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的土地，裂得像龜甲。
湛大鵝的馬車剛進宣州地界，就見路邊的田地裏，枯黃的禾苗上爬滿了蝗蟲，黑壓壓一片，啃食聲沙沙作響，聽得人頭皮發麻。幾個骨瘦如柴的災民跪在路邊，手裏捧著空空的陶碗，見了馬車，嘶啞地喊著：“大人，給點吃的吧……”
“這災情，比奏報裏寫的嚴重十倍。”蘇明遠掀開簾子，眉頭擰成了疙瘩，“聽說已經餓死幾十人了，再拖下去，怕是要出大亂子。”
湛大鵝的心沉得像鉛塊。她這次來，不僅是查賑災糧倒賣案，更要救這些快餓死的百姓。
到了宣州城，景象更令人心驚。城門緊閉，守城的士兵拿著長矛，對城外的災民凶巴巴地驅趕。城門口貼著手寫的告示，說“蝗災可控，糧草充足”，落款是宣州知州趙德昌。
“充足？”湛大鵝冷笑一聲，“怕是充足到能倒賣吧。”
她們沒去知州府，直接去了災民聚集的城隍廟。廟裏擠滿了人，男女老少蜷縮在角落，個個麵黃肌瘦，眼神空洞。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正用幹瘦的手指摳著牆縫裏的黴斑，往孩子嘴裏塞。
“大娘，這不能吃啊！”湛大鵝連忙上前阻止。
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裏沒有淚：“大人，孩子快餓死了……官府發的賑災糧，每戶每天隻有一小勺，還摻著沙子……”
“沙子？”
旁邊一個老漢接過話頭，咳嗽著說：“何止摻沙子！趙知州說發了五千石糧，可我們見到的，連一千石都沒有！剩下的，怕是被他賣給糧商了——城裏的糧鋪，最近米價漲了三倍，老闆就是趙知州的小舅子！”
湛大鵝氣得手都在抖。災情如此嚴重，趙德昌竟敢倒賣賑災糧，簡直是草菅人命！
正說著，幾個官差闖了進來，拿著鞭子抽打災民：“都給我出去！知州大人說了，這裏要消毒，閑雜人等不準待！”
“住手！”湛大鵝厲聲喝止，亮明身份，“本官是江南道按察使湛大鵝，你們敢在本官麵前行凶？”
官差們見是按察使，嚇得連忙停手，為首的結結巴巴地說：“大……大人，是趙知州讓我們來的，說……說怕災民聚集生疫病……”
“疫病？我看是怕他們喊冤吧！”湛大鵝道，“把你們最近發的賑災糧拿來，本官要查驗。”
官差們麵麵相覷，不敢動彈。這時，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小吏擠了進來，對著湛大鵝拱手：“大人，下官是州府戶房的劉書吏，知道賑災糧的底細，您若信得過下官，下官願如實相告。”
湛大鵝打量著他，見他眼神誠懇，不像作偽，便點頭：“你說。”
劉書吏壓低聲音：“朝廷下撥的賑災糧確實是五千石，但趙知州隻拿出八百石發下去，還摻了一半沙土。剩下的四千兩百石，被他分三次賣給了小舅子的糧鋪，每石加價五倍，賺的銀子，一半進了他自己腰包，一半……送進了京城。”
“送進京城？給誰？”
“聽說是……前鹽鐵司王大人的親戚，現在在戶部當差。”
又是宋齊丘餘黨！湛大鵝心裏的火更旺了。這些蛀蟲，連救命糧都敢動，簡直喪盡天良！
“劉書吏，你可有證據？”
劉書吏從袖中掏出一個小本子：“這是下官偷偷記的賬，每次運糧的時間、數量、經手人，都記著呢。還有趙知州與糧鋪的交易憑證，下官也抄了一份。”
湛大鵝接過本子，上麵的字跡娟秀，記錄得清清楚楚，最後一筆交易就在昨天——三百石糧，賣給了糧鋪老闆。
“好！”湛大鵝握緊本子，“有這些，足夠治他的罪了。”
她當即下令：“小李，帶一隊人去查封糧鋪，把倒賣的糧食全部追回！蘇大人，你帶人去糧倉，清點剩餘的賑災糧，若有短缺，立刻封存賬冊！”
