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七日,終於抵達江南治所——潤州。
不同於金陵的皇家氣派,潤州帶著江南特有的水鄉靈秀。青石板路沿著運河蜿蜒,兩岸白牆黑瓦的民居錯落有致,河麵上穿梭著烏篷船,船伕的號子和商販的吆喝交織在一起,透著一股鮮活的市井氣。但湛大鵝敏銳地察覺到,這繁華之下,藏著不易察覺的緊繃。
按察使司臨時設在一處廢棄的驛館裏,院牆斑駁,屋瓦殘缺,院子裏的雜草剛被清理過,露出坑窪的泥地。蘇明遠看著這破敗景象,眉頭皺了皺,卻沒說什麽,隻是對隨從道:“先打掃出兩間屋子來,一間辦公,一間住人。”
湛大鵝跟著下船時,就注意到碼頭上的動靜。幾個穿著官服的人遠遠站著,為首的是個胖胖的中年官員,腰間掛著金魚袋,看品級是個四品知府,正撚著胡須,眼神裏帶著審視,卻不上前迎接。
“那是潤州知府周顯。”蘇明遠的隨從低聲提醒,“聽說他是宋相的遠房表親。”
湛大鵝瞭然。這是給他們一個下馬威呢。新官上任,地方官本該出城迎接,周顯卻隻在碼頭觀望,顯然沒把這位新按察使放在眼裏。
蘇明遠彷彿沒看見,徑直帶著人往驛館走。周顯見狀,才慢悠悠地跟上來,拱手笑道:“蘇大人遠道而來,辛苦了。下官本想出城迎接,隻是昨日接到公文,說有批漕糧要驗收,實在抽不開身,還望蘇大人海涵。”
這話半真半假,漕糧驗收哪會急到連迎接上官的時間都沒有?
蘇明遠淡淡點頭:“周知府公務繁忙,不必多禮。按察使司初設,諸事繁雜,就不勞煩知府大人了。”
周顯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蘇明遠如此不給麵子,幹咳兩聲道:“蘇大人客氣了。驛館簡陋,下官已在醉仙樓備了接風宴,還請蘇大人賞光。”
“多謝周知府好意,隻是公務要緊,宴席就免了。”蘇明遠語氣堅決,“若是周知府有心,不如把潤州各縣的糧倉賬目送一份到按察使司來,本官正想看看江南的倉儲情況。”
周顯的眼神閃了閃,皮笑肉不笑地說:“應該的,應該的。下官這就讓人送來。”說罷,便帶著人匆匆走了,像是多待一刻都難受。
看著他的背影,蘇明遠的臉色沉了沉:“看來,江南的水,比我們想的還要深。”
“水深才需要疏浚。”湛大鵝一邊指揮隨從打掃屋子,一邊道,“周知府越是遮掩,越說明有問題。他剛才提到漕糧驗收,說不定就藏著貓膩。”
蘇明遠點頭:“你說得對。先從糧倉查起,這是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
驛館的條件比想象中更差。辦公的屋子隻有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幾把缺腿的椅子,牆角結著蛛網。湛大鵝讓人用艾草熏了熏,又找來些稻草鋪在地上,好歹能落腳。她自己住的屋子更小,隻有一張木板床,連個像樣的櫃子都沒有,但她毫不在意,隻是把帶來的賬冊和筆墨仔細收好。
傍晚時分,周顯派人送來了糧倉賬目。厚厚的幾摞,紙頁泛黃,顯然是臨時從庫房裏翻出來的。送賬目的小吏低著頭,眼神躲閃,放下賬冊就匆匆離開了。
“看來是沒準備好。”湛大鵝拿起最上麵的一本,隨手翻開,“倉促之間,更容易露出馬腳。”
蘇明遠也拿起一本,眉頭越皺越緊:“這賬目做得也太粗糙了,入庫、出庫的記錄混亂,很多數字都模糊不清。”
“何止是模糊。”湛大鵝指著其中一頁,“你看這筆,去年秋收後,潤州糧倉入庫糧食一萬石,可下麵的簽收記錄,筆跡和其他頁明顯不同,像是後補的。”
她以前帶手模拍廣告時,為了防止合同造假,特意學過筆跡鑒定的基礎知識,雖然不專業,卻能看出明顯的差異。
蘇明遠湊近一看,果然如此:“這是偽造的?”
“十有**。”湛大鵝道,“而且你看這數字,一萬石糧食,按當時的市價,需要二十輛馬車才能運完,可賬上卻沒記錄運輸的車馬費用和押送人員的名單,這不合常理。”
蘇明遠的臉色凝重起來:“明天,我們去糧倉看看。”
第二天一早,蘇明遠帶著湛大鵝和兩個隨從,直奔潤州最大的官倉——西倉。
西倉建在城郊的高地上,圍牆高大,門口有十幾個士兵看守,看著戒備森嚴。但湛大鵝注意到,那些士兵的盔甲鏽跡斑斑,手裏的長矛也不怎麽鋒利,站在那裏有氣無力,眼神渙散,不像是在守衛,更像是在應付差事。
看守糧倉的是個姓劉的司倉,矮胖身材,見蘇明遠來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蘇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開啟糧倉,本官要查驗糧食。”蘇明遠沒廢話。
劉司倉的笑容僵了一下:“大人,這糧倉鑰匙……在周知府那裏,下官隻是負責看守,沒有鑰匙啊。”
“是嗎?”湛大鵝忽然開口,目光落在他腰間,“可我看司倉大人腰間的荷包,繡的是糧倉的紋樣,裏麵鼓鼓囊囊的,不像是裝著碎銀,倒像是……一串鑰匙呢?”
