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病房角落,立著我的六個兵------------------------------------------,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的聲音。,手心裡的汗把塑料袋捂得潮乎乎的。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七連 · 林楓。字是他寫的,錯不了。用繳來的鬼子鋼筆寫的,筆尖有點劈叉,所以“林”字最後那一捺總是拖出個毛刺。,咋會在他2008年的衣服口袋裡?“林先生?”,看他半天不吭聲,小聲問了句:“這布條……你認得?”,把袋子遞迴去:“認得。我爺爺留下的。”“你爺爺是……”“老八路。”林楓說,聲音穩穩的,“三八年就冇了。這是他的‘念想’,家裡一直收著的。”:“那咋會在你身上?”“我戴著。”林楓說,“縫在衣裳裡頭,當個護身的東西。”。真的部分是,當年七連每個兵確實都有這麼塊布,寫著自己名兒和部隊番號,縫在衣裳最裡頭。假的部分是——這布根本不是“家裡傳下來的”,是他從1938年帶過來的。。,像是信了,又補了句:“對了,你昏迷這兩週,腦電圖有點……怪。”“咋怪了?”“不像昏迷病人的腦波。”醫生猶豫著說,“倒像……一直在做夢,而且是特彆明白的夢。有幾回半夜監測,你腦子的活動勁兒,比普通人白天想事兒時還大。”
林楓心裡咯噔一下。
“夢裡在乾啥,能瞅出來不?”
“瞅不細。”醫生說,“但動的地方主要在管手腳、管琢磨事兒、管記東西的那幾塊。簡單說,像是……在反覆練啥複雜的活兒。”
練打仗。
林楓明白了。
他每晚“回去”1938年,帶著七連打一場又一場仗,不是白打的。那些仗打得好,他這身子就好得快;那些咋佈陣、咋指揮、咋拚命,也真真切切刻進他這2008年的腦子裡了。
“可能是撞狠了留下的毛病。”醫生最後說,“再瞧瞧。你先歇著,有事按鈴。”
醫生走了。
病房又靜下來。
林楓躺回去,閉上眼。腦子裡亂糟糟的,兩段記憶還在打架,一會兒是戰壕裡的炮火,一會兒是2008年的車喇叭聲。過了好一陣,才慢慢靜下來。
靜下來,就聽見彆的聲兒了。
很輕。但真有。
是……腳步聲。
不是走廊裡的。是病房裡的。很輕,很穩,一步,兩步,三步——走到他床邊,停了。
林楓睜開眼。
病房裡空蕩蕩的,除了他冇人。燈關了一半,隻有牆角那個小綠燈幽幽地亮著。
可他覺得,有人。
不止一個。
他慢慢轉頭,看向病房角落——那兒最暗,黑得化不開。
然後他看見了。
六個。
六個模糊的影子,杵在陰影裡,一動不動。
穿著灰布軍裝,打著綁腿,揹著槍。年輕的臉在昏暗裡瞅不真,但身板挺得筆直,像六根標槍紮在那兒。
林楓呼吸停了。
他認得。
最左邊那個,個子最高,肩寬背厚,是王鐵柱。右邊那個瘦小機靈的,是趙小山。挨著的是周水生,李石頭,鄭滿倉。最前頭那個,微微側著身,像在護著啥——是張二狗。
是他那六個弟兄。
死了七十年的弟兄。
林楓張了張嘴,發不出聲。他想坐起來,身子卻像被釘在床上,動不了。
角落裡的影子動了。
最前頭的張二狗——或者說,像張二狗的那個影子——微微轉過頭。陰影裡,林楓看見一雙眼睛。
亮。
亮得像淬了火的刺刀,在黑夜裡反著冷光。
那雙眼看著他,一眨不眨。
然後,影子抬起右手,放到額邊——
敬了個禮。
標準的八路軍軍禮。
林楓眼眶猛地一熱。
他想說話,想喊,想問。可嗓子眼像被啥堵死了,半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那六個影子在陰影裡立著,靜靜地看著他。
過了很久——也許隻有幾秒——影子慢慢淡了。
像墨汁滴進水裡,一點點化開,最後融進黑暗裡,不見了。
病房裡又隻剩他一個人。
可林楓知道,他們冇走。
還在。
一直在。
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胸口。隔著病號服,能摸著那塊布條的輪廓,硬硬的,硌得慌。
“二狗……”他終於發出聲,聲音啞得自己都陌生,“鐵柱……小山……”
冇人應。
隻有窗外遠遠的,傳來夜班公交車的報站聲。
林楓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滾進枕頭裡,洇開一小片濕。
他冇擦。
就讓它淌。
後半夜,林楓又“回去”了。
這回不是在野狼穀,是在更早的時候——1938年春天,七連剛成立冇多久,在蒼雲嶺打的第一場硬仗。
夢裡,他蹲在戰壕裡,手裡攥著杆老套筒,槍托都被手汗浸濕了。身邊是張二狗,才十八,臉嫩得能掐出水,可眼睛亮得很。
“連長,鬼子真有一箇中隊?”
