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齊王妃的香，湛大鵝最終定了“沉水凝香”。
取五年以上的海南沉香，削成薄片，與少量紫檀木、龍涎香混合，用蜂蜜調和成丸，裝入青玉小盒中。此香初聞時醇厚沉靜，細品卻有淡淡的甜意縈繞，不張揚，不浮躁，正合王妃的身份氣度。
出發去齊王府的前一晚，湛大鵝特意將香盒用錦緞仔細包裹好，又檢查了幾遍自己的衣著——柳清瑤賞了她一件半新的淺碧色襦裙，雖然不算華貴，但漿洗得幹淨平整。她知道，這次去齊王府，不止是送香，更是去見世麵，去觀察，去尋找可能存在的機會。
齊王府在皇城附近的朱雀大街上，府邸比柳府大了數倍，朱漆大門前蹲著兩尊威武的石獅子，門房、護衛個個精神抖擻，透著一股皇家親眷的氣派。
湛大鵝跟著畫屏，低眉順眼地走在府裏的迴廊上，心裏暗自驚歎。這齊王府的佈局遠比柳府精巧，亭台樓閣，小橋流水，隨處可見奇花異草，連廊簷下掛著的宮燈，都比柳府的精緻幾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清幽的蘭花香，比她調的任何一款香都更顯格調——這纔是真正的頂級權貴之家，連空氣中的香氣都透著底蘊。
齊王妃的正院名叫“靜姝院”，院裏種滿了玉蘭，此時正值花期，潔白的花瓣在陽光下泛著光澤，香氣襲人。
王妃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裏拿著一卷書，旁邊站著幾個貼身丫鬟，大氣都不敢出。她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宮裝，領口繡著暗金色的鳳凰紋樣，雖然隻是隨意地坐著，卻自有一股端莊威嚴的氣度。
“柳家二姑娘身邊的？”齊王妃抬起眼，目光落在畫屏身上，聲音不高，卻帶著威儀。
“是，奴婢畫屏，奉我家姑娘之命，給王妃送新製的香來。”畫屏連忙行禮，將香盒遞了上去。
一個貼身丫鬟接過香盒，呈給齊王妃。王妃開啟盒蓋，放在鼻尖聞了聞，眉梢微挑：“這香……倒有些意思。”
“回王妃，這香是府裏一個叫湛大鵝的丫鬟調的，她略懂些香道。”畫屏適時地提了一句。
齊王妃的目光轉向站在畫屏身後的湛大鵝，打量了她片刻：“你調的？”
湛大鵝連忙上前一步，行禮道：“回王妃，是奴婢拙作，讓王妃見笑了。”
“抬起頭來。”
湛大鵝依言抬頭，迎上齊王妃的目光。王妃的眼睛很亮，帶著審視，彷彿能看透人心。湛大鵝不卑不亢，眼神平靜，既沒有諂媚，也沒有膽怯。
“這香用了沉香、紫檀，還加了龍涎？”齊王妃問道。
“是。”湛大鵝答道，“沉香主靜，紫檀增韻，龍涎鎖香，三者調和，願能讓王妃心緒安寧。”
“嗯，心思倒還算巧。”齊王妃點點頭，將香盒遞給身邊的丫鬟，“收起來吧。柳姑娘有心了。”
“能得王妃喜歡，是我家姑孃的福氣。”畫屏連忙道。
齊王妃沒再說話，重新拿起書卷，顯然是送客的意思。畫屏和湛大鵝行禮告退。
走出靜姝院，畫屏才鬆了口氣，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王妃的氣場真強。”
湛大鵝卻在回想剛才的細節——齊王妃看書時，手指偶爾會輕輕按一下太陽穴，眉頭微蹙，像是有些頭痛；她的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但指節處有淡淡的紅痕，似乎是常年握筆留下的；還有她身上的蘭花香，清雅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不像是天然花香，倒像是用多種香料調配而成，或許是為了壓製某種氣息？
這些細節，旁人或許不會在意，但湛大鵝卻記在了心裏。頭痛可能需要安神的香；指節紅痕或許需要護手的膏；而那特殊的蘭花冷香，背後或許藏著故事。
“大鵝，你發什麽呆呢？”畫屏推了她一把。
“沒什麽。”湛大鵝回過神，“我們快走吧。”
回到柳府，柳清瑤立刻問起齊王妃的反應。畫屏把經過說了一遍，重點提了王妃誇湛大鵝“心思巧”。
柳清瑤聽得眉開眼笑：“果然沒看錯你。大鵝，這次你立了功，想要什麽賞賜？”