“是！”
安排妥當，湛大鵝帶著劉書吏直奔知州府。趙德昌正在後堂喝酒，見湛大鵝闖進來，嘴裏的酒差點噴出來：“湛……湛大人？您怎麽來了？”
“趙大人好興致，災民在城隍廟啃牆皮，您在這裏喝酒吃肉。”湛大鵝將賬本扔在桌上，“這上麵的記錄，你敢認嗎？”
趙德昌看了一眼賬本，臉色瞬間煞白，卻強笑道：“大人，這是誣陷！是劉書吏嫉妒下官，故意偽造的！”
“偽造？”湛大鵝冷笑，“那糧鋪裏堆積如山的賑災糧，也是偽造的？你小舅子剛才已經招了，說每次交易都有你的手令。”
趙德昌徹底慌了，撲通一聲跪下：“大人饒命！是下官一時糊塗！那些糧食……下官願意還回來，還請大人高抬貴手！”
“還回來？”湛大鵝眼神冰冷，“城隍廟外餓死的百姓，你能讓他們活過來嗎？”
正說著，外麵傳來喧嘩。蘇明遠匆匆進來，臉色鐵青：“大鵝，糧倉裏的糧全是空的！賬冊上寫著‘已發放’，但根本沒有災民的簽收記錄！趙德昌不僅倒賣，還虛報發放數量，中飽私囊！”
趙德昌癱在地上，麵如死灰。
湛大鵝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把趙德昌及其黨羽全部拿下！劉書吏，你熟悉宣州情況，立刻組織人手，開倉放糧——先把糧鋪裏追回的糧食發下去，再統計災民數量，我會立刻上奏朝廷，請求加撥賑災糧。”
“是！下官遵命！”劉書吏激動得聲音都在抖。
接下來的幾日，湛大鵝幾乎沒閤眼。她一邊指揮放糧，安撫災民，一邊徹查趙德昌的罪行，追繳贓銀。蘇明遠則帶人修補被蝗蟲啃食的田地，組織災民滅蝗，忙得腳不沾地。
百姓們見真的有糧食發下來，對湛大鵝感恩戴德。那個抱孩子的婦人，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米粥，跪在湛大鵝麵前磕了三個響頭：“大人，您是活菩薩啊！”
湛大鵝扶起她，心裏卻不好受。這些本就是百姓該得的，卻要靠她拚命爭取，還要被感恩戴德——這世道，太不正常了。
五日後，朝廷的加急文書到了。皇帝震怒，下令將趙德昌斬首示眾，抄沒家產，並發來一萬石新糧和五千兩賑災銀，由湛大鵝全權處理。
糧到的那天，宣州城響起了鞭炮聲。災民們排著隊領糧，臉上終於有了笑容。湛大鵝站在糧倉前，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之前的辛苦都值了。
“大鵝，你看這個。”蘇明遠拿著一份從趙德昌府裏搜出的密信，臉色凝重，“趙德昌送銀子去京城，不止給了戶部的人，還有一部分……送給了淮南節度使。”
淮南節度使是北周的降將，一直被南唐朝廷猜忌。他收受趙德昌的銀子，意欲何為？
湛大鵝接過密信，上麵隻有寥寥數語：“糧已收，秋後可行事。”
“秋後行事？”湛大鵝的心頭湧上一股寒意，“難道他們想……”
她不敢想下去。若淮南節度使勾結貪官，趁秋收時作亂，江南將萬劫不複。
“必須立刻稟報陛下和齊王。”湛大鵝道，“宣州的事剛了，淮南怕是又要起風波了。”
夕陽下，宣州的田野裏，災民們正在翻土補種，遠處傳來孩童的笑聲。這片剛從災難中喘過氣的土地，還不知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湛大鵝望著淮南的方向，眼神堅定。無論前路有多少風雨，她都會像在宣州一樣，握緊手中的刀與印，為這片土地，為這些百姓，擋住所有的暗箭與陰霾。
她的路，還很長。但隻要百姓需要，她就會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