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金陵碼頭時,雨勢已歇。
空氣裏彌漫著雨後的濕冷,碼頭上的士兵比往日多了數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登岸的人。湛大鵝與蘇明遠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淑妃顯然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隻等他們自投羅網。
“不能直接回按察使司。”湛大鵝低聲道,“那裏肯定已經被監視了。”
“去齊王府。”蘇明遠當機立斷,“現在隻有那裏是安全的。”
兩人換上早已備好的粗布衣裳,混在搬運工裏,避開士兵的視線,從碼頭的側門溜了出去,輾轉來到齊王府。
齊王似乎早已料到他們會來,正在書房等候。見他們一身狼狽,眉頭緊鎖:“淑妃動作真快,你們剛到碼頭,宮裏的旨意就下來了,說要你們即刻進宮麵聖。”
“殿下,我們手裏有李從嘉貪腐的證據,還有他與淑妃母家勾結的信件。”湛大鵝將賬本和信件呈上,“隻要能麵見陛下,把這些呈上去,定能洗清冤屈。”
齊王接過證據,仔細翻看,臉色越來越沉:“李從嘉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賣軍糧,勾結外戚!”他頓了頓,又道,“但你們別忘了,淑妃告你們的是‘勾結藩鎮,意圖不軌’,這些證據隻能證明李從嘉有罪,卻洗不清你們的嫌疑。”
“那怎麽辦?”蘇明遠急道。
“陛下召你們進宮,未必是要治罪,或許是想親自聽聽你們的辯解。”齊王道,“你們先別急,我讓人去宮裏探探口風,再做打算。”
然而,沒等齊王的人傳回訊息,宮裏的太監就已經到了齊王府,態度倨傲地催促:“湛按察使,蘇大人,陛下在禦書房等著呢,快隨咱家進宮吧。”
看來是躲不過去了。
湛大鵝深吸一口氣:“好,我們跟你走。”
臨行前,齊王悄悄塞給湛大鵝一個小小的錦囊:“裏麵是李從嘉與北周往來的密信抄本,是我剛讓人找到的。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拿出來。”
湛大鵝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謝殿下。”
禦書房內,氣氛凝重。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眼神銳利地盯著跪在地上的湛大鵝和蘇明遠。淑妃站在一旁,臉上帶著委屈的神色,不時用帕子擦拭著眼角。
“湛大鵝,蘇明遠,”皇帝的聲音帶著怒火,“淑妃說你們在楚州濫用職權,誣陷忠良,還與齊王勾結,意圖掌控軍權,可有此事?”
“陛下明察!”湛大鵝叩首道,“臣等絕無此事!臣等前往楚州,是為覈查鹽稅,順便調查軍糧失火一案,皆是奉旨行事,何來濫用職權之說?”
“奉旨行事?”淑妃立刻介麵,聲音尖利,“誰給你們的旨意去查李節度使?他是朝廷重臣,鎮守一方,豈容你們隨意誣陷?”
“臣等發現李從嘉私賣軍糧,證據確鑿,並非誣陷。”湛大鵝呈上賬本和信件,“陛下請看,這是李從嘉私賣軍糧的賬目,還有他與臣的母家往來的信件,足以證明他貪贓枉法,勾結外戚。”
太監將證據呈給皇帝。皇帝翻看了幾頁,臉色更加難看,看向淑妃的眼神帶著審視。
淑妃臉色微變,強作鎮定:“陛下,這不過是些偽造的賬目和信件,是他們故意栽贓陷害!李節度使忠心耿耿,怎麽可能做出這種事?”
“是不是偽造,一查便知。”湛大鵝道,“臣可以請戶部和兵部的官員,核對楚州的軍糧賬目和鹽稅記錄,定能證明臣所言非虛。”
“不必了。”皇帝放下證據,看著湛大鵝,“就算李從嘉有罪,也不能證明你們沒有勾結齊王,意圖不軌。朕聽說,你們在楚州遇險,是齊王派禁軍救了你們?一個按察使,為何會讓親王如此費心?”
這個問題,直指要害。
湛大鵝的心沉了下去,知道皇帝果然懷疑她與齊王勾結。她定了定神,朗聲道:“陛下,臣與齊王殿下,純屬工作往來。臣在江南查案,多次得到殿下的指點和幫助,這是因為殿下心係朝廷,關心江南百姓,並非私交。至於楚州遇險,是因為臣查到了李從嘉的罪證,被他追殺,幸得齊王殿下派來的禁軍相救,這隻能說明殿下明察秋毫,預見到了危險,並非臣與殿下勾結。”
她的話條理清晰,不卑不亢,既解釋了與齊王的關係,又捧了皇帝和齊王,讓皇帝無從發作。
淑妃卻不肯罷休:“一派胡言!若不是你們早有勾結,齊王怎麽會知道你們在楚州遇險?又怎麽會來得那麽巧?”