湛大鵝想了想，道：“姑娘要是真賞我，就請姑娘允我去府裏的書房，借幾本書看看。”
柳清瑤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提這個要求：“你想看書？”
“是。”湛大鵝道，“奴婢想多學點東西，才能更好地伺候姑娘。比如那些關於香料、花草的書，奴婢都想看看。”
這個理由既合理又顯得上進，柳清瑤很是滿意：“準了。你想去書房，跟管事說一聲就行，他會安排的。”
“謝姑娘。”
能進柳府的書房，對湛大鵝來說，比得到任何賞賜都重要。那裏不僅有關於香料的書，更有關於南唐曆史、律法、官場禮儀的書籍——這些都是她迫切需要瞭解的知識。
接下來的日子，湛大鵝一邊伺候柳清瑤，一邊抽空去書房看書。她看得很快，也記得牢，從《南唐烈祖實錄》到《江南律例》，從《香譜》到《茶經》，隻要能找到的書，她都一一涉獵。
她發現，南唐的律法雖然借鑒了唐朝，但也有不少改動，尤其是在官吏監察方麵，按察使的職責範圍比她想象的更廣，不僅要監察百官，還要負責賑災、平反冤獄等事務。這讓她更加堅定了目標——這個職位，權力與責任並存，正是她想要的。
同時，她也沒放鬆對柳府內部的觀察。她發現，柳老爺柳明遠雖然官居員外郎，但似乎並不滿足，時常在書房裏唉聲歎氣，對著地圖出神，偶爾還會和幕僚低聲商議著什麽，像是在謀劃著什麽事。
而李姨娘和三姑娘柳清柔那邊，自從上次當玉簪的事之後，似乎安靜了不少。但湛大鵝總覺得沒那麽簡單。她好幾次看到李姨孃的貼身丫鬟鬼鬼祟祟地出府，回來時手裏總提著個小包袱，不知裏麵裝的什麽。
這日，湛大鵝正在給柳清瑤調製新的香膏，忽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爭吵聲，像是劉嬤嬤和誰在爭執。
柳清瑤皺了皺眉：“去看看怎麽回事。”
畫屏出去看了看，回來稟報：“姑娘，是李姨娘院裏的丫鬟，說三姑娘病了，請周婆子過去看看，劉嬤嬤不允，說周婆子正忙著給您配香，讓她們找府裏的郎中。”
“病了？什麽病？”柳清瑤問道。
“說是……心口疼，老毛病了。”畫屏道。
柳清瑤沉吟了片刻：“讓周婆子過去看看吧，畢竟是姐妹。”
湛大鵝心裏一動，道：“姑娘，不如我跟周婆子一起去看看？我也略懂些調理身體的法子，或許能幫上忙。”
她想去秋爽院看看，趁機瞭解一下柳清柔的情況。
柳清瑤點點頭：“也好，你去吧，早去早回。”
湛大鵝跟著周婆子來到秋爽院。院子裏果然冷清，連個灑掃的丫鬟都沒有。進了屋，一股淡淡的藥味撲麵而來。
柳清柔躺在床榻上，臉色蒼白，眉頭緊鎖，似乎真的很難受。李姨娘坐在床邊，眼圈紅紅的，正在抹眼淚。
“三姑娘這是怎麽了？”周婆子問道。
“前幾日淋了點雨，就一直心口疼，吃了郎中的藥也不見好。”李姨娘歎了口氣，“周婆子，你可得想想辦法。”
周婆子上前，給柳清柔把了把脈，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眉頭皺得越來越緊：“脈象紊亂，氣息不足，確實像是受了寒邪，但……又有些說不出的古怪。”
湛大鵝站在一旁，仔細觀察著柳清柔。她的嘴唇幹裂，手心卻有些發燙；呼吸急促，但眼神深處，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三姑娘平日裏都吃些什麽？”湛大鵝忽然問道。
李姨娘愣了一下，有些不悅地看了她一眼：“就是些尋常的飯菜，還能吃什麽？”
“有沒有吃什麽特別的東西？比如……藥膳之類的？”湛大鵝追問。
“沒有。”李姨娘回答得很幹脆。
湛大鵝沒再說話，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個藥碗上。碗裏還剩些藥渣，她走過去，用手指撚起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
“這藥……是誰開的？”湛大鵝問道。
“是外麵藥鋪的王郎中。”李姨娘道。
湛大鵝心裏有了數。這藥裏，除了尋常的驅寒藥材，還加了一味少量的“苦楝子”。苦楝子有小毒，少量服用能驅蟲，但過量或長期服用，會導致心悸、胸悶，甚至昏迷。
三姑孃的病，根本不是淋雨受寒，而是中了苦楝子的毒！
