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宅------------------------------------------,最後停在一處青磚院門前。。門楣上“陳宅”兩個字斑斑駁駁,門檻磨得光滑,能照見人影。兩扇木門漆色深褐,銅環生了綠鏽。,陳繼業擺擺手:“你在車上等。”,拄著柺杖站在門前,仰頭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摸出一串鑰匙,找出一把古銅色的,插進鎖孔。,像老骨頭在響。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陳年的黴味兒撲出來。,天井裡鋪著青石板,縫裡長著青苔。正麵是三間堂屋,東西兩邊是廂房。西廂房門上掛了把大鎖,鎖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冇急著進屋。他抬起頭,看著堂屋門楣上那塊匾——黑底金字,寫著“忠孝傳家”。金漆剝落了大半,隻剩些殘片,在午後的斜陽裡泛著暗沉沉的光。“忠孝……”陳繼業喃喃念出這兩個字,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還是彆的什麼。,從鑰匙串裡找出另一把更小的鑰匙,插進大鎖。鎖開了,他推開門。。,隻有一扇小窗透進點光。陳設簡單:一張老式書桌,一把靠背椅,一個書櫃,一張單人床。床上鋪著藍布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但已經發黃髮脆了。。,這屋子就再冇人動過。。桌上擺著文房四寶:一方硯台,墨錠已經乾裂了;兩支毛筆,筆尖硬得像石頭;一疊宣紙,邊角捲曲發黃。還有一個相框,玻璃後麵是張黑白照片——一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戴圓框眼鏡,麵容清臒,嘴角帶著溫和的笑。。三十八歲那年照的,就在這個院子裡。
陳繼業拿起相框,用手抹了抹玻璃上的灰。照片裡的人看著他,眼神溫潤。可他知道,這雙眼睛後來看見過什麼,這雙手後來做過什麼。
他把相框放下,拉開書桌抽屜。
最上麵一層是些尋常物件:裁紙刀、印章、幾枚銅錢。第二層是些信劄,用紅綢帶捆著。陳繼業解開綢帶,一封封翻看。
大多是些日常家書,寫給在北平讀書的獨子——也就是陳繼業自己。字跡工整,語氣溫和,叮囑用功讀書,注意身體,勿念家事。
翻到最底下,陳繼業的手停了。
那封信不一樣。信封是牛皮紙的,冇寫收信人。他抽出信紙,隻有一頁,字跡潦草,像是匆匆寫就:
“吾兒繼業見字:
若見此信,則為父已不在人世。父一生行事,多有不得已處。然漢奸之名,實不敢當。當年投日,實為保全鄉裡數百口性命。日本人以屠村相脅,父若不應,則陳家溝雞犬不留。
然一步錯,步步錯。為虎作倀之事,確也做過。每念及此,夜不能寐。
近日察覺有人慾取我性命,應是‘那邊’的人。若真如此,不必追查。此為父應得之報。
唯有一事放心不下。當年冀中有一支隊伍,號‘七連’,專行刺殺鋤奸之事。連長姓林,名不詳,人稱‘林秀才’。此人若尚在人世,或其後人尋來,汝當代父致歉。父雖無奈,終究是負了國人。
另,西廂房北牆第三塊磚後,有父所記當年諸事。若有人問起,可示之。是非功過,由後人評說。
父絕筆。民國二十七年九月初三。”
信紙在陳繼業手裡微微發抖。
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九月初三——正是陳壽亭被刺殺的前三天。
他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走到西廂房北牆。
牆麵是青磚砌的,磚縫勾著白灰。陳繼業數到第三塊磚,用手指敲了敲——聲音空洞。他從桌上拿起裁紙刀,小心地撬開磚縫。
磚是活磚,一撬就鬆了。他抽出磚,牆裡是個小洞,放著個鐵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大小,已經鏽跡斑斑。陳繼業拿出來,放在桌上,用裁紙刀撬開盒蓋。
裡麵是一本薄薄的冊子,麻布封麵,冇有題字。還有幾樣零碎物件:一枚銅製帽徽,上麵是青天白日徽;一塊懷錶,錶殼上有彈痕;一張折成四方的小紙,紙色發黃。
陳繼業先拿起那張紙,小心展開。
紙上用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和剛纔那封信一樣潦草:
“今日又送三人出城,均為抗日分子。日本憲兵隊已生疑,恐難久持。
林秀纔派人傳話,約明日晚城外土地廟一見。不知是福是禍。
若有不測,此冊可證我心。”
冇有落款,冇有日期。
陳繼業放下紙,拿起那本冊子,翻開。
第一頁,民國二十六年七月七日:“盧溝橋事變。日本人要進城,命維持會籌備糧草。不從則屠城。不得已應之。”
第二頁,七月十五日:“送走第一批學生十七人,假稱征夫。日本人起疑,殺辦事員三人頂罪。”
第三頁,八月三日:“八路軍偵察員被捕,關在憲兵隊。賄翻譯官,以病亡報,夜半送出於城外亂葬崗。”
一頁一頁,都是這樣簡短的記錄。什麼時候送了什麼人出城,什麼時候暗中傳遞了什麼訊息,什麼時候用錢或物換了誰的命。
字裡行間,透著掙紮,透著不得已,也透著……罪。
翻到冊子最後,民國二十七年九月初二,也就是陳壽亭死前一天:
“林秀才如約而至。原以為要取我性命,不料其言:已知我暗中行事,然漢奸之名已定,無可挽回。若願將日本人掃蕩計劃悉數告之,可保家小平安。
悉數以告。包括三日後冀中日軍大掃蕩之詳細部署,及各據點兵力分佈。
林秀才言:此功可抵部分罪孽,然不足以贖全部。明日我將‘死’,此後世上再無陳壽亭此人。你可攜家小南下,更名改姓,好自為之。
問:何日可堂堂正正做人?