“嗯。”
“咱能守住不?”
“守不住也得守。”林楓說,眼睛盯著山下的鬼子動靜,“大部隊在後頭挪老百姓,咱們多守一刻,就能多挪走百十口人。”
炮響了。
鬼子開始上。三八大蓋的子彈啾啾地飛過頭頂,打在土坡上噗噗響。林楓咬著牙,等鬼子進到二百米,才吼:“打!”
槍聲炸成一片。
夢裡,林楓打光了五發子彈,撂倒三個鬼子。張二狗扔出手榴彈,炸翻了鬼子的機槍。王鐵柱抱著挺歪把子,突突突地掃,壓得鬼子抬不起頭。
仗打了一上午,七連守住了。冇了七個兄弟,換了鬼子二十多條命。
撤下去的時候,張二狗湊過來,咧嘴笑:“連長,咱贏了。”
“嗯。”林楓拍拍他肩膀,“打得像樣。”
“下回還能贏不?”
“能。”林楓說,“隻要我在,七連就能贏。”
夢到這兒,斷了。
林楓睜開眼,天剛矇矇亮。窗外有鳥在叫,嘰嘰喳喳的。
他躺了一會兒,感覺身子輕快了不少。試著動了動胳膊腿——疼還是疼,但能使得上勁了。昨兒還翻不了身,今兒能慢慢坐起來了。
護士來量體溫,一看,愣了:“呀,你能坐起來了?”
“嗯。”
“好得真快。”護士一邊記一邊說,“昨天趙明軒家裡又來人了,說願意再加錢,隻要你鬆口,不告了。”
“加多少?”
“說……五十萬。”
林楓笑了:“告訴他,我不缺錢。我缺個公道。”
“啥公道?”
“國法的公道。”林楓說,“該判幾年判幾年,該賠多少賠多少。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短。”
護士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林先生,趙家……在羊城挺有本事的。你真要跟他們硬碰?”
林楓轉頭看向窗外。
晨光裡,城市慢慢醒了。早班車在街上跑,賣早點的推著車出攤,上班的人匆匆忙忙地趕路。
這是個太平年月。
冇有炮火,冇有鬼子,不用提著腦袋過日子。
可有些東西,到哪兒都一樣。
“護士同誌,”林楓輕聲說,“你打過仗冇?”
護士搖頭。
“我打過。”林楓說,“真刀真槍,你死我活的那種。戰場上,你要麼把敵人打趴下,要麼被敵人打趴下。冇有第三條道。”
他頓了頓:
“現在也一樣。”
護士不說話了,默默記完體溫,轉身要走。到門口,又回頭:“林先生,早上警察來過,說案子立上了。讓你好好養著,他們一定按法辦。”
“謝了。”
門關上了。
林楓慢慢躺回去,閉上眼。
腦子裡,那六個影子又浮上來——杵在陰影裡,一動不動,眼睛亮得像刀子。
他知道,他們真的在。
不是看花眼了,不是做夢。是他從1938年帶回來的,是跟著他一塊兒死、又跟著他一塊兒活過來的弟兄。
而現在,他要做的,不光是給自己討個說法。
還得給他們,討個名分。
給七連,討個記得。
給那段被忘了的年月,討個該有的模樣。
林楓睜開眼,摸過床頭的呼叫鈴,按了下去。
護士很快進來:“咋了?哪不得勁?”
“冇有。”林楓說,“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找幾樣東西。”林楓一字一句,“紙,筆,還有——羊城最全的圖書館,咋進?”
護士愣了:“你要看書?”
“不。”林楓說,“我要寫點東西。”
“寫啥?”
林楓看向窗外,晨光越來越亮,把整個城市鍍上一層金邊。
“寫個真事。”他說,“關於1938年,一個叫七連的隊伍,和一百多個不該被忘了的人。”
(病房角落,陰影深處,六個虛影又慢慢顯出來。這一回,比昨晚上清楚了些。能看見張二狗嘴角微微揚著,像在笑。王鐵柱的手抬了抬,似乎想拍林楓的肩膀,又停住了。
他們靜靜地立著,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