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的風,帶著淮河的腥氣和鐵鏽味。
湛大鵝站在淮河渡口的瞭望台上,望著對岸北周的營壘。灰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隱約能看到巡邏的騎兵,像貼在天邊的墨點。這裏是南唐與北周的邊境,空氣裏永遠彌漫著一觸即發的緊張。
“大人,這濠州城看著平靜,底下全是窟窿。”陪同的濠州通判張毅壓低聲音,指著渡口來往的商船,“那些船上裝的是‘瓷器’,底下藏的全是鹽和鐵。”
鹽鐵是戰略物資,朝廷嚴禁私販,尤其嚴禁流入北周。湛大鵝此次來濠州,正是收到密報,說有人利用邊境貿易,大規模向北周走私鹽鐵,而濠州刺史王坤和守將李虎,很可能是幕後黑手。
“王坤和李虎,是什麽來頭?”湛大鵝問道。
“王坤是北周降將,李虎是他的老部下。”張毅苦笑,“朝廷念他們‘反正有功’,讓他們鎮守濠州,誰知……”
話沒說完,渡口忽然一陣騷動。一艘掛著“王家商號”旗幟的商船正要靠岸,被巡邏的士兵攔下。船頭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掏出銀子塞給士兵,士兵掂了掂,揮揮手放行了。
“那就是王坤的商船。”張毅咬牙道,“每週三次,雷打不動,說是運瓷器去北周‘貿易’,回來時船上就多了些北周的皮毛——誰都知道,那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湛大鵝的指尖在欄杆上掐出白痕。降將通敵,比貪官汙吏更可恨——他們賣的不是鹽鐵,是南唐的江山。
當晚,湛大鵝扮作商人,帶著小李混進了王家商號的貨場。貨場在城東南角,圍牆高聳,門口有親兵把守,比州府衙門還嚴密。
“這守衛,比糧倉還嚴。”小李小聲道。
湛大鵝沒說話,借著月色繞到貨場後牆。牆根有處排水口,僅容一人匍匐通過。兩人鑽進去時,滿身都是汙泥,卻顧不上擦——貨場裏的景象,讓他們倒吸一口涼氣。
倉庫裏堆滿了鹽袋和鐵錠,上麵蓋著厚厚的稻草,稻草上擺著幾件粗瓷碗。幾個工人正往木箱裏裝鐵錠,箱底墊著棉花,外麵貼著“易碎瓷器”的標簽。
“動作快點!明早就要過淮河,誤了李將軍的事,仔細你們的皮!”一個監工模樣的人拿著鞭子,厲聲嗬斥。
李將軍?看來李虎確實參與其中。
湛大鵝讓小李悄悄記下鐵錠的數量和標記,自己則摸到賬房外。窗紙破了個洞,能看到王坤的管家正在記賬,算盤打得劈啪響。
“……本週出鐵三千斤,鹽五千斤,周方付銀八千兩,李將軍分三成,刺史大人分五成,剩下的……”
後麵的話越來越低,湛大鵝正想湊近些,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她拉著小李躲進旁邊的稻草堆,隻見幾個親兵提著燈籠走過,嘴裏罵罵咧咧:“今晚得加派人手,聽說江南來的那個女按察使不是善茬……”
看來王坤他們已經盯上自己了。
兩人不敢久留,趁親兵換崗的間隙,從排水口溜了出去。回到驛館,湛大鵝立刻讓張毅核對濠州的鹽鐵出庫記錄——果然,近半年來,官庫的鹽鐵“損耗”高達三成,與走私的數量幾乎吻合。
“證據確鑿,明日就動手。”湛大鵝道,“張通判,你立刻調集可靠的衙役,配合我們查封貨場,控製王坤和李虎。”
張毅猶豫道:“大人,李虎手裏有兵權,萬一他反抗……”
“反抗就是通敵叛國,罪加一等。”湛大鵝眼神銳利,“我已讓人快馬去淮南調兵,天亮前就能到。”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湛大鵝帶著衙役和趕來的淮南駐軍,包圍了王家商號和刺史府。王坤正在府裏喝茶,見士兵破門而入,嚇得摔了茶杯:“湛大鵝!你敢擅闖刺史府?”
