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的碼頭,被長江的水霧裹得嚴實。
湛大鵝站在潯陽樓的欄杆邊,望著江麵上穿梭的漕船。江州是長江中遊的樞紐,南來北往的商船、漕船在此交匯,帆影遮天蔽日,本該是一派繁華,可最近半個月,漕船卻屢屢在鄱陽湖口“觸礁”,沉沒的三艘船裏,都裝著送往濠州的軍械。
“大人,哪是什麽觸礁?”江州知府魏明壓低聲音,遞過來一塊從沉船裏打撈的木板,“您看這缺口,是被巨斧劈開的,邊緣還有火藥灼燒的痕跡。”
木板的缺口整齊,絕非礁石碰撞所致。湛大鵝指尖劃過焦黑的邊緣,聞到淡淡的硫磺味——是軍用火藥的味道。
“軍械是運往濠州守軍的,誰會劫?”她問。
“除了北周的水匪,還能有誰?”魏明苦笑,“但奇怪的是,劫走的軍械裏,有一半是老舊的刀槍,新造的弩箭和甲冑卻完好無損,像是……故意讓人劫走的。”
故意讓人劫走?湛大鵝心裏一動。老舊軍械對南唐守軍無用,卻能裝備北周的雜牌軍,這更像是在“資敵”。
她讓人找來三艘沉船的押運官,其中兩人已“失蹤”,隻剩一個名叫周平的小校尉,嚇得瑟瑟發抖,跪在地上說不出話。
“周校尉,”湛大鵝放緩語氣,“沉船前,你在船上看到了什麽?有沒有陌生人混上船?”
周平哆嗦著抬起頭:“有……有個穿灰色布衣的郎中,說是給船員看病,一直待在貨艙附近。船沉前一刻,我看到他往水裏扔了個東西,像訊號彈……”
“郎中?”湛大鵝追問,“長什麽樣?”
“左眉上有顆痣,說話是北方口音。”
北方口音,左眉有痣……湛大鵝想起在饒州銅礦案中漏網的王虎親信,據說此人懂醫術,擅長偽裝。看來是同一夥人,在暗中配合劫船。
她決定親自押船,走一趟鄱陽湖,引蛇出洞。
三日後,一艘裝滿“老舊軍械”的漕船從江州出發,湛大鵝扮成賬房,小李和十名親衛扮成船員,魏明則帶著水師在後麵十裏處接應。
船行至鄱陽湖口,果然有幾艘快船圍了上來,船上的水匪舉著刀,嘶吼著“留下軍械”。湛大鵝示意船員“驚慌抵抗”,暗中讓親衛做好準備。
就在水匪即將跳上漕船時,湛大鵝忽然喊:“動手!”
親衛們掀掉偽裝,露出鎧甲,張弓搭箭,將水匪射得人仰馬翻。快船想逃,卻被魏明的水師堵住,很快被悉數拿下。
帶頭的水匪頭目被押到湛大鵝麵前,左眉上那顆痣格外顯眼——正是王虎的親信!
“說!是誰讓你們劫船的?老舊軍械運去了哪裏?”湛大鵝厲聲喝問。
頭目起初還想頑抗,被小李按在水裏嗆了幾口,終於招了:“是……是樞密使張大人的人!讓我們劫走舊軍械,送到光州的北周軍營,新軍械……新軍械藏在湖底的暗艙裏,等風聲過後運給……給京裏的‘自己人’!”
湖底暗艙?京裏的自己人?
湛大鵝心頭劇震。張崇不僅資敵,還在暗中囤積新軍械,怕是想裏應外合,配合北周南下時發動兵變!
她立刻讓水師潛水搜查,果然在鄱陽湖底的一處暗礁下,找到一個隱秘的艙室,裏麵藏著五百副新甲冑、三百張弩箭,還有幾箱刻著“京營”字樣的兵符——是禁軍的製式!
“張崇這是要動禁軍的主意。”湛大鵝攥緊兵符,指節發白,“魏知府,立刻封鎖鄱陽湖口,嚴查所有進出船隻,絕不能讓這些軍械流入京城。”
“是!”
審訊持續到深夜,頭目又供出更驚人的訊息:張崇與北周約定,下月初一在江州城外的“落馬坡”交接最後一批軍械,同時讓京裏的親信在那天“清理”禁軍裏的“異己”。
“下月初一……”湛大鵝看著日曆,隻剩五日,“必須立刻通知齊王,讓他在京中戒備,同時我們在落馬坡設伏,一網打盡!”
初一清晨,落馬坡的樹林裏,湛大鵝帶著親衛和水師埋伏在暗處。坡下的空地上,張崇的親信正與北周使者交接軍械,一箱箱甲冑被搬到馬車上,交易完成後,雙方正要分頭撤離。
“動手!”
伏兵四起,張崇的人與北周使者猝不及防,很快被製服。從使者的行囊裏,搜出了張崇與北周主帥的密信,約定“江州兵變後,北周即刻渡江南下,張崇為內應,共分南唐”。
人贓並獲,證據確鑿。
湛大鵝讓人將俘虜和證據連夜送往金陵,同時快馬加鞭趕回——她知道,京城的風暴已經來臨,齊王需要她的支援。
船行至長江中段,遇到齊王派來的快船,幕僚帶來的訊息卻讓她心沉到穀底:“大人,張崇在京中動手了!他誣陷齊王‘通敵’,將其軟禁,還說您是齊王黨羽,要革您的職!”
湛大鵝站在船頭,望著湍急的江水,忽然明白了張崇的算計——劫軍械是幌子,真正的目標是借“通敵”罪名清除齊王和她這兩個障礙!
“加速前進!”她對船伕喊道,聲音在江風中帶著決絕,“就算闖宮,我也要把證據送到陛下麵前!”
長江的浪濤拍打著船舷,像是在為她擂鼓。湛大鵝握緊腰間的短刀,刀鞘上的“公正”二字被水霧打濕,卻更顯鋒利。
她知道,接下來的京城之行,是她按察使生涯中最凶險的一戰。但她別無選擇——為了被軟禁的齊王,為了江南的安穩,為了南唐不落入奸賊之手,她必須闖過去。
船劈開浪頭,朝著金陵的方向疾馳。她的故事,還在這長江的濤聲裏,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