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中的追逐持續了整整半日。
林文軒的人顯然對地形很熟,呼喝聲此起彼伏,像一張無形的網,不斷收緊。蘇明遠帶著湛大鵝和趙場監,專挑崎嶇難行的地方走,荊棘劃破了衣褲,臉上也被樹枝劃出了血痕,卻不敢有片刻停留。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湛大鵝喘著氣,指著前方一片茂密的蘆葦蕩,“我們進蘆葦蕩,那裏地形複雜,他們不容易找到。”
蘇明遠點頭,三人一頭紮進了蘆葦蕩。蘆葦有一人多高,枝葉交錯,遮住了視線,也擋住了身後的追兵。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中跋涉,蘆葦葉割得臉頰生疼。
“往這邊走。”湛大鵝憑借著偶爾透過蘆葦縫隙看到的太陽,辨認著方向,“穿過這片蘆葦蕩,應該能到運河邊。”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果然出現了一條蜿蜒的運河。河麵上漂著幾艘漁船,漁民們正在撒網捕魚。
“我們可以坐船走。”蘇明遠眼睛一亮。
湛大鵝卻搖了搖頭:“不行。林文軒肯定會派人守住各個渡口,坐船太顯眼。”她看向那些漁民,“我們可以買他們的衣服,扮成漁民,沿著河岸走,這樣不容易被發現。”
蘇明遠覺得有理,上前和一個老漁民交涉。老漁民起初有些猶豫,但在蘇明遠拿出一錠銀子後,立刻答應了,不僅給了他們三套漁民的衣服,還指了一條通往蘇州的小路。
換上粗布漁民服,臉上抹了些泥灰,蘇明遠和湛大鵝看起來果然像普通的漁民。趙場監本就長得黝黑,穿上漁民服,更是毫無破綻。三人沿著河岸,小心翼翼地往蘇州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們避開大路,專走偏僻的小道,餓了就啃幾口幹糧,渴了就喝河裏的水,晚上就睡在破廟裏或山洞裏。趙場監好幾次想偷懶,都被湛大鵝冷冷地頂了回去:“想活命就跟上,要是被林文軒的人抓住,你覺得你有好下場?”
趙場監看著她冰冷的眼神,不敢再多說什麽,隻能乖乖跟著。
走了五日,終於遠遠看到了蘇州城的影子。蘇州是江南重鎮,比潤州、常州都要繁華,城牆高大堅固,城門處守衛森嚴。
“我們怎麽進去?”趙場監看著城門,有些發怵。
“直接進。”湛大鵝道,“林文軒的手再長,也未必能伸到蘇州。而且,我們扮成漁民,運些魚去城裏賣,應該不會引起懷疑。”
他們從漁民那裏買了些魚,裝在兩個大竹筐裏,挑在肩上,跟著進城的人群,慢慢往城門走去。
守衛果然攔住了他們,盤問了幾句,看他們挑著魚,身上一股魚腥氣,不像奸細,揮揮手就放行了。
進了蘇州城,三人鬆了口氣。蘇州果然比常州繁華得多,街道寬闊,商鋪林立,行人摩肩接踵,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更重要的是,這裏的氣氛相對輕鬆,沒有常州那種壓抑感。
“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蘇明遠道。
湛大鵝卻道:“先去知府衙門。”
“去知府衙門?”蘇明遠和趙場監都吃了一驚,“我們現在這個樣子……”
“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湛大鵝道,“蘇州知府錢大人,是徐禦史的門生,為人正直,我們可以信任他。而且,隻有藉助官府的力量,我們才能真正擺脫林文軒的追殺,把證據送出去。”
蘇明遠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好,就聽你的。”
三人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把漁民服換下來,換上隨身攜帶的幹淨衣服,又洗了把臉,雖然依舊有些狼狽,但總算恢複了幾分模樣。他們把秘密賬簿和趙場監交給一個可靠的隨從看管,蘇明遠和湛大鵝則帶著副本,前往蘇州知府衙門。
蘇州知府錢明遠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須發半白,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書房裏批閱公文。聽說蘇明遠來了,又驚又喜,連忙親自迎了出來。
“蘇大人?您怎麽會在蘇州?還這副模樣?”錢明遠看著蘇明遠和湛大鵝,滿臉疑惑。
蘇明遠苦笑一聲:“說來話長,錢大人,我們能否借一步說話?”