劉司倉下意識地捂住腰間,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你……你胡說什麽!”
蘇明遠厲聲道:“拿下!”
兩個隨從立刻上前,按住劉司倉,從他腰間的荷包裏果然搜出一串鑰匙,其中一把銅鑰匙上,刻著“西倉”二字。
劉司倉癱在地上,渾身發抖:“大人饒命!是周知府讓我這麽做的!他說……他說若是按察使大人要來查倉,就想辦法拖延……”
“少廢話,開門!”
糧倉的大門被開啟,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湛大鵝跟著蘇明遠走進去,隻見裏麵堆著不少糧囤,看似滿滿當當,但走近一看,就發現不對勁——最外麵的糧囤確實裝著糧食,可後麵的糧囤,隻是用木板搭了個架子,外麵罩著麻袋,裏麵空蕩蕩的。
“這就是周知府說的‘倉儲充足’?”蘇明遠的聲音冷得像冰,“劉司倉,這糧倉裏,實際有多少糧食?”
劉司倉哆哆嗦嗦地說:“隻……隻有三千石……其餘的……都被周知府挪走了……”
“挪去了哪裏?”
“一部分……一部分賣給了私商,換成了銀子;還有一部分……送給了常州知府,說是……說是打點關係……”
湛大鵝在糧囤間走動,手指撚起一把糧食,放在鼻尖聞了聞,又掰開一粒,眉頭皺得更緊:“這些糧食,潮濕度很大,還有黴味,根本不能吃。”
江南多雨,糧倉本應通風幹燥,可這裏的糧食明顯儲存不當,顯然是故意為之——反正糧食早晚要被挪用,也就懶得好好保管了。
“周顯好大的膽子!”蘇明遠氣得發抖,“竟敢挪用官糧,還敢用黴糧充數!”
“大人息怒。”湛大鵝道,“現在發怒沒用,我們得拿到確鑿的證據。劉司倉,你說周知府挪用官糧,可有憑證?”
劉司倉連忙道:“有!有!每次挪用糧食,周知府都會讓他的管家來簽字,我偷偷抄了一份記錄,藏在我家床板下!”
“去把記錄取來。”蘇明遠對隨從道。
隨從剛走,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周顯帶著十幾個衙役,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蘇明遠!你竟敢擅闖官倉,還扣押朝廷命官,你想造反嗎?”
蘇明遠轉過身,冷冷地看著他:“周知府來得正好。本官正在查驗糧倉,發現這裏的糧食不僅數量短缺,還都是黴糧,不知周知府能否解釋一下?”
周顯眼神閃爍,強裝鎮定:“胡說八道!西倉的糧食都是上好的新糧,定是你故意找茬!來人,把這個擅闖官倉的狂徒拿下!”
衙役們剛要上前,湛大鵝忽然開口:“周知府別急著動手。剛才劉司倉已經招了,說你挪用官糧七千石,賣給私商,還送給常州知府。我們已經派人去取他的記錄了,想必很快就到。”
周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沒想到劉司倉這麽快就招了,更沒想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女子,說話竟如此有分量。
“你……你血口噴人!”周顯色厲內荏地喊道。
“是不是血口噴人,等記錄拿來就知道了。”湛大鵝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而且,我們還查到,去年秋收的入庫記錄是偽造的,周知府不妨說說,那一萬石糧食,到底去了哪裏?是進了你的腰包,還是……孝敬了宋相大人?”
提到宋齊丘,周顯的眼神明顯慌了。他挪用官糧的事,宋齊丘未必知道,若是鬧大了,被宋齊丘知道他打著自己的旗號胡來,他可吃不了兜著走。
就在這時,去取記錄的隨從回來了,手裏拿著一本賬簿,遞給蘇明遠。蘇明遠翻開一看,上麵果然詳細記錄著每次挪用糧食的數量、去向和周知府管家的簽字,字跡與糧倉賬冊上的偽造筆跡,隱隱有些相似。
“周顯,你還有何話可說?”蘇明遠將賬簿扔在他麵前。
周顯看著賬簿,雙腿一軟,癱倒在地。衙役們見狀,也不敢再動手,麵麵相覷。
蘇明遠對隨從道:“將周顯和劉司倉一並拿下,帶回按察使司審問!”
