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莊園的燈籠,在暮色裏透著詭異的紅。
湛大鵝伏在莊園外的老槐樹上,看著牆內巡邏的家丁。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衣,腰間佩刀,步伐整齊,不像是普通護院,倒像是受過訓練的死士。
“大人,這莊園不對勁。”小李壓低聲音,指著西北角的閣樓,“那樓戒備最嚴,連隻鳥都飛不進去。”
湛大鵝點頭。根據查探,趙家主人趙承宗深居簡出,卻在莊園裏囤積了大量糧草和兵器,更可疑的是,每月都有蒙麵人深夜來訪,與他密談至天明——時間點,恰好與北周走私案的交易時間吻合。
“等下半夜換崗時行動。”湛大鵝握緊腰間的短刀,“目標是那座閣樓。”
三更天,月色被烏雲遮住。湛大鵝與小李借著陰影翻牆而入,腳下的落葉發出細碎的聲響,驚得夜鳥撲棱棱飛起。兩人屏住呼吸,貼著迴廊的柱子移動,避開巡邏的家丁,終於摸到閣樓底下。
閣樓的門是鐵製的,上著三把鎖。小李正要用工具開鎖,湛大鵝忽然按住他的手——門縫裏,透出微弱的燈光,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弩箭已運到濠州對岸,隻等‘青雀’令下,便可交接。”是個蒼老的聲音,帶著北方口音。
“急什麽?”另一個聲音陰冷,正是趙承宗,“等秋收後,淮南節度使那邊動手,咱們再把軍械送過去,讓南唐首尾不能相顧。”
“還是趙公算計得妙。”蒼老聲音笑道,“隻是那湛大鵝查得緊,王管家怕是……”
“一個廢物而已。”趙承宗冷哼,“他知道的太多,留著也是禍害。倒是你,北周那邊可準備好了?”
“放心,太子殿下已在淮河沿岸佈下重兵,隻等趙公這邊的訊號。”
太子殿下?北周的太子?湛大鵝心頭劇震。趙承宗竟能直接與北周太子聯係,這“青雀”的能量,遠比想象的更大!
就在這時,閣樓裏的燈忽然滅了。湛大鵝知道不好,拉著小李就往陰影裏躲——果然,門“吱呀”一聲開了,趙承宗與一個蒙麵人走了出來。
蒙麵人身材高大,右手按在刀柄上,指尖露出一截——赫然有個月牙形的疤痕!
是王管家!
湛大鵝的心跳瞬間提到嗓子眼。王管家沒死,竟藏在趙家!
兩人目送趙承宗與王管家走進內院,纔敢現身。小李迅速開啟門鎖,兩人閃身進了閣樓。
閣樓裏陳設簡單,隻有一張書桌和幾個書櫃。湛大鵝直奔書桌,抽屜裏鎖著一個紫檀木盒。開啟一看,裏麵竟是一疊密信,最上麵的一封,蓋著北周皇室的玉印,收信人寫著“青雀先生親啟”。
信中內容,讓湛大鵝渾身冰涼——北周太子承諾,若趙承宗能配合“引兵南下”,事成之後,封他為“江南王”,割讓金陵以東三州作為封地。而趙承宗的回信裏,赫然畫著南唐佈防圖,標注著兵力薄弱的關卡!
“這老東西,竟想賣國求榮!”小李氣得發抖。
湛大鵝將密信收好,正要離開,忽然聽到樓下傳來腳步聲。她拉著小李躲進書櫃後的暗格,透過縫隙,看到趙承宗和王管家走了進來。
“剛纔好像有動靜。”王管家眼神警惕,四處掃視。
“大驚小怪。”趙承宗坐下,端起茶杯,“這莊園裏外三層守衛,蒼蠅都飛不進來。倒是你,殺張謙時沒留下痕跡吧?”
“放心,偽裝成畏罪自殺了。”王管家道,“隻是那湛大鵝……據說查到莊園了。”
趙承宗的臉色沉了下來:“一個女流之輩,也敢礙事?明日你去趟宮裏,讓太妃給陛下遞句話,就說湛大鵝結黨營私,意圖謀反,把她拿下。”
太妃!湛大鵝的心猛地一沉。果然與太妃有關!
“太妃會答應嗎?”王管家猶豫。
“她不敢不答應。”趙承宗冷笑,“當年她能登上太妃之位,靠的是誰?她兒子想爭儲,還得靠我趙家的勢力,靠北周的支援!”
原來如此!太妃為了兒子的儲位,竟與趙承宗勾結,引北周兵南下,妄圖借外部勢力奪權!
