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州城的空氣,比潤州更顯壓抑。
剛進城門,就見街麵上傳來一陣喧嘩。幾個穿著皂衣的差役正拖拽著一個老婦人,老婦人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破布包,哭喊著:“那是我家最後一點口糧!你們不能拿走啊!”
“少廢話!”為首的差役一腳踹在老婦人腿上,“林大人有令,為籌集軍餉,各家各戶都要加征三成賦稅,你敢抗命?”
老婦人摔倒在地,破布包散開,裏麵滾出幾粒糙米,被差役一腳踩碎。周圍的百姓敢怒不敢言,紛紛低下頭,快步走開。
湛大鵝看著這一幕,眉頭緊鎖。蘇明遠臉色鐵青,剛要上前,被湛大鵝拉住了。
“大人,先別急。”她低聲道,“我們剛到常州,情況不明,貿然出手,隻會打草驚蛇。”
蘇明遠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可這……”
“林文軒如此明目張膽地苛捐雜稅,必有蹊蹺。我們先找地方落腳,再從長計議。”
按察使司在常州沒有驛館,兩人隻能住進一家不起眼的客棧。剛安頓好,就有小二來報,說常州知府林文軒派人送來帖子,邀請蘇明遠今晚去府衙赴宴。
“鴻門宴。”湛大鵝看著帖子上工整的字跡,冷笑一聲,“林文軒倒是比周顯沉得住氣,知道先禮後兵。”
“去不去?”蘇明遠問。
“去。”湛大鵝道,“正好看看這位林大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不過,得做些準備。”
她讓人去街上買了些常州的特產,又讓隨從換上便服,提前去府衙附近打探情況。自己則留在客棧,仔細研究從潤州帶來的卷宗,希望能找到與林文軒相關的線索。
傍晚時分,蘇明遠帶著湛大鵝,準時赴宴。
常州府衙比潤州知府的府邸氣派得多,朱漆大門,銅環獸首,門口站著兩排精壯的護衛,眼神銳利如鷹。林文軒親自在門口迎接,他約莫四十歲,麵容清瘦,穿著一身月白錦袍,手裏搖著一把摺扇,看著像個文人,眼神裏卻藏著精明。
“蘇大人遠道而來,林某有失遠迎啊。”林文軒拱手笑道,語氣親和,聽不出半分敵意。
“林大人客氣了。”蘇明遠淡淡回應。
進了府衙,穿過幾重院落,來到後花園的涼亭。亭中擺著一桌豐盛的宴席,雞鴨魚肉,山珍海味,遠比潤州的接風宴奢華。
“蘇大人一路辛苦,嚐嚐我們常州的特色。”林文軒熱情地招呼著,親自給蘇明遠斟酒,“這是本地的‘醉流霞’,口感醇厚,還請蘇大人品鑒。”
蘇明遠沒有動筷子,隻是看著他:“林大人,本官此次來常州,是為巡查吏治,還望林大人配合。”
林文軒臉上的笑容不變:“蘇大人放心,常州吏治清明,百姓安居樂業,絕無貪腐之事。若是蘇大人不信,林某可以把各縣的賬目都送來,供大人查驗。”
“那就多謝林大人了。”蘇明遠道,“另外,本官聽說常州最近加征賦稅,不知是何緣由?”
林文軒放下酒杯,歎了口氣:“蘇大人有所不知,前陣子北周在邊境異動,朝廷下旨,要各地籌集軍餉。林某也是沒辦法,纔出此下策,還望百姓和蘇大人體諒。”
他說得情真意切,若不是親眼看到白天街上的情景,恐怕真會被他騙過去。
湛大鵝在一旁默默觀察,注意到林文軒說話時,手指會下意識地摩挲摺扇上的玉墜,眼神偶爾瞟向亭外的一個護衛,像是在傳遞什麽訊號。
宴席過半,林文軒忽然道:“聽說蘇大人在潤州拿下了周顯?周顯那人,確實不懂事,貪贓枉法,該罰。不過,蘇大人初來江南,怕是不知道江南的複雜。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太較真,反而容易得罪人啊。”
這是在**裸地威脅了。
蘇明遠放下酒杯,正色道:“林大人說笑了。本官身為按察使,職責就是整頓吏治,不管有多複雜,隻要有貪腐,本官就絕不姑息。”
林文軒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蘇大人這是不給林某麵子?”
“本官隻給法理麵子。”
氣氛瞬間僵持。亭外的護衛悄悄圍了上來,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神不善。
湛大鵝忽然笑了:“林大人,蘇大人也是為了朝廷,為了百姓。其實,我們此次來,除了巡查吏治,還有一事想請教林大人。”
林文軒看向她,眼神帶著審視:“這位是?”
