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刺史府的庭院,依舊是當年那番清雅模樣。
青石板路被雨水衝刷得發亮,廊下的紫藤開得正盛,淡紫色的花串垂下來,落在湛大鵝的肩頭。錢明遠穿著一身月白長衫,戴著老花鏡,正坐在石桌旁翻看著賬冊,見她進來,連忙起身相迎,笑容溫和如舊:“大鵝來了?快坐,剛沏的碧螺春,還是去年你送的那批。”
若不是顧萬成的供詞,湛大鵝幾乎要以為自己多心了。眼前的錢明遠,依舊是那個清正儒雅的老知府,鬢角的白發又添了幾縷,眼角的皺紋裏盛著江南的溫潤。
“錢大人倒是好記性。”湛大鵝在石凳上坐下,指尖劃過微涼的茶盞,“隻是不知大人這幾年,過得可好?”
“老樣子。”錢明遠笑著給她倒茶,“守著蘇州這方水土,看看賬冊,審審案子,倒也安穩。倒是你,大鵝,如今成了江南百姓的靠山,老夫都要敬你三分。”
他的語氣自然,眼神坦蕩,若隻看錶麵,半點看不出破綻。可湛大鵝注意到,他倒茶時,手腕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老花鏡後的目光,在她腰間的短刀上停頓了一瞬。
“安穩?”湛大鵝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我倒聽說,蘇州這幾年,‘安穩’得有些異常。比如城西的那處綢緞莊,三年前說是被大火燒了,上個月卻有人見裏麵亮著燈,像是在搬東西。”
那綢緞莊,正是顧萬成供詞裏提到的“藏贓地”——宋齊丘倒台後,錢明遠將其部分贓款換成了綢緞,藏在廢棄的莊院裏。
錢明遠的笑容淡了些:“哦?竟有這事?許是流浪漢在裏麵歇腳吧。回頭老夫讓人去看看。”
“不用麻煩大人了。”湛大鵝放下茶盞,聲音轉冷,“我已經讓人去查了。方纔收到訊息,莊院裏挖出了二十箱銀子,上麵刻著‘內庫’二字——想來是當年宋相‘借’走的官銀,托大人代為保管?”
錢明遠的臉色終於變了,握著茶盞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他沉默片刻,忽然歎了口氣:“你都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湛大鵝盯著他,“比如你幫宋齊丘藏贓,比如你暗中放走林文軒的黨羽,比如……高郵湖的漕船,也是你讓人引去湖心島的。”
“是,也不是。”錢明遠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眼底露出疲憊與掙紮,“藏贓是真,放黨羽是真,但漕船的事,我隻是知情,並未參與。宋齊丘倒台後,他的義子宋麟一直握著我的把柄——我那在京城求學的幼子,被他扣在手裏,逼我做這些事。”
湛大鵝心頭一震。她從未聽說錢明遠有幼子,想來是刻意隱瞞,怕被人拿捏。
“宋麟?”這個名字有些陌生。
“就是顧萬成賬冊裏的‘麟公子’。”錢明遠苦笑,“他比宋齊丘更狠,不僅要藏贓,還要用漕船運軍械去北周,說是要‘借兵複相爺之仇’。我若不從,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