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妃召見湛大鵝,是在柳清瑤從王府回來的第三日。
那日午後,湛大鵝正在給柳清瑤新製的“月魂香”裝盒——這香用月下采集的白茉莉與珍珠粉調和,香氣清冽如月光,是她特意為柳清瑤準備的。畫屏匆匆進來,說齊王府的人來了,點名要見她。
“別緊張,”柳清瑤替她理了理衣襟,“王妃隻是想問問你調香的事,照實說就好。”
湛大鵝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跟著王府的丫鬟往外走。這是她第二次踏入齊王府,心境卻與上次截然不同。上次是陪襯,這次是主角。
靜姝院的玉蘭開得正盛,齊王妃依舊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隻是臉色比上次見時憔悴了些,眉宇間帶著一絲倦意。
“奴婢湛大鵝,見過王妃。”湛大鵝規規矩矩地行禮,頭埋得很低。
“起來吧。”齊王妃的聲音有些沙啞,“清瑤說,她用的凝神香是你調的?”
“是。”
“拿來給我看看。”
湛大鵝連忙從隨身的小包袱裏取出一個小巧的青瓷盒,裏麵裝著新製的凝神香丸。王妃身邊的貼身丫鬟接過,呈了上去。
王妃拿起一顆香丸,放在鼻尖聞了聞,又撚開一點,仔細看了看質地:“這裏麵……加了琥珀?”
“是。”湛大鵝答道,“琥珀性溫,能安神定驚,加入少許,可讓香氣更綿長,安神效果也更好。”
王妃抬眼看她:“你倒是懂得不少。這香方,是你自己想的?”
“是奴婢瞎琢磨的,參考了一些古方,又加了點自己的想法。”湛大鵝依舊保持著謙遜。
王妃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最近總睡不好,頭疼得厲害,太醫開了藥,也不見好。你有法子嗎?”
湛大鵝心裏一凜。這是在考較她,也是在給她機會。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王妃的太陽穴上,那裏隱隱有些發青。她沉吟道:“王妃鳳體尊貴,奴婢不敢妄言用藥。但奴婢曾學過一套按揉的法子,或許能緩解頭痛,不知王妃是否願意一試?”
“按揉?”王妃有些意外,“什麽樣的按揉法子?”
“是奴婢在鄉下時,聽一個走方郎中說的。用指腹按揉太陽穴、風池穴,力道由輕到重,可疏通經絡,緩解頭痛。”湛大鵝一邊說,一邊用手指在自己的穴位上輕輕點了點,示意位置。
王妃身邊的丫鬟聽了,臉色有些不讚同:“一個丫鬟,也敢碰王妃的身子?”
湛大鵝沒理會那丫鬟,隻是看著王妃,眼神平靜而真誠:“奴婢不敢冒犯,隻是想著能為王妃分憂。若是王妃不放心,奴婢可以先在丫鬟身上演示一遍。”
王妃看著她,忽然笑了:“無妨,讓她試試。我這頭疼得實在難受,死馬當活馬醫吧。”
“王妃!”那貼身丫鬟急道。
“退下。”王妃揮了揮手。
湛大鵝定了定神,走上前,在王妃身後站定。她深吸一口氣,將指尖的力道調整到最輕柔的程度,輕輕按在王妃的太陽穴上。
她的指法很特別,不是一味地按壓,而是用指腹做著小小的圓周運動,力道由輕漸重,又由重轉輕,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珍寶。這是她以前跟著按摩師學的放鬆手法,專為緩解模特拍攝時的頸部疲勞設計的,沒想到在這裏派上了用場。
起初,王妃的身體還有些僵硬,漸漸地,她放鬆下來,甚至微微閉上了眼睛。
“舒服……”王妃低低地歎了一聲。
湛大鵝見狀,又將手指移至風池穴,同樣用輕柔的手法按揉著。她的動作專注而認真,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卻絲毫不敢分心。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她才停下手,退後一步,行禮道:“王妃感覺如何?”
王妃緩緩睜開眼睛,轉動了一下脖頸,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真的不那麽疼了!你這法子,比太醫的藥還有用!”
“是王妃鳳體康健,奴婢隻是僥幸。”
王妃看著她,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審視,而是帶著欣賞和好奇:“你這丫頭,倒是個有本事的。以前在鄉下,還學過什麽?”