暗格裏的湛大鵝,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通敵,而是宮鬥與叛國交織的驚天陰謀!
就在這時,王管家忽然看向書櫃:“那書櫃……好像動過。”
趙承宗猛地站起:“誰在裏麵?!”
湛大鵝知道藏不住了,對小李使了個眼色,兩人猛地推開暗格,拔刀出鞘!
“湛大鵝?!”趙承宗又驚又怒,“給我拿下!”
王管家拔刀撲來,他的刀法狠辣,顯然是練家子。小李迎上去,刀光劍影中,湛大鵝趁機衝向門口,想要呼救——卻見門被鎖死,窗外的家丁聽到動靜,正往閣樓湧來!
“抓住她!別讓她活著出去!”趙承宗嘶吼著,從牆上摘下一把弓箭,對準湛大鵝。
箭矢破空而來,湛大鵝側身避開,箭頭擦著她的胳膊飛過,釘在門板上。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疼得她眼前發黑。
“大人!”小李分心回頭,被王管家一刀劃中手臂,踉蹌後退。
眼看家丁就要破門而入,湛大鵝忽然瞥見桌角的油燈,心中一動——她一腳踢翻油燈,燈油潑在地毯上,瞬間燃起大火!
“走!”她拉著小李,從窗戶跳了出去。火舌很快吞噬了閣樓,濃煙滾滾,家丁們忙著救火,沒人注意到兩個身影消失在夜色裏。
逃出莊園時,兩人都已帶傷。湛大鵝的胳膊血流不止,小李的手臂也劃了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大人,密信……”小李捂著傷口,聲音發顫。
“在。”湛大鵝摸了摸懷裏的密信,血已經浸透了信封,“我們得立刻進宮,把證據呈給陛下。”
天色微亮時,湛大鵝拖著傷體,闖進了禦書房。皇帝正在批閱奏摺,見她渾身是血,嚇了一跳:“湛愛卿,這是怎麽了?”
湛大鵝將染血的密信和佈防圖呈上,聲音因失血而沙啞:“陛下,趙承宗勾結北周太子、太妃,意圖引兵南下,謀反篡位!”
皇帝看完密信,臉色煞白,猛地將奏摺摔在地上:“逆賊!逆賊!”
他立刻下令:“傳旨!禁軍包圍趙家莊園,捉拿趙承宗、王管家!將太妃打入冷宮,嚴查其黨羽!”
旨意一下,金陵城立刻動了起來。禁軍如潮水般湧向趙家莊園,卻隻搜出一把燒焦的屍體——趙承宗和王管家已在大火中“**”,但湛大鵝知道,那是替身。
而冷宮的太妃,也在當晚“病逝”了。
所有線索,似乎都斷了。
湛大鵝坐在按察使司的病榻上,看著窗外飄落的梧桐葉,眉頭緊鎖。趙承宗和王管家肯定沒死,他們隻是暫時蟄伏,北周的軍隊,說不定已在淮河對岸待命。
“大人,齊王殿下來了。”小李通報。
齊王走進來,看著她的傷口,歎了口氣:“委屈你了。”
“殿下,趙承宗一定還在金陵。”湛大鵝道,“他要接應北周軍隊,必定藏在靠近渡口的地方。”
齊王點頭:“本王已讓人封鎖了所有渡口,挨家挨戶搜查。隻是……”他欲言又止,“陛下好像不想再查下去了。”
湛大鵝心中一涼。她懂了。太妃“病逝”,趙家“覆滅”,皇帝需要一個“結案”的理由來穩定朝局,至於真正的趙承宗和北周的威脅,或許要暫時擱置。
“但我們不能停。”湛大鵝掀開被子,掙紮著起身,“淮河的風,已經越來越緊了。”
齊王看著她決絕的眼神,忽然笑了:“本王沒看錯你。走吧,去渡口。就算陛下要停,本王也要把這隻‘青雀’抓出來。”
深秋的渡口,風卷著浪沫,拍打著碼頭的石階。湛大鵝和齊王站在瞭望台上,看著往來的商船,眼神銳利如鷹。
她們知道,趙承宗就藏在其中某艘船裏,像一隻瀕死的困獸,隨時可能反撲。
但這一次,湛大鵝不會再讓他逃脫。
因為她是江南道按察使,是這亂世裏,必須守住燈火的人。
她的刀,已經再次出鞘。而這一次,她要斬落的,是那隻藏在金陵暗影裏的“青雀”,是所有試圖顛覆家國的魑魅魍魎。
故事,還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