“在下湛大鵝,是蘇大人的幕僚。”她拱手道,“聽說林大人在鹽稅方麵頗有心得,我們在潤州查到一些鹽引的問題,想向林大人請教一二。”
鹽引是朝廷發給商人的取鹽憑證,也是貪腐的重災區。湛大鵝故意提起這個,是想試探林文軒的反應。
果然,林文軒的眼神閃了一下,雖然很快掩飾過去,但還是被湛大鵝捕捉到了。
“鹽引之事,是戶部直管,林某隻是配合,談不上什麽心得。”他語氣平淡,像是不願多談。
“可我們查到,潤州有一批鹽引,流向了常州,簽收人是林大人的管家。”湛大鵝步步緊逼,“不知這批鹽引,是用於何處?”
林文軒的臉色徹底變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放肆!一個小小的幕僚,也敢在這裏胡言亂語!來人,把她給我拿下!”
護衛們立刻衝了上來。蘇明遠站起身,擋在湛大鵝麵前:“林文軒,你敢動我的人?”
“蘇明遠,你別給臉不要臉!”林文軒站起身,摺扇指著他,“這裏是常州,不是潤州!你想查我?先問問我的刀答應不答應!”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湛大鵝忽然道:“林大人,你確定要動手?”
她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竹筒,晃了晃:“這裏麵,是潤州周顯的供詞,詳細記錄了他如何與你勾結,挪用官糧、倒賣鹽引。若是我今日出不了這府衙,這份供詞,明日就會出現在齊王的案頭,甚至……呈給陛下。”
林文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不怕蘇明遠,但齊王和陛下,是他萬萬不敢得罪的。
“你……你敢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提醒。”湛大鵝收起竹筒,“林大人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怎麽做。”
林文軒死死盯著她,眼神陰鷙,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但他知道,湛大鵝說的是實話。周顯的供詞若是捅上去,他必死無疑。
僵持了片刻,林文軒緩緩放下摺扇,對護衛道:“退下。”
護衛們不解,但還是退了下去。
“蘇大人,湛姑娘,是林某失態了。”林文軒重新坐下,拿起酒杯,卻沒了喝酒的興致,“賬目……明日我讓人送到客棧。至於鹽引之事……是林某一時糊塗,還望蘇大人高抬貴手。”
“隻要林大人配合巡查,本官自會秉公處理。”蘇明遠語氣緩和了些。
這場鴻門宴,最終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結束。離開府衙時,湛大鵝回頭望了一眼,隻見林文軒站在涼亭裏,眼神陰沉沉地看著他們,像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
“他不會善罷甘休的。”回客棧的路上,蘇明遠憂心忡忡地說。
“當然不會。”湛大鵝道,“但他暫時不敢動我們。我們得抓緊時間,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找到證據。”
第二天一早,林文軒果然派人送來了賬目。但這些賬目做得極為工整,數字清晰,收支平衡,看起來毫無破綻。
“做得倒是滴水不漏。”湛大鵝翻看著賬目,冷笑一聲,“越是幹淨,越說明有問題。”
“那怎麽辦?”
“去鹽場。”湛大鵝道,“鹽引的問題,隻有去鹽場才能查清楚。”
常州的鹽場在城東的海邊,規模比潤州的鹽場大得多。遠遠望去,一片白茫茫的鹽田,像鋪了一層厚厚的雪。鹽工們頂著烈日,在鹽田裏忙碌,麵板被曬得黝黑,身上隻穿著破爛的短褲,看起來十分辛苦。
看守鹽場的是個姓趙的場監,見蘇明遠來了,態度恭敬,卻處處透著防備。
“蘇大人想看什麽,小的都可以安排。”趙場監弓著腰,臉上堆著笑。
“把近一年的鹽引發放記錄拿來。”蘇明遠道。
趙場監的笑容僵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記錄……記錄都在府衙,小的這裏隻有副本。”
“副本也行。”
趙場監沒辦法,隻能去取。湛大鵝趁機在鹽場裏走動,和幾個正在休息的鹽工搭話。
“大哥,你們這鹽場,生意怎麽樣?”她遞過去一塊剛買的餅。
鹽工們警惕地看著她,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接過餅,咬了一口,才含糊地說:“還行吧,就是……稅太重了。”
“什麽稅?”
“鹽稅啊。”鹽工歎了口氣,“以前每擔鹽隻要交五十文稅,這兩年漲到了一百文,還不算那些差役的勒索。好多人都撐不下去了,要麽跑了,要麽……就隻能去賣私鹽。”
“私鹽?”湛大鵝眼睛一亮,“這裏私鹽很多嗎?”