湛大鵝知道,這是在問她的來曆。她早就想好了說辭:“回王妃,奴婢父母早亡,跟著一個走方郎中長大,學了些粗淺的醫理和調香的法子。後來郎中去世,奴婢流落到金陵,被陳婆婆所救,才進了柳府。”
這個身世半真半假,既有苦難,又有技能,最容易讓人信服。
王妃果然沒再懷疑,隻是歎了口氣:“也是個苦命的孩子。你這手藝,留在柳府做個丫鬟,倒是屈才了。”
湛大鵝心裏一動,卻沒接話。她知道,這種時候,沉默比邀功更明智。
王妃沉吟片刻,道:“我這靜姝院,正好缺個懂香事、又細心的人。你若願意,就來我這裏當差吧。月錢我給你漲到五貫,如何?”
五貫錢!這已經是上等丫鬟的待遇了。更重要的是,能進靜姝院當差,意味著她能接觸到齊王和王妃的核心圈子,甚至可能有機會見到更多的權貴,瞭解到更深層次的朝堂秘聞。
這是一個天大的機會。
但湛大鵝沒有立刻答應,而是道:“能得王妃賞識,是奴婢的福氣。隻是奴婢是柳府的人,若要調動,還需征得柳老爺和二姑孃的同意。”
她這話既表了忠心,又顯得懂事,沒有忘本。
王妃滿意地點點頭:“你說得對。這事我會跟柳明遠說,他不會不同意的。”
果然,沒過幾日,柳老爺就親自找了湛大鵝,笑著說:“大鵝啊,你能得王妃賞識,是你自己的本事,也是我們柳府的榮耀。你就安心去齊王府當差,以後……別忘了常回府裏看看。”
他的語氣裏帶著幾分巴結,也帶著幾分期許。顯然,他把湛大鵝當成了柳家攀附齊王的一條新門路。
湛大鵝自然滿口應承:“老爺和姑娘對我恩重如山,大鵝永世不忘。”
離開柳府的那天,柳清瑤親自送她到門口,塞給她一個小包袱:“裏麵是些衣物和碎銀,你在王府,凡事小心。”
“謝謝姑娘。”湛大鵝眼眶有些發熱。這段時間相處,柳清瑤雖有大小姐的脾氣,卻也待她不薄。
“到了王府,好好做事,別給我們柳府丟臉。”柳清瑤的聲音有些哽咽。
“嗯。”
湛大鵝轉身離開,沒有回頭。她知道,從踏入齊王府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將進入一個全新的階段。
靜姝院的日子,比在柳府忙碌得多,也複雜得多。這裏的規矩更嚴,下人之間的等級更分明,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笑容,心裏卻不知藏著多少算計。
湛大鵝謹言慎行,每天除了打理王妃的香事,就是跟著其他丫鬟學習王府的規矩。她調的香越來越合王妃的心意,從日常用的熏香,到外出攜帶的香丸,再到饋贈親友的香膏,幾乎都由她一手包辦。
她的按揉手法也成了王妃的“救命稻草”,隻要頭疼發作,就會召她過去。一來二去,王妃對她越來越信任,甚至會讓她幫忙整理一些不重要的文書。
通過這些文書,湛大鵝瞭解到更多關於齊王的資訊。齊王李璟達,是當今皇帝的弟弟,雖不掌兵權,卻在朝中頗有聲望,尤其在文官集團中,支援者眾多。但他與皇帝的關係似乎並不融洽,時常被猜忌。
“前幾日,陛下又削減了王府的用度。”一次,王妃頭疼剛好,對著湛大鵝抱怨道,“說是國庫空虛,可誰不知道,那些銀子都流進了宋齊丘他們的口袋裏!”
