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世道,得有人記得------------------------------------------。紙是醫院用的那種病曆紙,反麵是空白的。筆是支圓珠筆,藍的,寫起來有點漏墨。,把紙墊在膝蓋上,盯著空白的紙麵看了好一陣。?,他一個北平念曆史的學生,聽說盧溝橋打起來了,把書一扔就去當兵?從他被分到115師,因為認得幾個字,被派去當連隊的文書?還是從老連長冇了,他一個文書接過指揮,帶著剩下的兵打了場漂亮仗,從此成了七連連長?,落下第一個字:。這手太嫩了,冇勁兒。擱以前,他能用繳來的鬼子鋼筆,在粗布上寫出鐵鉤銀劃的字。現在這筆,輕飄飄的。“連長。”,筆在紙上劃了一道。。。門關著,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灰在光柱裡慢慢飄。,真真的。。帶著點晉北口音,“連”字總髮成“聯”的音。,慢慢躺回去,閉上眼。“二狗,”他對著空氣說,“你在,是不是?”
冇人應。
但他覺著,有人在聽。
“我寫。”林楓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誰商量,“把咱們的事兒都寫下來。寫了,就有人記得了。”
還是冇聲。
可病房裡的溫度,好像暖了一點。不是太陽曬的,是那種……像有人挨近了,帶著體熱的暖。
林楓重新坐起來,拿起筆。
這回,手不抖了。
七連大事記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蒼雲嶺阻擊戰。
我連奉命頂住日軍阪田聯隊一部,挪老百姓。仗從天亮打到後晌,打退鬼子四回。撂倒鬼子約三十。我連冇了七個兄弟,十一個掛彩。
備註:一排長王鐵柱這仗左胳膊中彈,還接著打。偵察兵趙小山摸到鬼子後頭,炸了挺機槍。
林楓寫得很慢。不是不會寫,是每寫一個字,那些畫麵就往腦子裡湧——炮火,硝煙,倒下的弟兄,王鐵柱胳膊上那個血窟窿,趙小山摸回來時一臉的黑灰。
寫完了,他盯著那幾行字看。
太單薄了。
七條命,三十個鬼子,幾行字就寫完了。可那是七條活生生的人命,是會哭會笑、會怕會勇的人。現在隻剩幾行字。
林楓把紙翻過來,在背麵又寫:
冇了的七個兄弟:
李大壯,二十一,河北保定人,打仗前是個木匠。
陳水生,十九,山西運城人,家裡獨苗。
劉滿倉,二十,山東聊城人,左撇子,耍一把大刀。
……
寫到第三個,寫不下去了。
筆尖戳在紙上,洇開個藍墨點,慢慢散開。
林楓放下筆,雙手捂住臉。
他記得每個人。記得李大壯會刻木頭小人,給連裡每個兵都刻過一個。記得陳水生總唸叨他娘,說打完仗回去說媳婦。記得劉滿倉那把大刀,是從二鬼子手裡繳的,刀把上纏著紅布,耍起來呼呼帶風。
可現在,就剩個名兒。
連屍首在哪兒都不知道。蒼雲嶺那仗打完,急著走,冇了的弟兄就地埋了,連塊板子都冇來得及立。
“我對不住你們……”林楓低聲說,嗓子發哽。
太陽在病房裡慢慢挪,從床頭挪到床尾。
林楓就那麼坐著,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護士推門進來送晌午飯,他纔回過神。
“林先生,吃飯了。”護士把飯盤放桌上,瞥見他膝蓋上那張紙,“寫東西呢?”
“嗯。”
護士湊近看了眼,愣了:“這是……打鬼子的事?”
“我們連隊的事。”
護士拿起紙,看了幾行,眼瞪大了:“這、這些都是真的?”
“真的。”林楓說,“每個字都真。”
“可這……”護士抬頭看他,眼神變了,“林先生,你才二十多,咋會知道這些?”
林楓沉默了一下:“我爺說的。他是七連的兵,活下來了。這些是他記的,我替他寫出來。”
這謊,得一直撒下去了。
護士信了,輕輕放下紙,語氣恭敬了不少:“您爺爺……是英雄。”
“嗯。”林楓端起粥碗,“英雄。”
粥是白粥,熬得稀爛,冇啥味。林楓慢慢喝著,腦子裡還在想那些名字。
“對了,”護士忽然說,“您要查東西的話,市圖書館有個抗戰文獻部,開著,但得辦證。您要急,我可以幫您問問,醫院能不能開個證明……”
“不用。”林楓說,“等我出院自己去。”
“您這身子,還得養一陣呢。”
“快了。”林楓說,舀起一勺粥,“我覺著,一天比一天好。”
他說的是實話。從醒過來那天起,身子就在可勁兒地好。大夫說是奇了,他知道不是——是他在1938年打的那些仗,一場一場,換來的。
就像昨晚上,夢裡又打了一仗。醒了,腿就能動了。
這買賣,劃算。
後晌,警察來了。
來了倆人,一老一少。老的姓陳,看著有五十了,臉上褶子很深。少的姓李,二十出頭,一臉板正。
“林先生,好得挺快?”老陳拉過椅子坐下,口氣挺隨和。
“還行。”
“那咱說說案子。”老陳掏出本子,“趙明軒,男,二十三,富華集團趙建國的獨苗。2月16號晚上,他在金碧輝煌夜總會喝了酒,出來開車撞了你。驗了血,每百毫升血裡酒勁兒八十九毫克,夠上醉駕了。”
林楓點頭。
“撞了人他開車跑了,但在下個路口被探頭拍著了。我們照著車找人,當天晚上就在他家車庫裡尋著車和人。”老陳頓了頓,“他對酒駕、跑路都認,但咬死了是意外,不是成心的。”
“他說不是成心就不是了?”年輕警察小李冇忍住插了句,“喝成那樣還開車,不是成心是啥?”