錢明遠看出事情不簡單,連忙把他們請進內室,屏退左右。蘇明遠將潤州、常州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又把賬簿副本遞給錢明遠。
錢明遠越看臉色越凝重,最後重重地一拍桌子:“林文軒好大的膽子!竟敢如此猖獗!”
“錢大人,現在情況危急,林文軒的人很可能已經追到蘇州,我們需要您的幫助。”湛大鵝道。
“你們放心。”錢明遠沉聲道,“蘇州是我的地界,林文軒還不敢在這裏放肆。我這就派人加強守衛,保護你們的安全。另外,你們帶來的證據,我會立刻派人加急送往京城,交給徐禦史,讓他轉呈陛下。”
有了錢明遠的保證,蘇明遠和湛大鵝終於鬆了口氣。錢明遠在知府衙門後麵的小院裏給他們安排了住處,環境清幽,守衛森嚴,總算是暫時安全了。
安頓下來後,湛大鵝開始仔細研究那本秘密賬簿。她發現,林文軒與王元寶的交易,不僅僅是私鹽和官糧,還有一些軍械。
“軍械?”蘇明遠看著賬簿上的記錄,臉色大變,“林文軒竟敢倒賣軍械?他想幹什麽?”
“不知道。”湛大鵝眉頭緊鎖,“但這絕不是小事。私自買賣軍械,是殺頭的大罪。林文軒隻是個知府,他有這麽大的膽子嗎?”
“除非……背後有人指使。”蘇明遠的聲音有些顫抖,“難道是……宋相?”
這個猜測讓兩人都沉默了。如果真的是宋齊丘指使的,那事情就太嚴重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貪腐,而是可能涉及謀反。
“我們必須查清楚。”湛大鵝道,“王元寶是關鍵。找到他,或許就能知道真相。”
錢明遠也派人去查王元寶的下落,得知他確實在蘇州,開了一家很大的鹽鋪,平日裏深居簡出,很少露麵,但與蘇州的一些富商和官員往來密切。
“這個王元寶,不簡單。”錢明遠道,“據說他不僅做鹽生意,還涉足絲綢、茶葉,甚至與海外有些貿易往來,在蘇州很有勢力。”
“越是有勢力,越說明他背後有人撐腰。”湛大鵝道,“我們不能打草驚蛇,得想個辦法接近他。”
正在這時,錢明遠的一個隨從匆匆進來:“大人,外麵有個自稱是王元寶賬房先生的人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他怎麽會突然派人來?”蘇明遠疑惑道。
“不管是什麽事,先見見再說。”錢明遠道。
片刻後,一個穿著長衫、戴著小帽的中年男子被帶了進來,他看起來有些緊張,眼神閃爍。
“小人……小人是王元寶鹽鋪的賬房,姓李。”男子結結巴巴地說。
“你找本官有什麽事?”錢明遠問道。
李賬房看了看蘇明遠和湛大鵝,欲言又止。
“他們是本官的客人,有話但說無妨。”
李賬房咬了咬牙,從袖中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錢明遠:“大人,這是小人發現的一些東西,覺得……覺得不對勁,所以冒昧來稟報。”
錢明遠開啟布包,裏麵是幾張票據和一封信。票據上記錄著王元寶與林文軒的幾筆交易,數額巨大,遠超賬簿上的記錄。而那封信,是寫給王元寶的,字跡潦草,內容卻觸目驚心——上麵提到要“加快運送軍械,以備不時之需”,落款是一個模糊的“宋”字。
“這……這是真的?”錢明遠的手有些顫抖。
“是真的!”李賬房連忙道,“小人在王元寶那裏做賬房多年,知道他做了很多不幹淨的事,但一直敢怒不敢言。前幾日聽說常州的林知府在追查什麽人,又看到王元寶鬼鬼祟祟地燒毀一些賬目,小人覺得不對勁,就偷偷藏了這些東西。小人知道錢大人是清官,所以……所以鬥膽來舉報。”
湛大鵝看著李賬房,忽然問道:“你為什麽要冒這麽大的風險來舉報?王元寶待你不薄吧?”
