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州景德鎮的窯火,燒了千年,映得夜空發紅。
湛大鵝站在龍窯外的青石板上,望著窯工們用長鉤拉出通紅的瓷坯,釉色在火光中流轉,像凝固的晚霞。這裏是南唐的瓷都,官窯燒製的青白瓷專供皇室,民窯的瓷器則遠銷海外,是江南的“軟黃金”。可近半年,官窯屢屢“失火”,損失的貢品瓷達百件,而黑市上卻冒出一批與官窯同款的“仿品”,做工精細到能以假亂真,連釉色裏的“蟹爪紋”都分毫不差。
“大人,哪是什麽失火?是有人故意燒窯,好偷梁換柱。”老窯工周老爹捧著一塊燒裂的瓷片,指腹摩挲著上麵的暗紋,“這是官窯的‘天青釉’,隻有禦窯廠的老師傅能調出來,黑市上的‘仿品’,根本就是官窯的真貨。”
周老爹是禦窯廠的老匠人,祖上三代燒瓷,對官窯的門道瞭如指掌。他說,三個月前,新上任的窯監劉成來了之後,官窯的“廢品率”就陡然升高,那些被定為“廢品”的瓷器,夜裏總被人偷偷運出窯廠,第二天就有“仿品”出現在黑市。
“劉成是什麽來頭?”湛大鵝問。
“聽說是前樞密使張崇的遠房表親,”周老爹壓低聲音,“他一來就換了采辦,說是‘改良工藝’,實則把好料都給了他小舅子開的民窯,官窯用的反倒是次等釉料。更邪門的是,他小舅子的窯,總在深夜開窯,運瓷的船往北邊去,說是‘賣去汴梁’,可誰都知道,汴梁那邊的買主,是北周的商號。”
北周?湛大鵝心頭一緊。青白瓷不僅是貢品,其堅硬的瓷片研磨後可作守城的“瓷雷”,釉料中的秘方更是軍工所需。若官窯瓷器流入北周,不僅損失錢財,更可能泄露工藝機密。
她跟著周老爹潛入禦窯廠。深夜的窯廠靜得能聽到窯火的劈啪聲,庫房的後門虛掩著,幾個黑影正往馬車上搬木箱,箱子上貼著“廢品”的封條,卻隱約能看到裏麵瓷器的瑩白光澤。
“動作快點!劉監工說了,這批‘蟹爪紋’要趕在初一前送到淮河渡口!”一個漢子低聲催促。
蟹爪紋?正是官窯特供的天青釉特征!湛大鵝對小李使了個眼色,兩人悄無聲息地跟上馬車。
馬車出了景德鎮,往東北方向走,一路顛簸,最終停在淮河岸邊的一個碼頭。岸邊停著一艘烏篷船,船頭站著個穿胡服的商人,見了馬車,立刻讓人卸貨,清點時還拿出一個小巧的羅盤,對著瓷器的釉色反複比對。
“這批成色好,”胡服商人操著生硬的南唐話,遞給趕車漢子一袋銀子,“告訴劉監工,下次要帶‘款識’的,北周太子喜歡帶‘景德年製’的。”
帶款識的貢品?這是要仿造皇室用瓷,圖謀不軌!湛大鵝再也按捺不住,一聲令下:“拿下!”
親衛們從暗處衝出,胡服商人的隨從拔刀反抗,卻哪裏是對手?趕車漢子想跳河逃跑,被小李一腳踹倒在沙灘上。
從烏篷船的貨艙裏,搜出的東西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不僅有數十件官窯貢品,還有幾箱釉料配方,最底層的木箱裏,藏著十幾封密信,用蠟封在瓷瓶裏。
密信是劉成與北周太子的往來記錄,上麵寫著:“三月送‘蟹爪紋’百件,內藏江南水脈圖;五月送‘影青碗’,碗底刻駐軍佈防……”
竟在瓷器裏藏密信!湛大鵝捏著瓷瓶,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這些看似溫潤的青白瓷,竟成了傳遞軍情的工具。
“劉成在哪?”她厲聲問趕車漢子。
漢子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景德鎮方向:“在……在他小舅子的窯裏,正盯著燒‘帶款識’的瓷……”
趕回景德鎮時,天已微亮。劉成的小舅子王二的民窯果然還在開窯,窯火熊熊,劉成正站在窯口,指揮窯工們將剛出窯的瓷器裝箱,每件瓷器的底部都刻著“景德年製”四個小字。
“劉監工,這‘款識’刻得真像,連陛下最愛的那隻‘鳳首壺’都仿出來了。”王二諂媚地笑。
劉成得意地摸著壺身:“那是,等送到北周,讓他們仿造一批,混進南唐皇室,說不定能當信物用……”
話音未落,湛大鵝已帶人衝了進來:“劉成!你勾結北周,盜賣官窯貢品,還敢仿造禦瓷,該當何罪?”
劉成臉色驟變,想往窯裏躲,卻被周老爹伸腿絆倒,摔了個滿臉灰:“狗東西!你毀了官窯的名聲,對得起祖宗的窯火嗎?”
窯工們見狀,紛紛圍上來,將劉成的隨從捆了個結實。他們受夠了劉成的盤剝,此刻見有人替他們出頭,個個紅著眼,要不是湛大鵝攔著,差點把劉成扔進窯裏。
從劉成的住處,搜出了更完整的賬本,記錄著近半年盜賣的官窯瓷器達三百餘件,獲利白銀五萬兩,其中三成送給了張崇的舊部,作為“打通關節”的費用。
“又是張崇的餘黨。”湛大鵝將賬本遞給小李,“看來這老賊布的局,比我們想的更深。”
結案後,湛大鵝沒有立刻離開景德鎮。她讓周老爹牽頭,重新整頓禦窯廠,將劉成貪墨的款項補發給窯工,還請來老匠人傳授技藝,保住了官窯的青白瓷秘方。
離別的那天,周老爹捧著一件剛出窯的天青釉碗,碗底沒有款識,卻透著瑩潤的光澤:“大人,這碗送您。窯火要旺,得靠人心齊;世道要清,得靠您這樣的官。”
湛大鵝接過碗,指尖觸到碗沿的溫熱,像觸到了千年不息的窯火。她知道,這瓷都的窯火,燒的不僅是瓷器,更是百姓對安穩日子的期盼。
馬車駛離景德鎮時,龍窯的煙又升了起來,在晨霧中嫋嫋散開,像一幅淡墨畫。湛大鵝望著那片煙,忽然覺得,自己查的每個案子,都像這窯火——看似燒的是奸邪,實則煉的是人心。
她的故事,還在這青白釉色裏,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