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金陵，梧桐葉落了滿地。
湛大鵝坐在按察使司的書房裏，指尖叩著那份從濠州帶回的密信。“青雀”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紮得她心口發緊。王坤和李虎隻是小嘍囉，能讓北周如此信任、敢將“引兵渡淮”的大計托付的，必定是南唐朝堂上的大人物。
“大人，齊王殿下派人來了。”小李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便服的幕僚。
幕僚遞上一封密函：“殿下說，濠州的密信他看過了，‘青雀’可能與三年前魏庸案有關。當年魏庸倒賣的軍械，有一部分流入了北周，經手人至今不明。”
魏庸案！湛大鵝猛地想起那個被滅口的兵部尚書。三年前的軍械案，與如今的鹽鐵走私，竟隱隱形成閉環——都是向北周輸送戰略物資，都有朝中重臣參與。
“殿下還說，”幕僚壓低聲音，“戶部最近有筆‘河工款’去向不明，經辦人是侍郎張謙，而張謙是前宰相宋齊丘的門生。”
宋齊丘餘黨？湛大鵝眼神一凜。宋齊丘雖倒，但他經營多年的勢力盤根錯節，若“青雀”藏在其中，倒也說得通。
“替我謝過殿下。”湛大鵝提筆寫了封回函，“告訴殿下，我會徹查張謙。”
幕僚走後，蘇明遠匆匆進來，手裏拿著一份卷宗：“大鵝，你看這個。前幾日滁州上報，說有批官造的弩箭在運輸途中失竊，數量正好是魏庸案中‘失蹤’的半數。”
“失竊？”湛大鵝接過卷宗，迅速翻閱，“運輸路線經過濠州，護送官是李虎的老部下。”
線索瞬間串聯起來。魏庸的軍械、滁州失竊的弩箭、濠州走私的鹽鐵，都指向同一個目的地——北周。而這背後的操盤手，極有可能就是“青雀”。
“張謙的河工款，說不定就是用來買通護送官、銷贓弩箭的。”蘇明遠推測。
湛大鵝點頭：“去戶部。”
戶部侍郎張謙是個胖子，見了湛大鵝，臉上堆著油滑的笑：“湛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不知查河工款是哪一筆？”
“今年三月，撥給楚州的那筆兩萬貫。”湛大鵝盯著他的眼睛，“賬目上寫著‘用於疏通淮河’，但楚州水利局說從未收到。”
張謙的笑僵了一下，隨即擺手：“哎呀，定是下麵人辦事糊塗，記錯了去處。大人稍等，我讓賬房查查。”
他轉身進了內室，許久纔出來，手裏拿著一本賬冊：“找到了！是撥給濠州修碼頭的，筆誤，筆誤。”
湛大鵝翻開賬冊，果然有濠州碼頭的簽收記錄，字跡模仿得與濠州通判張毅有七分像。但她一眼就看出破綻——張毅慣用左手，字跡左傾，而這份簽收是右傾。
“張侍郎這賬，做得真‘用心’。”湛大鵝合上賬冊，語氣冰冷，“可惜畫虎不成反類犬。張毅是左撇子，你不知道吧？”
張謙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汗珠子順著肥肉往下滾：“我……我……”
“你用河工款買通李虎的部下，偷走滁州的弩箭，再通過王家商號賣給北周，對嗎？”湛大鵝步步緊逼，“‘青雀’是誰？你把弩箭賣給了北周的誰？”
“我不知道什麽青雀！”張謙突然歇斯底裏地喊起來，“是王坤逼我的！他說我不照做，就揭發我當年貪墨賑災糧的事！”
就在這時，內室傳來“哐當”一聲，像是有東西掉在地上。湛大鵝示意小李去檢視，自己盯著張謙：“王坤已經招了，說每次交易都是你聯係北周的人。”
“我沒有！”張謙眼神閃爍，頻頻看向內室。
小李很快回來，手裏拿著一個摔碎的茶杯：“大人，內室沒人，窗戶是開著的。”
湛大鵝心裏一沉。剛才內室裏一定有人，極有可能是“青雀”的眼線，被張謙的話驚到，跳窗跑了。
“拿下張謙。”湛大鵝當機立斷，“去他府上搜查，尤其是書房和密室。”
張謙的府邸搜出了更驚人的東西——不僅有與王坤往來的書信，還有一本加密的賬簿，上麵記錄著近三年向南周輸送的物資清單，最後一頁畫著一隻銜著橄欖枝的青雀，旁邊寫著“十月，獻滁州弩箭，取淮北良田百畝”。
“十月就是下個月。”蘇明遠看著賬簿，臉色凝重，“他們要在十月交貨，換北周割地？”
湛大鵝指尖劃過青雀圖案：“這不是普通的青雀，是北周皇室的徽記。‘青雀’不僅通敵，還與北周皇室有直接聯係。”
她讓人將張謙打入大牢，連夜審訊。張謙起初還想頑抗，但在賬簿和書信麵前，終於鬆了口。
“‘青雀’……我不知道是誰。”張謙癱在地上，聲音嘶啞，“每次都是通過密信聯係，信上蓋著青雀印。他讓我做什麽，我就得做什麽，否則……否則我全家都得死。”
“密信在哪？”
“都燒了……但我記得，每次送信的人，右手食指上有個月牙形的疤。”
月牙形的疤？湛大鵝心裏一動，想起一個人——前鹽鐵司王大人的管家，當年在王顯案中漏網，據說右手受過傷。
“去查王管家的下落。”湛大鵝對小李道。
小李領命而去，湛大鵝卻沒有鬆口氣。張謙隻是個中轉站，真正的“青雀”還藏在暗處，像一隻蟄伏的毒蛇，隨時可能咬出致命一擊。
深夜的按察使司，燭火搖曳。湛大鵝鋪開南唐地圖，在濠州、滁州、楚州三地畫了個圈——這正是“青雀”活動的核心區域。而連線這三地的，是一條隱秘的商道，商道的終點，指向金陵城外的一座莊園。
那座莊園的主人，姓趙，是當今太妃的遠房親戚。
湛大鵝的指尖停在“趙府”二字上，眼神凝重。太妃的親戚，宋齊丘的舊部，北周的徽記……難道“青雀”竟藏在後宮勢力中？
窗外傳來夜露滴落的聲音，像極了暗處的腳步聲。湛大鵝握緊腰間的短刀，刀鞘上刻著的“公正”二字，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她知道，接下來的一步，將踏入最危險的漩渦。但她別無選擇——為了那些在濠州渡口守望的士兵，為了滁州被偷走弩箭的守軍，為了南唐的萬裏河山，她必須抓住那隻藏在陰影裏的“青雀”。
十月將至，淮河邊的風，已經越來越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