“擅闖?”湛大鵝將鹽鐵賬冊扔在他麵前,“王大人,私販鹽鐵給北周,這賬該怎麽算?”
王坤看著賬冊,臉色煞白,卻強撐著喊:“李虎!李虎在哪?給我把這些亂兵趕出去!”
話音剛落,院外傳來一陣馬蹄聲。李虎帶著親兵衝了進來,手裏提著長槍:“誰敢動我家大人?”
“李將軍來得正好。”湛大鵝冷笑,“你參與走私的證據,我也找到了,一並跟我回按察使司聊聊吧。”
“聊你孃的!”李虎是個莽夫,舉槍就朝湛大鵝刺來。小李拔劍格擋,槍劍相擊,火星四濺。
淮南駐軍見狀,立刻拔刀上前,與李虎的親兵戰在一處。刺史府裏刀光劍影,喊殺聲震天。王坤趁機想從後門逃跑,被張毅攔住,兩人扭打在一起。
混亂中,湛大鵝注意到李虎的親兵裏,有幾個人的鎧甲樣式很特別——不是南唐的製式,倒像是北周的。她心頭一凜,大喊:“抓活的!別讓他們自盡!”
這些人很可能是北周的細作,留著能問出更大的陰謀。
激戰半個時辰,李虎的親兵被悉數製服,李虎本人也被挑斷腳筋,癱在地上罵不絕口。王坤被張毅按在地上,頭發散亂,再無往日的囂張。
在貨場和刺史府的地窖裏,士兵們搜出了更驚人的東西——不僅有未走私的鹽鐵,還有十幾封王坤與北周將領的密信,信中約定,待秋收後,李虎率部“反正”,引北周軍隊渡過淮河,直取濠州。
“好一個‘反正’!”湛大鵝看著密信,氣得渾身發抖,“他們這是要把濠州當成北周的跳板!”
張毅在一旁歎道:“難怪這幾年濠州的軍糧總不夠用,原來是偷偷送給北周了……”
湛大鵝當即下令:“將王坤、李虎及其黨羽全部押入囚車,密信和鹽鐵作為證據,即刻送往金陵!張通判,你暫代濠州刺史,清點官庫,整頓防務,絕不能讓北周有可乘之機!”
“是!下官遵命!”張毅激動得聲音都在顫。他在濠州忍了王坤多年,今日終於能挺直腰桿。
處理完濠州的事,湛大鵝沒有立刻離開。她留在城牆上,看著淮河對岸的北周營壘。秋風捲起她的衣袍,獵獵作響,像一麵不肯彎折的旗幟。
“大人,您在想什麽?”小李問道。
“我在想,”湛大鵝望著遠方,“王坤和李虎隻是棋子。他們背後,一定還有更大的網。”
密信裏提到一個代號——“青雀”,說所有行動都聽“青雀”指揮。這個“青雀”是誰?是北周的細作,還是南唐內部的叛徒?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隻要這麵按察使的印還在手裏,她就必須查下去。
離開濠州的那天,百姓們自發來到城門口送行。他們不像江南腹地的百姓那樣會說漂亮話,隻是捧著剛烙好的麥餅,往湛大鵝手裏塞,眼神裏的感激,比千言萬語更重。
“大人,過些日子,俺們種的麥子熟了,給您送些去。”一個老農搓著手,憨厚地笑。
湛大鵝接過麥餅,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到心裏。她忽然明白,自己查的不是案子,是這些百姓的安穩日子;守的不是官印,是他們手裏的麥餅,是田埂上的炊煙,是孩子們的笑聲。
馬車駛離濠州,淮河在身後漸漸遠去。湛大鵝開啟那份標著“青雀”的密信,指尖在字跡上輕輕劃過。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她的腳步,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堅定。
因為她是湛大鵝,是江南道按察使。隻要這亂世還需要有人守著燈火,她就會一直走下去。
她的故事,還在繼續。而這一次,她要抓的,是藏在暗處的“青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