是誰下的毒？李姨娘？還是……
湛大鵝不動聲色地放下藥渣，對周婆子道：“周婆子，我看三姑娘這病，不像是風寒那麽簡單。不如讓姑娘先喝點溫鹽水，緩解一下不適，再請個更有經驗的郎中來看看？”
溫鹽水能催吐，或許能緩解一點毒性。
周婆子點點頭：“也好。”
李姨娘卻有些慌亂：“不用了吧？清柔身子弱，怕是經不起折騰……”
“姨娘是想讓三姑娘一直這麽難受下去嗎？”湛大鵝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著力量。
李姨娘被她看得一窒，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麽。
丫鬟很快端來溫鹽水，柳清柔喝了幾口，果然吐了一些東西出來，臉色似乎好了些。
“我看還是請個好郎中來吧。”湛大鵝道，“府裏的張郎中就很有經驗，不如請他來看看？”
張郎中是柳府的常駐郎中，醫術不錯，也信得過。
李姨娘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也好。”
湛大鵝和周婆子離開秋爽院時，柳清柔正躺在床上，眼神複雜地看著她們的背影。
“大鵝，你剛才說那藥有問題？”路上，周婆子低聲問道。
“嗯，”湛大鵝點點頭，“藥裏有苦楝子，雖然量少，但長期服用，對身體損害很大。”
周婆子嚇了一跳：“誰這麽大膽子，敢給三姑娘下毒？”
“不好說。”湛大鵝道，“這事，我們還是先別聲張，等張郎中看過再說。”
她心裏清楚，這背後一定有隱情。李姨娘若是想害女兒，沒必要這麽大費周章；若是別人下的毒，會是誰？柳清瑤？王夫人？還是府裏其他有利益衝突的人？
回到汀蘭院，湛大鵝把情況跟柳清瑤說了一遍，隱去了苦楝子的事，隻說三姑孃的病有些古怪，已經請張郎中醫治。
柳清瑤皺了皺眉：“清柔一向身子弱，希望她能沒事吧。”
湛大鵝看著柳清瑤平靜的側臉，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柳清瑤知道這件事嗎？
她不敢妄下結論，但她知道，柳府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而她，已經不知不覺地，踏入了這潭水的深處。
幾日後，張郎中診斷出柳清柔是中了慢性毒藥，雖然劑量不大，但確實傷了根本。柳老爺大發雷霆，下令徹查，卻查不出任何頭緒——藥是王郎中開的，藥材是府裏庫房取的，經手的丫鬟仆婦都矢口否認。
最後，這件事隻能不了了之，隻說是柳清柔自己不小心，誤食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
但湛大鵝知道，事情絕不會這麽簡單。李姨娘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感激，也多了幾分忌憚；而柳清柔，自那以後，再也沒有踏出過秋爽院一步。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湛大鵝站在香料房的窗前，看著外麵飄落的玉蘭花瓣，心裏一片清明。在這深宅大院裏，想要活下去，甚至往上爬，光有小聰明和手藝是不夠的，還得有足夠的城府和狠勁。
她想起齊王妃那雙帶著紅痕的手指，想起柳老爺書房裏的地圖，想起李姨娘丫鬟手裏的小包袱，想起柳清柔蒼白的臉……這些碎片，似乎正在慢慢拚湊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而她，湛大鵝，要做那個看清輪廓，並利用它的人。
按察使的路，還很遙遠。但每一次觀察，每一次算計，每一次應對，都在讓她離那個目標，更近一步。
朱門之內，光影交錯，藏著無數秘密和機遇。她要做的，就是在這光影之中，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條路，一步一步，走得更穩，更堅定。
窗外的風，帶著淡淡的花香，吹進香料房，拂過湛大鵝的臉頰。她的眼神，在暮色中，越來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