“因為臣出發前,曾向齊王殿下稟報過楚州的異常,擔心可能會有危險,請求殿下若有異動,可派兵支援。”湛大鵝早有準備,“此事,禦史台的不少官員都知道,陛下可以查證。”
皇帝看向站在一旁的禦史大夫徐文良。徐文良拱手道:“陛下,湛按察使所言屬實,她出發前確實向老臣和齊王殿下稟報過楚州的情況,擔心李從嘉會有所異動。”
有了徐文良的作證,皇帝的臉色緩和了些。
淑妃見狀,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陛下,您不能被他們騙了!他們這是串通好了的!湛大鵝一個女子,能當上按察使,本就不合常理,說不定就是齊王的安排,想讓她在江南為自己培植勢力……”
“淑妃!”皇帝厲聲打斷她,“朝堂之事,豈容你一個後宮婦人妄議?湛大鵝的才幹,朝野有目共睹,她能當上按察使,是憑自己的本事,不是靠任何人!”
淑妃被皇帝嗬斥,不敢再說話,隻能委屈地低下頭。
皇帝看著湛大鵝,語氣緩和了些:“湛愛卿,你查到的李從嘉罪證,確實嚴重。朕會派人去楚州徹查,若情況屬實,定當嚴懲不貸。至於你和蘇愛卿,暫且官複原職,繼續處理江南的事務吧。”
“謝陛下聖明!”湛大鵝和蘇明遠連忙叩首謝恩。
就在這時,湛大鵝忽然想起齊王給她的錦囊,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拿出來:“陛下,臣還有一物要呈給您。”
她從袖中取出錦囊,裏麵是李從嘉與北周往來的密信抄本。
“這是……”皇帝接過密信,越看臉色越沉,最後猛地一拍桌子,“李從嘉!他竟敢通敵叛國!”
密信中,李從嘉不僅向北周泄露了南唐的軍防部署,還答應北周,若北周南下,他會開啟城門,裏應外合,條件是北周滅唐後,封他為楚王。
“淑妃!”皇帝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淑妃,“你還有什麽話說?李從嘉是你的表兄,他通敵叛國,你敢說你一點都不知道?”
淑妃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饒命!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與他早已沒有往來……”
“不知道?”皇帝冷笑,“他與你母家往來密切,你會不知道?若不是湛按察使查到這些,朕還被蒙在鼓裏!”
皇帝越想越氣,指著淑妃道:“來人,將淑妃打入冷宮!徹查其母家與李從嘉的關係,若有牽連,一律嚴懲!”
淑妃哭喊著被拖了下去,聲音淒厲。
禦書房內,一片寂靜。
皇帝看著湛大鵝,眼神複雜:“湛愛卿,你又立了大功。說吧,你想要什麽賞賜?”
湛大鵝叩首道:“臣不敢奢求賞賜,隻願陛下能嚴懲李從嘉等叛國賊,還江南百姓一個太平。”
“好!”皇帝讚賞地點點頭,“朕就依你。朕任命你為江南道按察使,總領江南諸州的刑獄監察之事,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奏請。”
這意味著,湛大鵝擁有了更大的權力,可以更自由地在江南開展工作。
“謝陛下恩典!”
離開禦書房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透過宮牆,灑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蘇明遠鬆了口氣:“總算過去了。大鵝,你剛才太險了,竟敢拿出李從嘉通敵的證據,萬一牽連到齊王……”
“我相信殿下是清白的。”湛大鵝道,“而且,隻有拿出這個證據,才能徹底扳倒淑妃,洗清我們的嫌疑。這是唯一的辦法。”
她知道,自己剛才的舉動,無異於一場豪賭。但她贏了。
回到按察使司,湛大鵝站在窗前,望著遠方的天空,心裏百感交集。這場風波,讓她深刻地體會到,在這朝堂之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
淑妃倒了,但她知道,這並不意味著平靜。朝堂之上,還有很多像李從嘉這樣的蛀蟲,還有很多像淑妃這樣的野心家。她的路,還很長。
但她無所畏懼。
成為江南道按察使,隻是她的一個新起點。她會用手中的權力,去清除那些黑暗,去守護那些無辜的百姓,去實現自己的理想。
夜色漸深,金陵城漸漸安靜下來。但湛大鵝知道,屬於她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她的目光,堅定而明亮,望向江南的方向。那裏,有她的責任,有她的理想,有她為之奮鬥的一切。
她湛大鵝,會用自己的方式,在這亂世之中,闖出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