴木壺，貼著地麵，將水緩緩注入每株草根部的淺坑，不能濺到葉片，也不能澆多導致爛根。
蘇海宇分到靠邊的一壟。他蹲下身，先仔細觀察了一下枯心草的長勢和土壤情況。草葉有些發黃，土壤板結，顯然上一批照料的人不夠用心。他又看了看土壤中伴生的幾株雜草，以及葉片背麵幾乎看不見的、米粒大小的灰白色小蟲——“噬靈蚜”，專吸靈草汁液，需手工捏除。
他沉下心來，開始勞作。動作不快，但極其仔細。拔草時先輕搖鬆動土壤，再緩緩抽出。鬆土時力度均勻。澆水時全神貫注。同時，他悄悄運轉靈覺，感受著這片靈田的氣息。土壤中蘊含著比雜役區濃鬱得多的陰屬性和水屬性靈氣，枯心草本身也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清涼苦澀之氣。在這環境中修煉《殘音陰陽鐘經》，或許效果更佳？但他立刻壓下了這個念頭，此刻絕非時機。
“喂！你！新來的！”一聲厲喝打斷了他的思緒。
王虎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後，用劍鞘指著蘇海宇剛澆過水的一株枯心草：“你是怎麼澆水的？看看，水都濺到葉子上了！這株草要是出了問題，你擔待得起嗎？”
蘇海宇轉頭，看到那株草靠近根部的葉片上，確實有兩三個極小的泥點，是剛纔澆水時不小心從壺嘴滴落的。他立刻低頭：“師兄恕罪，是弟子不小心，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這次就得罰！”王虎不依不饒，眼中閃過一絲戲謔，“扣你今晚的飯食，以儆效尤！再有下次，鞭子伺候！”
“是，弟子認罰。”蘇海宇冇有爭辯，隻是將頭垂得更低。他能感覺到旁邊趙四幸災樂禍的目光，和陳三擔憂的一瞥。
王虎哼了一聲，似乎覺得這新來的過於順從而無趣，又踱到彆處挑刺去了。
蘇海宇繼續默默勞作，心中卻是一片冰寒。扣飯食是小事，但這王虎顯然是那種以欺淩雜役為樂、彰顯自身權威的外門弟子。今後的日子，怕是不會太平。
一下午在小心翼翼中過去。收工時，蘇海宇發現自已分管的這一壟，雜草除得最乾淨，土壤鬆得最均勻，連“噬靈蚜”都捏得最多。王虎檢查時，挑不出其他毛病，隻是又冷哼了幾聲。
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回到丁三房，天色已晚。因被罰，蘇海宇冇有晚飯。他默默打來井水，擦洗身體和傷口。陳三偷偷塞給他半個藏起來的窩頭，被他搖頭拒絕。他不想連累這個怯懦的少年。
夜深人靜，同屋鼾聲再起。蘇海宇躺在冰冷的鋪位上，腹中饑餓，渾身痠痛。但他冇有立刻入睡，也冇有修煉。
他在反思，在計劃。
挑水劈柴，是煉體，也是觀察。靈田勞作，是接觸修行資源的開始，也看到了宗門底層的傾軋。王虎的出現，是第一個明確的威脅。
資源……他需要資源。食物，靈石，丹藥，知識，甚至……喘息的時間。
雜役的身份是枷鎖，但暫時也是保護色。他必須利用這個身份，在這最底層，像石縫裡的草一樣，拚命汲取一切能汲取的養分——無論是靈氣、知識，還是對這個世界、這個宗門執行規則的理解。
他緩緩握緊拳頭，又慢慢鬆開。
然後，他再次麵朝牆壁，手握那塊溫養了數日、靈氣已耗去小半的劣質靈石，開始了今日的修煉。
《殘音陰陽鐘經》的吐納法緩緩運轉。疲憊到極點的身體，彷彿乾涸的土地，瘋狂吸收著那縷微弱的鐘靈氣。這一次，他清晰地感覺到，靈氣在修複勞損肌肉、滋養經脈的同時，似乎也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方式，強化著它們。
痛苦，但有希望。
黑暗中，少年的眼睛，亮如寒星。麵板上，【連續苦修天數】悄然跳到了“5”，【酬勤效率加成】變成了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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