李賬房的臉色變了變,歎了口氣:“實不相瞞,小人的兒子……去年因為不肯幫王元寶做假賬,被他派人打成了殘廢。小人一直想報仇,卻沒機會。”
原來是這樣。三人恍然大悟。
“你做得很好。”錢明遠道,“這些東西很重要,你放心,本官一定會秉公處理。你現在有什麽打算?王元寶肯定不會放過你。”
“小人已經打點好一切,準備帶著兒子離開蘇州,遠走高飛。”李賬房道,“隻求大人能為民除害,嚴懲王元寶和林文軒!”
錢明遠重重地點頭:“你放心,本官定會做到!”
李賬房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看著那些票據和信,蘇明遠、湛大鵝和錢明遠都沉默了。證據確鑿,林文軒和王元寶不僅貪腐,還很可能參與了謀反,而這背後,很可能就是宋齊丘。
“必須立刻把這些證據送出去!”蘇明遠道,“而且要快!”
“我親自安排人去送。”錢明遠道,“用最快的馬,走最隱秘的路線,一定要送到齊王和徐禦史手裏。”
就在這時,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錢明遠的一個護衛匆匆進來:“大人,不好了!林文軒帶著人來了,說要見蘇大人,還說……還說蘇大人勾結鹽販,盜取官鹽,他要抓人!”
三人臉色一變。
“他果然追到蘇州來了!”蘇明遠怒道。
“還敢反咬一口!”錢明遠也很生氣。
湛大鵝卻冷靜下來:“他敢這麽明目張膽地來,肯定是有備而來。錢大人,我們不能讓他進城。”
“我這就去安排!”錢明遠立刻起身。
湛大鵝對蘇明遠道:“林文軒肯定是狗急跳牆了。我們得做好準備,他很可能會動手搶人或銷毀證據。”
“你說得對。”蘇明遠點頭,“我們去看看趙場監和那個隨從,不能讓他們出意外。”
兩人匆匆趕到後院的小院,卻發現趙場監和那個隨從都不見了,隻留下一個被打暈的守衛。
“不好!”蘇明遠大驚,“他們被抓走了!”
湛大鵝看著地上的掙紮痕跡,臉色凝重:“不是被抓走的,是自己跑的。趙場監很可能被林文軒收買了,或者是害怕了,帶著隨從跑了。”
“那賬簿和人證……”
“賬簿的正本我早就藏在了別的地方,他們帶不走。”湛大鵝道,“但趙場監是人證,他跑了,對我們很不利。”
就在這時,錢明遠匆匆回來,臉色難看:“林文軒帶了很多人,在城外叫囂,說如果我們不交人,他就要強攻蘇州城!”
“他瘋了嗎?”蘇明遠不敢置信。
“他肯定是知道了李賬房舉報的事,狗急跳牆了。”湛大鵝道,“他想趁證據還沒送出去,把我們都滅口。”
形勢瞬間變得危急起來。林文軒在常州經營多年,手下有不少私兵,戰鬥力不弱。蘇州的守軍雖然不少,但林文軒打著“捉拿叛賊”的旗號,師出有名,真打起來,蘇州城未必能守住。
“怎麽辦?”錢明遠急得團團轉。
湛大鵝沉思片刻,道:“有一個辦法。”
她附在錢明遠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錢明遠聽著,眼睛越來越亮,連連點頭:“好!就這麽辦!”
