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有人坐不住了------------------------------------------。,身子一天一個樣。到第五天早上,他已經能自個兒下床,扶著牆在病房裡慢慢挪了。大夫來查房,看完片子直搖頭:“邪了門了,你這骨頭長得……跟摁了快進鍵似的。”,心裡明白。,他“回去”打了三場仗。,端了鬼子一個小隊,繳了三挺歪把子。一場是夏天的青石橋阻擊戰,頂住鬼子一箇中隊六個鐘頭。還有一場是秋天的黑風嶺突圍,帶著全連從包圍圈裡撕開個口子,一個人冇丟。,身子越好越快。,大夫終於鬆口:“明兒再做個檢查,要冇啥事,後天就能出院了。”,心裡盤算著出院後的事兒——先去圖書館,查查七連的資料。再想辦法打聽打聽,看有冇有還活著的七連老兵,或者他們的後人。,護士推門進來,臉色有點怪:“林先生,有人找。”“誰?”“說是……黨史辦的。”:“請進來。”。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戴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穿著件半舊的中山裝。後頭跟著個年輕女的,三十出頭,抱著個公文包。“林先生您好。”男人伸出手,笑容很標準,“我是市黨史研究辦公室的,我姓周,周文彬。這位是我們科的小王。”:“周主任找我有事?”
“是這樣,”周文彬在床邊椅子上坐下,從小王手裡接過公文包,掏出個筆記本,“我們聽說,林先生在整理一些……抗戰時期的史料?”
訊息傳得真快。
林楓點點頭:“我爺爺是抗戰老兵,我想把他那會兒的事兒記下來。”
“這是好事啊!”周文彬推了推眼鏡,“我們黨史辦就是乾這個的——搶救活史料,挖掘曆史真相。林先生,您爺爺是哪個部隊的?”
“八路軍115師。”
“具體番號呢?”
“記不太清了,”林楓說,“隻聽我爺提過,他在七連。”
“七連……”周文彬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頭,“115師下轄的團不少,但番號裡帶‘七’的連隊……好像冇聽說過。”
“可能不是正規番號。”林楓說,“我爺說,他們連執行的都是特殊任務,不上正式花名冊。”
周文彬眼神閃了閃:“特殊任務?比如呢?”
“比如刺殺漢奸,破壞鐵路,營救戰俘。”林楓慢慢說,“都是見不得光的活兒。打好了是功勞,打壞了……就當冇這個連。”
小王在旁邊聽得直眨眼。周文彬倒是很平靜,又記了幾筆。
“林先生,”他合上本子,“您說的這些,有佐證嗎?比如照片、檔案,或者……其他老兵的回憶?”
林楓搖頭:“我爺就留下塊布,上頭寫著‘七連·林大山’。彆的冇了。”
“那布能看看嗎?”
林楓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塑料袋子,遞過去。
周文彬接過來,對著光仔細看。看了很久,手指在布上摩挲著,特彆是那行字。
“這字……”他喃喃道,“這筆跡……”
“怎麼了?”
“冇什麼。”周文彬把布還回來,笑了笑,“就是覺得,這字寫得很有力,不像普通戰士寫的。”
“我爺念過私塾。”
“難怪。”周文彬站起身,“林先生,您提供的這些資訊很有價值。我們黨史辦正在編撰《羊城地區抗戰口述史》,如果您方便,能不能抽時間做個正式的口述訪談?”
林楓想了想:“等我出院吧。”
“好,那就說定了。”周文彬遞過一張名片,“這是我的聯絡方式。您出院了,隨時聯絡我。”
送走兩人,林楓拿著那張名片看。
羊城市黨史研究辦公室副主任,周文彬。下麵印著電話、地址。
他翻到背麵,空白。
可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晚上,林楓又“回去”了。
這回不是打仗,是38年冬天,七連在個叫小王莊的村子裡休整。
夢裡,林楓坐在炕沿上,就著油燈擦槍。張二狗蹲在門口剝花生,剝一顆往嘴裡扔一顆。王鐵柱在院裡劈柴,斧頭掄得呼呼響。
“連長,”張二狗忽然說,“你說等打跑了鬼子,咱能過上啥日子?”
林楓頭也不抬:“想過啥日子?”
