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說下去,但眼底的恐懼顯而易見。
湛大鵝沉默了。她忽然想起當年在蘇州,錢明遠雖有猶豫,卻始終站在她這邊,幫她對抗林文軒。或許,他並非全然的奸佞,隻是被脅迫的可憐人。
可正義容不得半分含糊。
“你的幼子,現在在哪?”她問。
“在京城的一處別院,被宋麟的人看著。”錢明遠從袖中掏出一封密信,“這是宋麟昨晚送來的,讓我設法除掉你,否則……”
信上畫著一把匕首,刺穿了一個孩童的畫像。
湛大鵝捏緊密信,指節發白。宋麟不僅要通敵,還要滅口,其心可誅。
“我可以幫你救回幼子。”她看著錢明遠,“但你要告訴我,宋麟藏在哪,他與北周的交易地點在哪,還有多少宋齊丘餘黨在江南。”
錢明遠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隨即又黯淡下去:“宋麟狡猾得很,從不露麵,隻通過信鴿聯係。交易地點……我隻知道下月初三,會在太湖的三山島交收一批軍械。”
“足夠了。”湛大鵝站起身,“你先穩住宋麟,就說我已被你‘軟禁’在刺史府。三日之內,我會派人去京城救你的兒子。”
她轉身要走,錢明遠忽然叫住她:“大鵝……當年在蘇州,幫你查林文軒,不是假的。我雖有私心,卻也敬你是個真正為百姓做事的人。”
湛大鵝腳步一頓,沒回頭,隻淡淡道:“我知道。”
有些事,真假摻半,卻終究要在正義麵前分個清楚。
離開刺史府,湛大鵝立刻讓人快馬進京,聯係齊王的人,務必在三日內找到錢明遠的幼子。同時,她調派精兵,偽裝成漁民,前往太湖,暗中監視三山島。
太湖煙波浩渺,三山島隱在水霧中,像三隻臥在水麵的巨龜。湛大鵝的船停在島外的蘆葦蕩裏,用望遠鏡觀察著島上的動靜——岸邊停著幾艘大船,船伕們正往島上搬木箱,箱身沉重,顯然是軍械。
“大人,島上有三十多個守衛,都帶著刀,還有幾個像是北周的武士。”小李低聲道。
湛大鵝點頭:“等他們交易時動手,人贓並獲。”
初三清晨,霧氣最濃時,一艘掛著“周”字旗的大船靠近三山島。船上走下一個穿著錦袍的年輕人,麵容俊朗,眼神陰鷙——正是宋麟。
他與島上的頭目交接完畢,正要驗貨,湛大鵝忽然下令:“動手!”
蘆葦蕩裏衝出數十艘小船,士兵們舉著盾牌,高喊著“拿下叛賊”,撲向岸邊。宋麟的人猝不及防,很快被製服。宋麟想跳船逃跑,被小李一箭射穿肩膀,慘叫著倒地。
從宋麟的船艙裏,搜出了更驚人的東西——與北周太子的密信,約定秋收後“裏應外合,共分江南”,還有一份詳細的“餘黨名單”,上麵不僅有錢明遠,還有常州、潤州的幾位官員,甚至包括京中戶部的一個主事。
“總算一網打盡了。”小李看著名單,鬆了口氣。
湛大鵝卻望著太湖的水霧,眉頭未展。宋麟雖落網,但北周的野心從未熄滅,江南的暗流也未必就此平息。可她知道,隻要自己還握著這把按察使的刀,就不能停下。
回到蘇州,錢明遠得知幼子已被安全救回,對著湛大鵝深深一揖:“多謝大人。老夫願隨你回按察使司,領受應得的懲罰。”
湛大鵝點了點頭。他藏贓是實,知情不報是實,終究要受律法製裁,但念其被脅迫,且有立功表現,或許能從輕發落。
蘇州的紫藤花還在落,像一場溫柔的雨。湛大鵝站在刺史府的庭院裏,看著錢明遠被帶走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江南的案子,查的從來不止是貪腐與通敵,更是人心的掙紮與選擇。
她轉身走出府門,陽光穿過花隙落在她身上,帶著紫藤的清香。前方的路還長,太湖的水,淮河的浪,都在等著她。
但她不怕。
因為她是湛大鵝,是那個從瓦子巷走到江南道,始終握著刀與公正的按察使。
她的故事,還在江南的風裏,繼續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