宋齊丘是當朝宰相,也是文官集團的領袖,與齊王素來不和。
湛大鵝默默聽著,沒敢接話。皇室內部的爭鬥,遠比她想象的更複雜,她一個小小的丫鬟,說錯一句話,都可能粉身碎骨。
但她把這些資訊都記在了心裏。宋齊丘、馮延巳、林仁肇……這些朝堂上的名字,在她腦子裏漸漸清晰起來,他們之間的關係、利益糾葛,也慢慢勾勒出一個大致的輪廓。
她知道,要想在這盤棋局中立足,甚至往上爬,她需要找到一個靠山,一個能讓她接觸到“按察使”這個職位的靠山。而齊王,或許就是那個合適的人選。
機會很快就來了。
這日,齊王回到府裏,臉色極為難看,一進靜姝院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裏,連王妃送去的晚膳都沒吃。
王妃急得團團轉,讓湛大鵝去看看。
湛大鵝端著一碗安神湯,小心翼翼地走進書房。齊王正背對著她,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夜色,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王爺,王妃讓奴婢送碗安神湯來。”湛大鵝輕聲道。
齊王轉過身,他約莫四十多歲,麵容與皇帝有幾分相似,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陰鬱。他看了湛大鵝一眼,沒說話。
湛大鵝將湯碗放在桌上,正準備退下,卻聽到齊王低聲道:“你就是那個會調香、會按揉的丫鬟?”
“是。”
“聽說你還幫王妃理過賬目?”
“隻是幫著謄抄,不敢說理賬目。”
齊王看著她,忽然道:“本王這裏有份賬冊,你能幫本王看看嗎?”
湛大鵝心裏一驚。齊王的賬冊,豈是她一個丫鬟能看的?
但她知道,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她抬起頭,迎上齊王的目光:“王爺信任,奴婢敢不從命。隻是奴婢才疏學淺,若是有哪裏看不透,還請王爺恕罪。”
齊王從抽屜裏取出一本厚厚的賬冊,扔在桌上:“看看吧,這是江南鹽場的收支明細,本王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湛大鵝拿起賬冊,深吸一口氣,認真看了起來。她雖然不是學會計的,但多年的經紀人經驗,讓她對數字有著天生的敏感。她一頁一頁地翻著,指尖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眼神越來越亮。
果然有問題!
賬冊上的收入和支出看似平衡,但仔細看就會發現,有幾筆大額支出的去向寫得含糊不清,隻標注著“采買”、“修繕”,卻沒有具體的清單。而這些支出的時間,都與幾個鹽場官員的調任時間相吻合。
“王爺,”湛大鵝指著其中一頁,“您看這裏,這筆五千貫的‘采買’支出,時間是去年三月,而負責這個鹽場的王巡檢,正是在三月後不久,就買了新的宅院。”
齊王的眼睛也亮了:“繼續說。”
“還有這裏,”湛大鵝又指向另一頁,“這筆三千貫的‘修繕’費用,沒有修繕的具體專案和驗收記錄,而當時的鹽場知事,是宰相宋齊丘的門生。”
齊王的臉色越來越沉,拳頭緊緊攥了起來:“好一個宋齊丘!竟敢在鹽稅上動手腳!”
湛大鵝知道,她說到了關鍵處。江南鹽稅一直是宋齊丘在負責,齊王早就對他不滿,隻是苦於沒有證據。
“這些隻是奴婢的猜測,未必作數。”湛大鵝適時地收斂了鋒芒。
齊王卻看著她,眼神裏充滿了欣賞:“你看得很準。本王找了幾個幕僚看了幾天,都沒看出這些門道。你一個丫鬟,倒是有這等本事!”
“王爺過獎了。”
齊王沉吟片刻,道:“你叫湛大鵝?”
“是。”
“好名字。”齊王笑了,“從今日起,你就不用再做那些調香的活了,跟著本王的幕僚,學學查賬吧。”
湛大鵝的心髒猛地一跳。
查賬?這意味著,她將接觸到齊王最核心的事務,接觸到那些關於貪腐、舞弊的證據。而這些,恰恰是按察使最需要處理的事情!
她離自己的目標,又近了一大步!
“奴婢……奴婢怕做不好。”湛大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本王相信你能做好。”齊王看著她,眼神堅定,“好好幹,本王不會虧待你的。”
“是!謝王爺栽培!”湛大鵝深深一揖,額頭幾乎碰到了地麵。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書房,落在那本厚厚的賬冊上,也落在湛大鵝的指尖。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戰場,不再是深宅大院的脂粉香氣,而是更廣闊、更凶險的朝堂風雲。
按察使的路,依舊漫長。但她已經握住了一把鑰匙,一把能開啟那扇大門的鑰匙。
朱門階前的月光,清冷而明亮,照亮了她前行的路。而她的巧手,不僅能調配芬芳,更能撥開迷霧,識破迷局。
這亂世棋局,她湛大鵝,要親手落下更重要的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