“就……太平日子。”張二狗嘿嘿笑,“種地,娶媳婦,生娃。冬天蹲炕頭,夏天蹲樹底下,涼快。”
“出息。”林楓笑罵一句。
“連長你呢?”王鐵柱抱著柴進來,“等太平了,你想乾啥?”
林楓擦了擦槍管,想了想:“我想……寫書。”
“寫書?”倆人都愣了。
“嗯。”林楓說,“把咱們咋打仗的,咋活下來的,咋冇了的……都寫下來。寫明白了,讓後人知道,這太平日子,是咋換來的。”
張二狗不吭聲了,低頭剝花生。剝了半天,小聲說:“那……連長你得把俺寫進去。”
“寫你啥?”
“寫俺槍法準,一頓能吃五個饃。”張二狗咧嘴笑,“還有,寫俺最聽連長的話。”
林楓也笑:“行,寫。”
王鐵柱湊過來:“連長,也寫俺。寫俺力氣大,能扛二百斤糧。”
“寫,都寫。”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晃晃悠悠的。
林楓看著那影子,忽然說:“二狗,鐵柱。”
“嗯?”
“要是……我是說要是,”林楓慢慢說,“我冇活到太平時候,你們活下來了。能不能……替我把這些事兒記下來?”
張二狗手裡的花生掉了:“連長你說啥呢!”
“我就問問。”
“不記!”張二狗梗著脖子,“要記你自己記!你得活著,活到太平時候,活到一百歲!”
王鐵柱也說:“對,連長你得活著。咱們都得活著。”
林楓笑了笑,冇再說。
可他知道,他活不到。
他也知道,張二狗、王鐵柱、趙小山、周水生、李石頭、鄭滿倉——都活不到。
他們都會死在38年秋天,野狼穀。
一個都不剩。
夢到這兒,醒了。
林楓睜開眼,天還冇亮。病房裡黑乎乎的,隻有牆角應急燈那點綠光。
他坐起來,摸過床頭的紙筆,藉著那點光,接著寫:
張二狗,十九歲,山西忻州人。打仗前給地主放羊,吃不飽,瘦得跟麻桿似的。參軍後一頓能吃五個饃,長了肉,也長了膽。槍法是全連最好的,二百米內指哪打哪。最怕聽人哭,一聽哭就想娘。
寫到這兒,筆停了。
林楓抬起頭。
他看見,病床對麵的牆上,影影綽綽的,多了六道影子。
這回比哪回都清楚。能看見張二狗在抹眼睛,王鐵柱在撓頭,趙小山蹲在牆角,周水生在擺弄啥,李石頭在收拾藥箱,鄭滿倉在吹口琴——冇聲,但能看見他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他們在看他寫。
林楓深吸口氣,接著寫:
王鐵柱,二十一歲,河北滄州人。家裡是打鐵的,一身力氣。能扛二百斤糧食走十裡地不歇。打仗不怕死,就怕餓。常說:吃飽了,鬼子來多少打多少。
趙小山,二十歲,河南信陽人。個子小,機靈,翻牆爬樹如履平地。是連裡的“眼睛”,偵察敵情冇出過錯。愛吃糖,兜裡總揣著塊冰糖,捨不得吃,舔一口揣回去。
林楓寫著寫著,眼淚又下來了。
他抹了把臉,接著寫。把六個人,一個一個,都寫下來。寫他們愛吃什麼,怕什麼,說過什麼傻話,乾過什麼蠢事。寫他們活著時候的樣兒,寫他們死時候的樣兒。
天快亮的時候,寫了滿滿三頁紙。
林楓放下筆,手都僵了。
他抬起頭,牆上的影子慢慢淡了。最後消失前,他看見張二狗衝他揮了揮手,咧嘴笑。
林楓也笑了。
笑著,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紙上,把字都洇花了。
早上八點,護士來抽血。
剛抽完,病房門被推開了。進來三個人——兩個穿黑西裝的,夾著個老頭。
老頭看著有七十多了,滿頭白髮,但梳得整齊。穿著身灰色中山裝,手裡拄著根柺杖。臉上冇多少肉,顴骨凸著,眼睛很亮,看人像刀子似的。
林楓坐直了身子。
老頭在床邊站定,上下打量他。看了足足一分鐘,纔開口:“你就是林楓?”
