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州的雨,連下了十日。
長江的水位漲得厲害,渾濁的江水拍打著堤岸,發出沉悶的轟鳴。湛大鵝站在江堤上,看著被水泡得發軟的堤腳,指尖撚起一把濕泥——混著碎石和枯草,根本沒有夯實,用手一捏就散了。
“這樣的堤壩,再下三日雨就得潰。”她沉聲道,看向身旁的潤州知縣劉通。
劉通抹著臉上的雨水,眼神躲閃:“大……大人,這堤是去年剛修的,按說是能抗住汛的……許是雨太大了。”
“雨大?”湛大鵝冷笑,指著堤岸內側的裂縫,“你自己看!裂縫裏塞的不是三合土,是稻草和碎石!朝廷撥的十萬貫修堤款,就修出這種豆腐渣工程?”
潤州是長江下遊的重鎮,江堤關乎沿岸三縣百姓的性命。去年汛期後,朝廷下撥專款重修江堤,劉通上報“工程圓滿”,還請了功,如今看來,全是謊言。
她讓人找來參與修堤的民夫。一個叫陳四的漢子,褲腿還沾著泥漿,見了湛大鵝,撲通一聲跪下:“大人,您要為我們做主啊!劉知縣隻給我們三成工錢,剩下的都被他貪了!修堤的料也是次等貨,石頭是河灘撿的,石灰摻了沙土……我們勸過,反被他的人打了!”
“還有更黑心的!”另一個民夫補充道,“他把省下的錢,偷偷買了木料,說是‘加固倉庫’,其實都運到江對麵的瓜州了,那裏住著北周的商人!”
瓜州是北周的地盤,與潤州隔江相望。劉通把修堤款換成木料送過江北,居心何在?
湛大鵝的心沉了下去。若江堤潰決,潤州必成澤國,百姓流離失所,北周再趁機渡江,江南腹地將無險可守——這絕不是簡單的貪腐,是想借水患為北周鋪路!
她立刻下令查封縣府賬房,果然在劉通的密室裏找到一本黑賬:修堤款十萬貫,劉通貪墨七萬貫,其中五萬貫購得的木料,通過“商船”運往瓜州,收貨人稱“周先生”。賬尾還記著一行小字:“五月初十,堤開一尺,引北船靠岸。”
五月初十!就是後天!
“這個‘周先生’,是誰?”湛大鵝盯著劉通。
劉通被押在一旁,臉色慘白如紙,嘴硬道:“是……是普通商人,我隻是賣木料給他,不知道別的!”
“不知道?”湛大鵝將黑賬扔在他臉上,“那你說說,為何要在初十‘開堤一尺’?是想故意讓江水漫進來,給北周的船做掩護嗎?”
劉通徹底慌了,語無倫次:“是……是張崇的人讓我做的!他說事成之後,保我當潤州知府……我不敢不做啊!”
又是張崇餘黨!湛大鵝攥緊拳頭。張崇雖死,他佈下的暗棋卻像堤岸下的蛀蟲,隨時可能潰堤。
“小李,帶一隊人去瓜州對岸佈防,嚴查所有靠近江堤的北周船隻!”她當機立斷,“陳四,你帶民夫們立刻加固堤岸,用最好的料,工錢由按察使司墊付!劉通,你給我指認哪些地段被動了手腳,否則洪水來了,第一個把你扔進江裏!”
“我指!我指!”劉通連連磕頭,哪裏還敢隱瞞。
接下來的兩天兩夜,潤州成了戰場。民夫們冒著大雨加築堤岸,夯土聲、號子聲混著雨聲,在江麵上回蕩。湛大鵝親自守在最危險的地段,指揮士兵搬運沙袋,手上磨出了血泡,嗓子喊得沙啞。
百姓們見按察使大人帶頭搶險,紛紛扛著自家的門板、棉被趕來,連老人孩子都提著籃子送幹糧,江堤上擠滿了人,竟比結實的三合土更讓人安心。
五月初十清晨,雨勢漸小。江麵上傳來號角聲,幾艘北周的快船果然在瓜州岸邊徘徊,似乎在等江堤潰決的訊號。
但他們等來了加固後的江堤,和嚴陣以待的南唐士兵。
快船在江麵遊弋了許久,見無機可乘,隻能悻悻離去。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在濕漉漉的堤岸上時,陳四突然喊道:“大人!您看!”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江堤內側的裂縫,在新填的三合土下,穩穩地合在了一起。江水拍打著堤岸,發出沉穩的聲響,再不是之前的虛浮。
“守住了……”有人喃喃道,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湛大鵝望著歡呼的百姓,忽然覺得眼皮沉重。她靠在沙袋上,想歇口氣,卻不知不覺睡著了。夢裏,她又回到了瓦子巷,那時的雨也這麽大,隻是巷子裏沒有江堤,隻有漏雨的破屋,而現在,她終於能為這片土地撐起一片不漏雨的天。
醒來時,小李正往她手裏塞熱粥:“大人,劉通招了,張崇在江南還有三個暗樁,分別在蘇州、湖州、常州,都藏在水利官員裏。”
湛大鵝接過粥,慢慢喝著,眼神清明:“一個一個查。修堤款要追回來,貪腐的官員要法辦,更要讓所有水利官都記著——他們修的不是堤,是百姓的命。”
雨徹底停了。江麵上霧氣散去,露出對岸的瓜州,安靜得像一幅畫。但湛大鵝知道,平靜下依舊暗流湧動。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漿,朝著縣府走去。那裏還有厚厚的卷宗等著她,還有未查完的案子,未除盡的蛀蟲。
潤州的江風,帶著水汽的清新,吹起她的衣袍。她的故事,還在這剛守住的江堤旁,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