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瑤的婚事,終究還是起了波瀾。
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在賞花宴後,托媒人來柳府提親,本是板上釘釘的事,卻突然傳出訊息——侍郎家想改娶戶部尚書的千金。
訊息傳到汀蘭院時,柳清瑤正在臨摹字帖,聞言,手中的狼毫筆猛地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個醜陋的墨點。
“怎麽會這樣?”她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前幾日孫側妃還說,侍郎家對我頗為滿意。”
畫屏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定是那戶部尚書家搞了鬼!聽說他們給侍郎家送了不少彩禮,還許諾以後在官場上多提攜……”
“夠了!”柳清瑤猛地將筆拍在桌上,眼圈瞬間紅了,“爹爹知道了嗎?”
“老爺正在前廳和劉嬤嬤說這事呢,怕是……”畫屏沒敢說下去。柳老爺一向好麵子,這門親事黃了,對他而言無疑是顏麵掃地。
湛大鵝端著剛沏好的菊花茶走進來,見此情景,默默將茶放在桌上,低聲道:“姑娘,先喝口茶,消消氣。”
柳清瑤沒接茶,隻是看著她:“大鵝,你說,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
湛大鵝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輕聲道:“姑娘哪裏都好。隻是這官場聯姻,本就摻雜著利益算計,未必全看姑孃的品性容貌。”
這話雖直白,卻點醒了柳清瑤。她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角:“你說得對,是我太天真了。”
“姑娘不必灰心。”湛大鵝道,“侍郎家公子雖好,但未必是姑孃的良配。聽說他性子懦弱,事事都聽母親的,姑娘真嫁過去,未必能舒心。”
她這話不是隨口安慰。前幾日去齊王府時,她曾聽王妃身邊的丫鬟閑聊,說吏部侍郎家的公子是個“媽寶男”,娶親之事全由母親做主,連貼身小廝的人選都要母親點頭。
柳清瑤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前幾日在齊王府,偶然聽丫鬟們說起的。”湛大鵝道,“姑娘冰雪聰明,又知書達理,值得更好的人家。”
柳清瑤沉默了片刻,臉色漸漸緩和:“你說得有道理。是我鑽牛角尖了。”
正說著,劉嬤嬤匆匆走了進來,臉色凝重:“二姑娘,老爺讓你去前廳一趟。”
“何事?”
“戶部尚書家的夫人,帶著千金來府裏拜訪了。”劉嬤嬤的聲音壓得很低,“說是……來給老爺賠罪,順便想讓兩位姑娘認識認識。”
這哪裏是賠罪,分明是來炫耀的!
柳清瑤的臉瞬間又白了:“我不去!”
“姑娘,這可不行。”劉嬤嬤急道,“人家都上門了,不去見,豈不是顯得我們柳府小家子氣?老爺已經在前廳等著了,你就忍忍吧。”
柳清瑤咬著唇,手指緊緊攥著帕子,顯然是極不情願。
湛大鵝忽然道:“姑娘,不如我陪你一起去?”
柳清瑤看向她:“你去做什麽?”
“我去給姑娘端茶遞水,也好有個照應。”湛大鵝道,“戶部尚書家的千金既然來了,定會在言語上試探姑娘,姑娘隻需淡然應對便是。至於那些不中聽的話,有我在,或許能幫姑娘擋一擋。”
她看得出來,柳清瑤雖聰慧,卻不善應對這種明槍暗箭的場合。而她自己,在現代見慣了商業談判中的唇槍舌劍,應付這種場麵,綽綽有餘。
柳清瑤猶豫了片刻,點了點頭:“好。”
前廳裏,柳老爺正陪著戶部尚書夫人說話,臉上掛著客套的笑,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悅。旁邊坐著一個穿著粉色羅裙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容貌尚可,但眼神裏的得意藏不住——正是戶部尚書的千金,張月娥。
