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江的太湖邊,腥味裹著怨氣,在風裏飄得很遠。
湛大鵝蹲在漁港的礁石上,看著漁民們將瘦小的魚獲卸上岸,臉上沒有半分喜悅。一個老漁民蹲在船尾,對著空蕩蕩的漁網歎氣,網眼被割得稀爛,像是被什麽利器劃開的。
“老爹,這網……”湛大鵝遞過一塊幹糧。
老漁民接過,掰了半塊給身邊的孫子,苦笑:“還能是啥?‘水閻王’的人劃的。不讓我們在他圈的‘禁地’捕魚,誰去就毀誰的網,斷誰的生路。”
“水閻王?”
“就是本地的漁霸李三,”旁邊一個年輕漁民啐了口唾沫,“仗著和縣太爺是把兄弟,把太湖最好的漁場都圈了,我們隻能在邊角撈點小魚蝦,還得給他交三成‘孝敬’。前幾日張老五不服,被他的人打斷了腿,扔在蘆葦蕩裏,差點餵了魚。”
太湖是江南的魚倉,年產魚獲半數供軍需,半數濟民生。若漁場被壟斷,不僅百姓遭殃,連軍隊的軍糧都可能受影響。湛大鵝心裏一沉,這絕非普通的漁霸作惡。
她跟著漁民的船,往太湖深處去。越往湖心,水麵越開闊,遠處隱約能看到幾艘大漁船,掛著“李記漁行”的旗號,船頭站著持棍的打手,驅趕著靠近的小漁船。
“那就是水閻王的船。”年輕漁民壓低聲音,“他不僅圈地,還規定所有魚獲必須賣給李記漁行,價錢比市價低一半,誰敢賣給別人,就等著倒黴。”
湛大鵝注意到,李記的漁船收了魚獲後,並不回港,反而往西北方向去——那邊是靠近北周的宜興水域。
“他們往那邊去做什麽?”
“說是‘賣魚給宜興的商號’,”老漁民搖頭,“可誰不知道,宜興那邊的商號,老闆是北周人?”
北周人?湛大鵝心頭一震。太湖的魚獲富含蛋白質,曬幹後是極好的軍糧,李三這是在給北周送軍糧?
她讓小李悄悄跟蹤李記的船,自己則去吳江縣衙。縣令王慶是個油滑的胖子,見了湛大鵝,滿臉堆笑:“大人光臨小店,是想吃太湖的銀魚羹?下官這就讓人去備。”
“不必了。”湛大鵝將漁民的訴狀拍在桌上,“王縣令,李三壟斷漁場,欺壓漁民,你這個父母官,就視而不見?”
王慶的笑僵了:“大人說笑了,李三是本地鄉紳,幫著官府收魚稅,是有功之臣。那些漁民是貪心不足,想多撈多賺罷了。”
“收魚稅?”湛大鵝冷笑,“我怎麽聽說,他收的‘孝敬’比朝廷的稅還多三倍?怎麽聽說,他的魚都賣到了北周?”
王慶的臉色瞬間變了,端茶杯的手一抖,茶水灑了滿桌:“大人……大人可不能聽信謠言,李三是本分商人,絕無通敵之事!”
就在這時,小李匆匆進來,附在湛大鵝耳邊低語:“大人,李記的船在宜興水域和一艘北周快船交接,卸下來的不是魚,是幾個木箱,看著像是軍械!”
軍械?湛大鵝猛地站起身,對王慶厲喝:“帶人!去太湖,抄李記漁行!”
王慶還想阻攔,被小李一把推開。衙役們見按察使動了真格,不敢怠慢,跟著湛大鵝往漁港趕。
李記漁行的倉庫裏,果然藏著貓膩。表麵堆著魚幹,底下卻埋著木箱,開啟一看,裏麵是嶄新的弩箭和鎧甲,上麵刻著北周的標記。更驚人的是,倉庫的暗格裏,搜出了一疊密函,是李三與北周宜興守將的往來書信,約定“每月初三,以魚船為號,運送軍械及太湖佈防圖”。
“佈防圖?”湛大鵝拿起最上麵的一封,上麵畫著太湖沿岸的駐軍分佈,連崗哨換班時間都標得清清楚楚,“王縣令,這也是‘本分商人’該做的?”
王慶癱在地上,麵如死灰:“是……是張樞密使的舊部讓我照做的,他說……說事成之後,保我升知府……”
又是張崇餘黨!湛大鵝捏緊密函,指節發白。張崇雖死,他佈下的網路卻像太湖的水網,盤根錯節,無處不在。
李三被押來時,還在嘴硬:“湛大鵝,你敢動我?我姐夫是京營的千總,他不會放過你!”
“你姐夫?”湛大鵝冷笑,“是不是那個上個月往北周送佈防圖,被我們抓了的趙千總?”
李三的臉瞬間白了,再也說不出話。
漁民們聽說李三被抓,紛紛趕到漁港,舉著漁網歡呼。老漁民捧著剛捕的銀魚,非要塞給湛大鵝:“大人,這魚鮮,您嚐嚐!太湖的魚,終於能讓我們自己說了算的!”
湛大鵝接過銀魚,心裏暖暖的。她讓人將抄沒的魚獲分給漁民,將軍械上交國庫,王慶和李三則打入大牢,等候發落。
夕陽下,太湖的水麵金波蕩漾,漁船三三兩兩往來,漁民的號子聲遠遠傳來,透著久違的輕快。湛大鵝站在岸邊,望著遠處的湖心島,那裏曾是李三的“禁地”,如今又成了漁民的漁場。
“大人,”小李指著密函上的一個名字,“李三提到的‘接頭人’,在常州的漕運名單裏出現過,怕是和之前的漕運案有關。”
湛大鵝點頭。她知道,這隻是又一根被扯出的線頭,背後的網還很大。但她不怕——太湖的水再深,也淹不了正義的船;漁霸的勢再凶,也擋不住民心的向背。
晚風拂過,帶著太湖的水汽和魚鮮。她的故事,還在這湖光山色裏,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