很快,蘇州城的城門開啟了,錢明遠帶著幾個護衛,走了出去,與林文軒交涉。林文軒騎著高頭大馬,一臉囂張,身後跟著數百名私兵,個個手持刀槍,氣勢洶洶。
“錢明遠,把蘇明遠和湛大鵝交出來,否則,休怪我不客氣!”林文軒厲聲喝道。
“林文軒,你擅自帶兵包圍蘇州城,是想謀反嗎?”錢明遠冷冷地說。
“少廢話!他們是朝廷欽犯,我捉拿他們,天經地義!”
“是嗎?”錢明遠笑了笑,“可惜,你沒機會了。”
他拍了拍手,身後的城門裏,忽然走出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禁軍服飾的將領。
林文軒看到那將領,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禁……禁軍?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我們奉齊王殿下之命,前來江南巡查,恰好路過蘇州。”禁軍將領冷冷地看著他,“林大人,你擅自帶兵包圍府城,意圖攻擊朝廷命官,好大的膽子!”
原來,湛大鵝讓錢明遠放出訊息,說有禁軍路過蘇州。林文軒本就心虛,看到禁軍,果然慌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林文軒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拿下!”禁軍將領一聲令下,士兵們立刻上前,將林文軒和他的私兵包圍起來。
林文軒的私兵雖然不少,但在正規的禁軍麵前,根本不堪一擊,很快就被製服了。林文軒也被五花大綁起來,嘴裏還在不停地喊著:“我是宋相的人!你們不能抓我!”
禁軍將領冷笑一聲:“是不是宋相的人,到了京城,自然會有定論。”
看著林文軒被押走,錢明遠和隨後趕來的蘇明遠、湛大鵝都鬆了口氣。
“多虧了你,大鵝。”蘇明遠感激地說,“你怎麽知道會有禁軍路過?”
湛大鵝笑了笑:“我不確定。但我知道,齊王殿下一直關注著江南的情況,很可能會派親信來。就算沒有,嚇唬嚇唬林文軒也好,沒想到真的來了。”
這其實是她的賭徒心理。在現代談判時,她經常用這種虛張聲勢的辦法,沒想到在古代也管用。
禁軍將領走進蘇州城,與蘇明遠等人見了麵,原來他果然是齊王派來的,名叫張威,一直在暗中保護蘇明遠。
“齊王殿下料到林文軒會狗急跳牆,特意讓末將帶一隊禁軍趕來支援。”張威道,“沒想到還是來晚了一步,讓趙場監跑了。”
“沒關係,主要的證據都在,林文軒也被抓住了,趙場監跑了就跑了吧。”蘇明遠道。
“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錢明遠問道。
“繼續查。”湛大鵝道,“林文軒雖然被抓了,但王元寶還在蘇州,宋齊丘還在京城。我們必須把這張貪腐和謀反的大網,徹底撕開。”
張威也點頭:“末將奉齊王殿下之命,全力配合蘇大人和湛姑娘。”
夕陽下,蘇州城的城門緩緩關閉,彷彿隔絕了外麵的風雨。但蘇明遠、湛大鵝和錢明遠都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平靜。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麵。
湛大鵝站在城樓上,望著遠方的天空,晚霞絢爛,卻也帶著一絲血色。她知道,從林文軒被抓的那一刻起,她和蘇明遠,就已經徹底捲入了這場關乎南唐命運的鬥爭中。
按察使的路,似乎越來越清晰,卻也越來越危險。但她不會退縮。因為她知道,她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那些在亂世中掙紮求生的百姓,為了這片飽經滄桑的江南土地。
蘆葦蕩的驚險,蘇州城的暫安,都隻是這場漫長鬥爭中的插曲。而她的棋局,才剛剛進入中盤。
夜色漸深,蘇州城漸漸安靜下來。但在這安靜之下,暗流依舊在湧動。湛大鵝回到住處,拿出藏好的賬簿正本,在燈下仔細翻閱著。她知道,明天,又將是新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