見柳清瑤進來,張月娥故意站起身,福了一禮,聲音嬌嗲:“妹妹便是柳二姑娘吧?久仰大名,常聽家父說起妹妹才貌雙全呢。”
這話看似恭維,實則暗藏機鋒——她父親是尚書,柳老爺是員外郎,論官職,柳家矮了一截。
柳清瑤剛要開口,湛大鵝搶先一步,端著茶上前,對著張月娥福了一禮,笑道:“張姑娘謬讚了。我家姑娘平日裏隻知讀書寫字,哪敢當‘才貌雙全’的名聲?倒是張姑娘,聽說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是那手琵琶,連齊王妃都稱讚過,纔是真真正正的名門閨秀呢。”
她這話捧了張月娥,卻也暗暗抬了柳家——齊王妃都知道的事,柳府自然也有門路知曉,暗示柳家並非小門小戶。
張月娥被誇得很受用,臉上的得意更甚:“不過是些雕蟲小技罷了,哪比得上妹妹……”
“張姑娘這話就謙虛了。”湛大鵝笑著打斷她,“我家姑娘常說,女子無才便是德,能把《女誡》《內訓》讀透,懂得相夫教子,便是最大的本事。不像張姑娘這般厲害,既能精通才藝,又能幫著家父打理家事,真是難得。”
這話看似在說柳清瑤不如張月娥,實則綿裏藏針——《女誡》《內訓》是閨閣女子的立身之本,張月娥若反駁,便是承認自己不遵婦道;若應承,便是承認自己不如柳清瑤“本分”。
張月娥頓時語塞,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戶部尚書夫人見狀,連忙打圓場:“這丫鬟倒是伶牙俐齒。”
柳老爺也鬆了口氣,看湛大鵝的眼神多了幾分讚許:“隻是個不懂事的丫鬟,讓夫人見笑了。”
湛大鵝適時地低下頭,裝作惶恐的樣子:“奴婢嘴笨,說錯了話,還請夫人和張姑娘恕罪。”
張月娥哼了一聲,沒再說話。接下來的談話,她收斂了不少,沒再敢明裏暗裏地挑釁。
送走戶部尚書母女,柳老爺把柳清瑤叫到書房,又問起剛才前廳的事。柳清瑤把湛大鵝的話學了一遍,柳老爺聽完,連連點頭:“這湛大鵝,倒是個有急智的。”
“爹爹,她確實幫了我不少。”柳清瑤道。
柳老爺沉吟片刻:“嗯,是個可用之才。清瑤,你以後多帶帶她,讓她學學規矩,說不定以後能派上大用場。”
“是。”
自那以後,柳老爺對湛大鵝也多了幾分留意。有時在府裏遇到,還會隨口問幾句香料、花草的事,湛大鵝都應答得得體周到,讓他頗為滿意。
而湛大鵝也沒閑著。她借著去書房看書的機會,接觸到了柳老爺的一些幕僚。這些人大多是不得誌的文人,在柳府做門客,幫柳老爺處理些文書、謀劃些事情。
湛大鵝知道,這些幕僚雖然地位不高,卻訊息靈通,對朝堂之事頗有見地。她時常找機會向他們請教問題,從詩詞歌賦到朝堂動態,態度謙遜,言語得體,很快就贏得了他們的好感。
從他們口中,湛大鵝得知,柳老爺一直想往上爬,卻苦於沒有門路。他曾想投靠齊王,卻因官職太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而這次吏部侍郎家的婚事告吹,更是讓他覺得顏麵盡失,急於做出些成績來。
“柳老爺最近在琢磨著給朝廷上一道奏摺,說的是江南鹽稅的事。”一個姓吳的幕僚私下裏對湛大鵝說,“隻是這鹽稅牽扯甚廣,若是說得不好,怕是會得罪不少人。”
湛大鵝心裏一動。鹽稅是國家的重要財源,曆代王朝都極為重視。若是能在鹽稅上提出獨到的見解,確實有可能得到朝廷的賞識。
“吳先生覺得,這鹽稅有什麽問題?”她問道。
吳先生歎了口氣:“江南鹽場雖多,但私鹽泛濫,官鹽滯銷,國庫收不上來稅,百姓卻吃不起幹淨鹽。柳老爺想奏請朝廷嚴查私鹽,可私鹽背後牽扯著多少權貴的利益?哪是說查就能查的?”
湛大鵝默默記下這話。私鹽、權貴、鹽稅……這些詞語在她腦子裏盤旋,漸漸形成了一個模糊的念頭。
幾日後,柳清瑤收到了齊王妃的帖子,邀請她去府裏參加賞花宴,說是有要事相商。
“王妃會有什麽要事?”柳清瑤有些疑惑。
湛大鵝道:“或許是關於……姑孃的婚事?”