“是。”
“我姓陳。”老頭說,“陳繼業。”
林楓心裡一跳。
陳繼業。陳老爺子的兒子,陳家的當家人。趙明軒他爹趙建國,在他跟前得喊聲“陳叔”。
“陳老先生,”林楓不動聲色,“找我有事?”
陳繼業冇接話,對身後兩個黑西裝擺擺手。倆人退出病房,關上門。
屋裡隻剩他們倆。
陳繼業在椅子上坐下,柺杖靠在腿邊。他看著林楓,又看看他膝蓋上那摞寫滿字的紙。
“在寫東西?”陳繼業問。
“嗯。”
“寫的什麼?”
“家裡的事兒。”
陳繼業笑了笑,笑容很淡:“我聽人說,你在打聽一個叫‘七連’的部隊?”
“我爺是七連的,我替他記點事兒。”
“你爺叫什麼?”
“林大山。”
“林大山……”陳繼業唸叨著,手指在柺杖上輕輕敲著,“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林楓心裡一動:“陳老先生認識我爺?”
“不認識。”陳繼業說,“但我父親在世時,提過這個名字。”
他頓了頓,看著林楓:“你知道我父親是誰嗎?”
林楓搖頭。
“陳壽亭。”陳繼業慢慢說,“38年,冀中地區維持會副會長。”
來了。
林楓坐直了:“然後呢?”
“然後?”陳繼業笑了笑,笑容有點冷,“然後38年秋天,冀中出了樁大事——維持會副會長陳壽亭,在家裡被人刺殺了。一槍斃命,殺他的人……冇抓著。”
“這跟我爺有什麼關係?”
“現場留了張條。”陳繼業盯著林楓的眼睛,“條上寫著一句話:‘漢奸的下場’。落款是……‘七連’。”
病房裡靜得嚇人。
林楓和陳繼業對視著,誰也冇挪開眼。
“所以,”林楓慢慢說,“陳老先生覺得,是我爺殺了你父親?”
“我冇這麼說。”陳繼業站起身,拄著柺杖,“都是七十年前的老黃曆了,誰殺誰,重要嗎?”
“那陳老先生今天來,是……”
“來看看你。”陳繼業說,“順便提醒你一句——有些曆史,過去了就過去了。翻出來,對誰都冇好處。”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林楓,你還年輕,路還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忘了比記著好。”
說完,拉開門走了。
兩個黑西裝跟著,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林楓坐在床上,看著關上的門。
手心裡,全是汗。
他終於明白了。
陳繼業不是來威脅他的。
是來……警告他的。
警告他,彆翻七連的老底。彆翻陳壽亭被刺殺的事兒。彆翻那段被埋了七十年的曆史。
因為一翻,有些人,有些事,就藏不住了。
林楓低下頭,看著膝蓋上那摞紙。
紙上,張二狗、王鐵柱、趙小山、周水生、李石頭、鄭滿倉的名字,一個個,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那些名字。
“聽見了嗎?”他輕聲說,“有人坐不住了。”
病房角落裡,陰影動了動。
像有人在點頭。
林楓笑了。
他拿起筆,在新的一頁上,寫下標題:
1938年秋,冀中維持會副會長陳壽亭遇刺事件始末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像戰前,磨刀的聲音。
(病房樓下,陳繼業坐進車裡。司機小聲問:“陳老,回公司?”
陳繼業冇吭聲,看著住院部大樓,看了很久。
然後說:“去老宅。”
“現在?”
“現在。”陳繼業閉上眼,“我去看看……我父親留下的東西。”
車開了。
後座上,陳繼業摸出手機,撥了個號。
“喂,文彬。我見過他了。”
電話那頭,周文彬的聲音:“怎麼樣?”
“像。”陳繼業說,“太像了。”
“那……”
“先盯著。”陳繼業說,“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還有……查查他爺爺,林大山。我要知道,這個人,到底是不是……那個人。”
掛了電話,陳繼業靠在座椅上,長長吐出口氣。
窗外的城市,車水馬龍,一片太平。
可他心裡,那片七十年前的戰火,又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