“多著呢!”另一個鹽工介麵道,“聽說有人和場監勾結,把官鹽偷偷運出去,當成私鹽賣,能賺好幾倍的錢!我們這些苦哈哈,隻能看著他們發財。”
正說著,趙場監拿著副本回來了,看到湛大鵝和鹽工說話,臉色一變,厲聲嗬斥:“你們在這裏胡說什麽!還不快幹活去!”
鹽工們嚇得一哆嗦,連忙拿起工具,匆匆離開。
湛大鵝接過副本,翻看了幾頁,果然和府衙的賬目一樣,做得毫無破綻。但她注意到,副本上記錄的鹽引發放數量,比鹽場的實際產量少了近三成。
“趙場監,這鹽場每月能產多少鹽?”湛大鵝問道。
趙場監眼神閃爍:“大……大概一千擔吧。”
“可我剛才聽鹽工說,旺季時能產一千五百擔。”湛大鵝盯著他,“這多出的五百擔,去哪了?”
趙場監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來。
蘇明遠厲聲道:“把真實的記錄交出來!否則,休怪本官不客氣!”
趙場監知道瞞不住了,“撲通”一聲跪下:“大人饒命!是林大人……是林大人讓我做假賬的!多出的鹽,都被他派人運走,賣給私商了!他還說……還說事成之後,給我好處……”
“運鹽的時間、路線、買主,都記下來了嗎?”湛大鵝問。
“記……記了,在我住處的床底下,有一本秘密賬簿。”
蘇明遠立刻讓人去取。賬簿取來後,上麵果然詳細記錄著每次私鹽交易的情況,買主多是江南一帶的大鹽商,其中一個名字,引起了湛大鵝的注意——王元寶。
“王元寶?”湛大鵝皺起眉頭,“這個名字,在周顯的供詞裏也出現過,說是從他那裏買過挪用的官糧。”
蘇明遠也認出來了:“看來這個王元寶,不隻是個鹽商那麽簡單,很可能是江南貪腐網路的關鍵人物。”
“我們得找到這個王元寶。”湛大鵝道,“他很可能知道林文軒和宋齊丘的更多秘密。”
就在這時,鹽場外麵傳來一陣馬蹄聲,一個隨從匆匆跑進來:“大人,不好了!林文軒帶著人來了,說我們擅闖鹽場,要抓我們回去問話!”
蘇明遠和湛大鵝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林文軒果然動手了。
“看來,他是狗急跳牆了。”蘇明遠握緊了腰間的佩刀,“大鵝,你帶著賬簿和趙場監先走,我來擋住他們!”
“不行!”湛大鵝道,“要走一起走!我們還有秘密賬簿和人證,他不敢把我們怎麽樣!”
她轉身對趙場監道:“你想活命,就跟我們走!林文軒倒了,你或許還能從輕發落,否則,就是死路一條!”
趙場監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我跟你們走!”
湛大鵝讓人把趙場監綁起來,以防他逃跑,自己則和蘇明遠帶著賬簿,迅速從鹽場的後門離開。後門通往一片密林,林文軒的人一時半會兒找不到。
鑽進密林,湛大鵝才鬆了口氣。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現在去哪?”蘇明遠問。
“去蘇州。”湛大鵝道,“王元寶的老家在蘇州,我們去那裏找他。而且,蘇州知府是徐禦史的門生,應該可以信任。”
蘇明遠點點頭:“好。”
兩人不敢停留,辨明方向,朝著蘇州的方向走去。密林裏荊棘叢生,蚊蟲叮咬,但他們都顧不上了,隻想盡快擺脫林文軒的追捕。
湛大鵝走在後麵,看著蘇明遠堅定的背影,心裏忽然湧起一股暖流。這個剛正不阿的按察使,雖然有時有些固執,卻給了她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在這個亂世,能遇到這樣一個可以信任的盟友,實屬不易。
她握緊了手裏的秘密賬簿,這是他們目前最大的籌碼。林文軒、王元寶、宋齊丘……這張貪腐的大網,已經漸漸浮出水麵。而她,必須將這張網徹底撕開。
遠處,傳來了隱約的馬蹄聲和呼喊聲。林文軒的人,追上來了。
湛大鵝眼神一凜,加快了腳步。
常州的迷霧,才剛剛散去一角。而更危險的挑戰,還在等著他們。但她不會退縮,因為她知道,她的每一步,都在朝著那個目標——按察使的位置,一點點靠近。
密林深處,陽光正好。湛大鵝的眼神,比陽光還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