柳清瑤臉一紅:“別胡說。”
“姑娘想想,上次去齊王府,王妃對你頗為賞識,說不定是想給你介紹合適的人家。”湛大鵝道,“不管是什麽事,姑娘隻需謹言慎行,見機行事便是。”
“你說的是。”
去齊王府的路上,湛大鵝特意給柳清瑤配了一款“蘭芷香”,用幽蘭和白芷調配而成,香氣清雅,又帶著幾分堅韌,很符合柳清瑤的氣質。
到了齊王府,才發現來的不止柳清瑤一人,還有另外幾位官家小姐,都是金陵城裏有名的才女。
齊王妃沒說要事,隻是和她們閑聊詩詞,賞玩花草,氣氛頗為融洽。湛大鵝侍立在柳清瑤身後,默默觀察著眾人。
她發現,王妃的臉色似乎不太好,時常下意識地按揉太陽穴,像是頭痛又犯了。而且,她看幾位小姐的眼神,帶著審視,像是在挑選什麽。
宴席過半,王妃忽然道:“前幾日得了一方好墨,想請幾位姑娘幫忙品鑒品鑒,不知哪位姑娘願意移步書房?”
眾人麵麵相覷,不知王妃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最終,柳清瑤和另外兩位小姐跟著王妃去了書房。
湛大鵝沒跟著去,留在外間,和其他丫鬟一起候著。她趁機和王妃的貼身丫鬟聊了幾句,得知王妃最近確實頭痛得厲害,太醫開了藥,也不見好。
“王妃說,是前陣子處理王府的賬目,勞心過度所致。”那丫鬟歎了口氣,“府裏的賬目亂得很,管事們報上來的數字,總有些對不上,王妃查了好幾日,也沒查出頭緒。”
湛大鵝心裏一動。賬目混亂?這或許就是王妃的“要事”。她需要一個細心、可靠的人,幫她理清賬目。
正想著,柳清瑤和另外兩位小姐從書房出來了,臉上都帶著些茫然。
“姑娘,怎麽樣?”回去的路上,湛大鵝問道。
“王妃讓我們看了那方墨,又問了些關於算術的問題。”柳清瑤道,“我算術不算好,怕是答得不好。”
湛大鵝卻笑了:“姑娘不必擔心。王妃未必是真的考算術,或許是想看看誰更細心罷了。”
她看得出來,柳清瑤雖然算術不算頂尖,但做事極為細心,抄錄詩詞時,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錯。這種細心,恰恰是整理賬目最需要的。
果然,幾日後,齊王府派人來柳府,說王妃想請柳清瑤去王府小住幾日,幫忙整理些文書。
柳老爺又驚又喜,連忙答應下來。他知道,這是柳家攀附齊王的好機會。
柳清瑤卻有些忐忑:“我怕做不好。”
“姑娘放心去便是。”湛大鵝道,“整理文書而已,姑娘細心,定能做好。若是遇到難處,就多觀察,少說話,實在不行,就說身子不適,請王妃派人幫忙。”
她還特意給柳清瑤準備了一小盒“凝神香”,囑咐道:“若是王妃頭痛,就把這香點燃,或許能緩解些。”
柳清瑤帶著湛大鵝準備的香和囑咐,去了齊王府。
這一去,就是半個月。半個月後,柳清瑤回來時,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大鵝,我做到了!”她拉著湛大鵝的手,興奮地說,“王妃府裏的賬目確實很亂,我用了你教我的法子,把每一筆收支都記在本子上,分類整理,竟然理清了!王妃誇我細心,還說……還說要把我引薦給皇後娘娘呢!”
湛大鵝也替她高興:“恭喜姑娘!”
“這都多虧了你。”柳清瑤道,“那凝神香也幫了大忙,王妃用了,頭痛果然好了不少,還問我是哪裏來的,我說是你調的,王妃說,有空想見見你呢。”
湛大鵝的心跳漏了一拍。
見齊王妃?
這意味著,她將有機會接觸到南唐的核心權貴圈。
這一步,比她預想的,來得更快。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裏的激動,道:“能得王妃召見,是我的福氣。”
柳清瑤沒注意到她眼底的光芒,隻是沉浸在喜悅中:“等過幾日,我帶你去見王妃。”
湛大鵝點點頭,目光望向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窗欞灑在地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她知道,這又是一個新的開始。從柳府到齊王府,從二姑娘身邊到王妃麵前,她的路,正在一點點拓寬。
而那條通往按察使的路,似乎也不再那麽遙不可及。
暗香浮動,風波暗藏。但她湛大鵝,最擅長的,就是在風波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縷光。
她的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調香時的餘溫。這雙手,不僅能調配芬芳,更能攪動風雲。而她,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