答:待山河光複之日,若還有人記得,或可還你清白。
今錄於此,以待後人。”
冊子到這裡,戛然而止。
陳繼業合上冊子,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
所以是這樣。
他父親不是簡單的漢奸,也不是簡單的“身在曹營心在漢”。他是掙紮在夾縫裡的人,一邊揹著罵名替日本人做事,一邊偷偷地救能救的人。最後用命,換了份重要情報。
而殺他的人——或者說,安排他“死”的人——就是那個“林秀才”。
七連連長。
林楓的爺爺。
陳繼業睜開眼睛,看著桌上的鐵盒子。他把冊子、信紙、字條都放回去,蓋好盒蓋。然後拿起那枚帽徽和懷錶。
帽徽是**的。懷錶是瑞士貨,錶殼上那道彈痕很深,但冇打穿。他開啟表蓋,裡麵錶盤完好,秒針還在走——雖然走得一頓一頓的。
表蓋內側刻著兩行小字:
“山河破碎風飄絮
身世浮沉雨打萍”
是文天祥的詩。
陳繼業摩挲著那兩行字,忽然笑了。笑聲很低,在空蕩蕩的屋子裡迴盪,聽著有些淒涼。
他把東西都收回鐵盒,放回牆洞,塞好磚。然後走到書桌前,看著父親的相片。
“爸,”他輕聲說,“你要是早告訴我……”
要是早告訴他,這些年他就不用揹著“漢奸兒子”的名頭,不用在無數個夜裡驚醒,不用在無數個場合被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
可轉念一想,早告訴他有什麼用?在那個年月,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父親讓他南下,讓他更名改姓,讓他好好活著——這大概是一個父親,能為兒子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陳繼業拿起相框,用手帕仔細擦了擦,放回原處。然後他走出西廂房,鎖上門。
站在天井裡,他看著這院子。夕陽西下,把青磚牆染成暗紅色,像凝固的血。
他忽然想起林楓那雙眼睛。冷冷的,沉沉的,看人像看透骨似的。像從血海裡滾過,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眼神。
太像了。
和照片裡那個溫潤的父親,一點都不像。和冊子裡那個掙紮的、軟弱的、不得已的父親,也一點都不像。
可那股勁兒,那股子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硬氣,像。
“林大山……”陳繼業喃喃道,“林秀才……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摸出手機,想給周文彬打電話,想了想又放下了。
先不急。
他得先想明白,接下來該怎麼辦。
是繼續警告林楓,讓他彆翻舊賬?還是……把鐵盒子裡的東西給他看,告訴他:你爺爺殺的那個人,不是你想的那種漢奸?
陳繼業拄著柺杖,慢慢走出院子,鎖上門。
車還等在巷口。司機見他出來,忙下車開門。
“陳老,回公司還是回家?”
陳繼業坐進車裡,沉默了很久,才說:“去醫院。”
“您哪不舒服?”
“不是。”陳繼業說,“去第一人民醫院。我再去見見……那個年輕人。”
車開了。陳繼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反覆出現的,是冊子最後那句話:
“待山河光複之日,若還有人記得,或可還你清白。”
山河早已光複。
可還有人記得嗎?
記得那個在夾縫裡掙紮的陳壽亭,記得那個偷偷送人出城的維持會副會長,記得那個用命換了情報的“漢奸”?
如果冇有……
那這清白,還要得回來嗎?
(此時,醫院病房裡。林楓剛剛寫完陳壽亭遇刺事件的最後一筆。他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抬頭看向窗外。
天快黑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連成一片光的海。
他忽然覺得,病房裡比剛纔冷了些。
不是空調的冷,是那種……像有人靠近,帶著陰氣的冷。
林楓轉過頭,看向角落。
六個虛影靜靜地立在那裡。但這一次,他們的表情不太一樣。張二狗眉頭皺著,王鐵柱抿著嘴,趙小山低著頭,周水生在搓手,李石頭在咬嘴唇,鄭滿倉……在哭。
無聲地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但一離開眼眶就消失了,像蒸發在空氣裡。
林楓心裡一緊。
“怎麼了?”他輕聲問,“出什麼事了?”
張二狗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林楓“聽”見了——不是聲音,是直接響在腦子裡的念頭:
連長……那個人……不是壞人。
林楓愣住了。
“誰?陳壽亭?”
張二狗點點頭。王鐵柱也點頭,趙小山也點頭,六個虛影都在點頭。
林楓腦子裡嗡的一聲。
“你們……認識他?”
張二狗又“說”:
送過我們的人。送過藥。送過情報。
最後……最後那仗……他知道我們要被圍,派人來報信……冇趕上。
林楓手開始抖。
“那你們……為什麼不早說?”
忘了。 張二狗“說”,表情痛苦,死了太久……好多事……記不清了……剛纔你寫……纔想起來……
林楓看著他們,看著六個年輕的、痛苦的、流淚的臉。
他忽然想起陳繼業那句話:“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忘了比記著好。”
現在他知道了。
可知道了,然後呢?
他低頭看著膝蓋上那摞紙,看著剛寫完的“陳壽亭遇刺事件始末”。
那上麵寫的,是一個漢奸該死的故事。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那不是真的。
至少,不全是。
林楓慢慢伸出手,拿起那幾頁紙。手指在紙麵上摩挲著,摩挲著那些字,那些他剛剛寫下的、自以為是的“真相”。
然後他拿起筆,在最後補了一行:
“以上為公開史料所載。然另有隱情,待考。”
筆尖落下,沙沙地響。
像在修正曆史。
也像在,給自己一個機會。
一個重新認識那段曆史的機會。
一個……不讓錯誤繼續下去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