老陳看了他一眼,小李閉了嘴。
“林先生,”老陳接著說,“趙家願意賠錢,數兒能商量。您看……”
“按法辦。”林楓說,“該判判,該賠賠。我不講價。”
老陳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明白了。還有,我們查了,趙明軒那輛車的刹車,叫人動過。”
林楓抬起頭。
“冇大動,就鬆了鬆螺絲。開慢冇事,開快了急刹容易不靈。”老陳看著他,“趙明軒說不是他乾的。我們查了,出事前三天,車在4S店拾掇過。但拾掇的單子上,冇動刹車這一出。”
“有人想借他的手,弄死我。”林楓說。
“有這可能。”老陳合上本子,“林先生,您最近得罪過啥人嗎?”
林楓想了想:“我迷糊了半個月,能得罪誰?”
“那以前呢?或者……”老陳頓了頓,“您家裡,有冇有啥……過節?”
林楓心裡一動。
他想起了那塊布條。想起了1938年。想起了陳老爺子——那個當漢奸的後人。
“我爺是打鬼子的老兵。”林楓慢慢說,“打過不少仗,弄死過不少鬼子——和漢奸。”
老陳眼神閃了閃:“您爺叫啥?”
“林大山。”林楓隨口編了個名兒,“不過一塊兒打仗的都叫他林秀才,因為他認字。”
“林大山……”老陳唸叨著,在本子上記下,“哪個隊伍的還記得嗎?”
“八路軍,115師。”林楓說,“具體哪個團記不清了,我那會兒還冇生。”
老陳又問了幾句,最後站起來:“行,情況知道了。林先生,您好好養著。案子我們按法辦,刹車的事兒也接著查。有信兒告訴您。”
“勞駕。”
送走警察,林楓靠在床頭,瞅著天花板。
刹車叫人動過。不是趙明軒乾的。那會是誰?
陳老爺子?
可他為啥要弄死自己?就因為他查七連的老黃曆?
林楓閉上眼,腦子裡把事兒過了一遍:他出車禍,迷糊了,醒了,開始查七連,趙明軒來嚇唬,殺手上門,現在發現刹車叫人動過……
有人不想讓他查。
或者說,有人不想讓“七連”的事兒,翻出來。
為啥?
七連當年,除了打鬼子,還乾過啥?
林楓正琢磨著,忽然覺著床邊有人。
他睜開眼。
冇人。
但被子邊兒上,擱著張紙。
不是他寫的那張。是張新紙,巴掌大,泛黃,邊兒都毛了。紙上用鉛筆寫著幾行字,字跡挺嫩,像小孩寫的:
連長,俺們還在。
你寫,俺們看。
寫細點,俺們愛看。
林楓盯著那幾行字,手開始抖。
他認得這字。
是鄭滿倉寫的。全連最小的兵,十七歲,冇上過學,是他手把手教的認字。鄭滿倉寫字總愛把“我”寫成“俺”,把“的”寫成“滴”。
這紙,這字……
林楓抬起頭,看向病房角落。
陰影裡,六個虛影靜靜地杵著。這一回,比之前都清楚。能看見張二狗在笑,王鐵柱在撓頭,趙小山在擠咕眼。
最邊上的鄭滿倉,手裡拿著根鉛筆,正衝他咧嘴笑。
林楓也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下來了。
“好。”他抹掉眼淚,拿起筆,“我寫。寫細點。把你們每個人都寫進去,一個都不落。”
他翻開新的一頁,寫下題:
七連人記
張二狗,十九歲,山西忻州人。嗓門大,槍法準。最愛說:連長指哪,俺打哪……
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日頭從西窗照進來,把病房照得金黃。
角落裡,六個影子慢慢地、慢慢地,又淡去了。
但林楓知道,他們冇走。
他們就在那兒,看著他寫。
看著他們的連長,在這個太平年頭,一筆一畫地,把他們的名兒,寫進老黃曆裡。
(窗外樓下,一輛黑轎車停在道邊。車裡坐著個老頭,滿頭白髮,戴著金絲眼鏡。他抬頭瞅了眼住院部大樓,眼光落在林楓病房的窗戶上。
瞅了很久。
然後對開車地說:“走吧。”
車開走了。
車裡,老頭摸出手機,撥了個號。
“喂,老陳。那個林楓……查得咋樣了?”
“正查著。不過老領導,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說。”
“我覺著……他說的,興許是真的。”
電話那頭靜了很久。
最後,老頭說:“接著查。有啥動靜,隨時告訴我。”
掛了電話,老頭靠座椅上,閉上眼。
嘴裡喃喃地,念著個名兒:
“林大山……”
“林秀才……”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