處理完西倉的事,已是傍晚。夕陽透過驛館的破窗,照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蘇明遠看著桌上的賬簿,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原以為江南隻是貪腐,沒想到竟到了這種地步。”
“這隻是開始。”湛大鵝遞給他一杯熱茶,“周顯隻是個知府,他敢這麽做,背後一定還有人。那本記錄裏提到的常州知府,我們也得查。”
蘇明遠點點頭:“你說得對。隻是……我們人手太少了,按察使司剛設立,能信任的人不多。”
“可以從地方上招募一些有膽識、品行端正的人。”湛大鵝道,“江南百姓受貪腐之苦久矣,肯定有人願意站出來。”
蘇明遠眼睛一亮:“這是個好主意!明日我就貼出告示,招募幕僚和差役。”
接下來的幾日,按察使司貼出的招募告示在潤州引起了不小的轟動。起初,百姓們隻是圍觀,不敢上前——誰都知道按察使是來查貪官的,而那些貪官在江南盤根錯節,得罪了他們,沒好下場。
但漸漸地,有幾個膽子大的讀書人來了。他們大多家境貧寒,看不慣地方官的欺壓,聽說蘇明遠是清官,便想來試試。湛大鵝負責麵試,她不問四書五經,隻問一些民生問題:“你覺得潤州最大的問題是什麽?”“若是發現官員貪腐,你敢不敢作證?”“會算賬嗎?”
她選人的標準很簡單:正直、膽大、能幹實事。幾天下來,竟也招到了十幾個可用之才,有懂算術的賬房先生,有熟悉地方情況的秀才,還有曾經做過捕快、身手不錯的漢子。
按察使司漸漸有了生氣。雖然條件簡陋,但每個人都幹勁十足,整理賬目、走訪百姓、收集證據,忙得熱火朝天。
湛大鵝則把精力放在了分析周顯的案件上。她發現,周顯挪用的官糧中,有一部分被送到了常州,但記錄上隻寫了“常州知府收”,沒寫具體用途。而常州知府林文軒,是宋齊丘的心腹,這其中定有蹊蹺。
“蘇大人,我們得去一趟常州。”湛大鵝道,“周顯隻是個小角色,林文軒纔是關鍵。”
蘇明遠有些猶豫:“我們剛拿下週顯,潤州的局勢還不穩定,這時候去常州,會不會太冒險?”
“越危險,越有機會。”湛大鵝道,“林文軒肯定沒想到我們會這麽快查到他頭上,趁他不備,或許能找到更重要的證據。而且,我們可以借巡查的名義去,名正言順。”
蘇明遠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就依你說的,我們明日去常州。”
出發去常州的前一晚,湛大鵝正在整理周顯案的卷宗,忽然聽到院子裏有動靜。她屏住呼吸,悄悄走到窗邊,借著月光一看,隻見一個黑影正翻過高牆,往蘇明遠的房間摸去。
湛大鵝心裏一緊,抄起桌上的硯台,輕輕推開門,繞到黑影身後。那黑影正準備撬蘇明遠的房門,沒注意身後,湛大鵝猛地將硯台砸了過去,正中他的後腦勺。
黑影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蘇明遠被驚醒,開啟門出來:“怎麽了?”
“有人想暗算大人。”湛大鵝指著地上的黑影,“我已經把他打暈了。”
蘇明遠連忙讓人把黑影綁起來,點燈一看,竟是周顯的一個貼身隨從。
“看來,周顯背後的人,急了。”蘇明遠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這更說明,我們查到了他們的痛處。”
湛大鵝點頭:“明天去常州,要更加小心。”
第二天,蘇明遠和湛大鵝帶著幾個隨從,低調地離開了潤州,前往常州。一路上,他們格外謹慎,避開了大路,走小路前行。
江南的水鄉風光依舊秀美,稻田青青,河水潺潺,偶爾能看到農夫在田間勞作。但湛大鵝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周顯的反撲,林文軒的莫測,宋齊丘的勢力……一張無形的網,已經向他們張開。
船行在運河上,蘇明遠看著兩岸的景色,忽然道:“大鵝,你說我們能成功嗎?”
湛大鵝看向他,隻見這位剛正的按察使,眼中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
“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湛大鵝誠實地說,“但我知道,若是我們退縮了,江南的百姓,隻會更苦。”
蘇明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說得對。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不管多難,都要走下去。”
湛大鵝看著他重新堅定的眼神,也笑了。她知道,自己選對了盟友。蘇明遠的正直,加上她的算計,或許真的能在這江南的泥潭裏,闖出一條路來。
船漸漸靠近常州城,遠遠能看到城牆的輪廓。湛大鵝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裏的卷宗。
常州,會是下一個戰場。而她,已經準備好了。
無論是明槍暗箭,還是陰謀詭計,她都接得住。因為她知道,她的目標,不僅僅是協助蘇明遠整頓吏治,更是要在這江南按察使司裏,真正站穩腳跟,讓“湛大鵝”這個名字,成為這亂世中,不可忽視的存在。
前路漫漫,挑戰重重。但湛大鵝的眼神,卻在暮色中,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