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道按察使的印信沉甸甸地壓在案頭，湛大鵝摩挲著冰涼的銅質印鈕，窗外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在卷宗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成為總領江南諸州的按察使已逾半月，各州送來的刑獄卷宗堆積如山，其中最讓她在意的，是無錫縣連續三年的賦稅虧空案。
“無錫縣號稱江南糧倉，怎麽會連年虧空？”蘇明遠捧著無錫縣的賬冊，眉頭擰成了疙瘩，“曆任知縣都說是‘水患所致’，可我查了水利局的記錄，近三年無錫根本沒發過大水。”
湛大鵝接過賬冊，指尖劃過密密麻麻的數字：“賬麵上的損耗率高得離譜，每石糧食要‘損耗’三成，這哪是損耗，分明是有人在明目張膽地貪墨。”她忽然停在一頁，眼神一凜，“你看這裏，每年都有一筆‘河道修繕費’，數額不小，卻沒有對應的工程驗收記錄。”
“又是一個李從嘉？”蘇明遠皺眉。
“不好說。”湛大鵝合上賬冊，“無錫知縣周文博是前科進士，出身寒門，按說不該如此。但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得親自去一趟無錫。”
三日後，湛大鵝輕車簡從，帶著兩名親信抵達無錫。與楚州的肅殺不同，無錫城一派繁華，市集上叫賣聲此起彼伏，運河裏商船穿梭，絲毫看不出“賦稅虧空”的窘迫。
“大人，這無錫看著挺富啊。”親信小李忍不住道。
湛大鵝沒說話，隻是讓車夫把馬車趕到縣衙附近的茶館。剛坐下，就聽到鄰桌的茶客在閑聊。
“聽說了嗎？這周知縣又要加征‘堤岸捐’了，說是要修運河。”
“修運河？去年不是剛修過嗎？我看啊，又是給上麵送禮的由頭！”
“噓！小聲點！上個月張秀才就因為議論這事，被抓去打了三十大板！”
湛大鵝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看來這無錫的水，比賬麵上的虧空更深。
次日，湛大鵝以按察使的身份召見周文博。無錫縣衙雖不奢華，卻也整潔，周文博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麵容清瘦，戴著一副舊儒巾，看起來倒像個清廉的讀書人。
“下官周文博，參見湛大人。”周文博行禮時，袍角磨破的地方露出了裏麵打補丁的裏襯。
“周知縣不必多禮。”湛大鵝開門見山，“本官此次來無錫，是為覈查賦稅虧空之事，還請周知縣配合。”
周文博的臉色瞬間白了，額頭上滲出細汗：“大人，賦稅虧空皆因水患……”
“水患？”湛大鵝打斷他，“本官查過水利局的記錄，近三年無錫並無大的水患。倒是聽說，周知縣每年都要征收‘河道修繕費’，不知修了哪段河道？”
周文博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怎麽？說不出來？”湛大鵝目光銳利如刀，“還是說，那些銀子根本沒用到修河上，而是進了某些人的口袋？”
“不是的！大人明察！”周文博撲通一聲跪下，“那些銀子……那些銀子是被逼著交上去的！”
“被逼著？被誰？”
周文博抬起頭，眼神裏充滿了恐懼：“是……是常州知州王顯！他每年都以‘孝敬’的名義，向無錫索要三千兩銀子，若是不給，就扣下官的考績，還說要革下官的職……”
常州知州王顯？湛大鵝心中一動。此人是前宰相宋齊丘的門生，宋齊丘倒台後，他卻安然無恙，據說與宮中某位太妃關係密切。
“你可有證據？”
“有！有！”周文博連忙從袖中掏出一個小本子，“下官每次送銀子，都偷偷記了賬，還有王知州派來取錢的人的簽字畫押。”
湛大鵝接過本子，上麵果然詳細記錄著每次送銀的時間、數額和經手人，最後一次就在上個月，取銀人是王顯的貼身管家。
“這還不夠。”湛大鵝道，“王顯索要孝敬，你可以上報朝廷，為何要挪用賦稅？”
周文博低下頭，聲音帶著羞愧：“下官……下官出身寒門，能當上知縣不易，不敢得罪王知州。而且……而且他說，這是‘江南官場的規矩’，各州各縣都要向他‘孝敬’，不止無錫一處。”
“江南官場的規矩？”湛大鵝冷笑，“我倒要看看，這是什麽規矩！”
她讓周文博帶路，去檢視糧倉和稅銀庫房。糧倉裏的糧食果然不多，牆角堆著的麻袋裏，大半裝的是沙土，上麵蓋著一層薄薄的糧食掩人耳目。稅銀庫房更是空空如也，隻有幾個舊木箱孤零零地放在角落。
“這些沙土袋是王顯的人讓下官準備的，說是‘應付上麵檢查用’。”周文博麵紅耳赤。
湛大鵝沒說話，隻是讓人把沙土袋和空木箱都貼上封條，作為證據。
離開縣衙，湛大鵝沒有直接回驛館，而是去了無錫最大的綢緞莊。綢緞莊的老闆是個精明的中年人，見湛大鵝氣度不凡，連忙熱情招待。
“老闆，我想問你個事，這無錫的賦稅重嗎？”湛大鵝裝作買綢緞的富商。
老闆歎了口氣：“重啊！每年光是各種雜稅就有十幾種，什麽‘堤岸捐’、‘橋梁捐’、‘驛站捐’……說是為了公務，誰知道錢都去哪了？”他壓低聲音，“聽說啊，這些錢都進了常州王大人的口袋，周知縣就是個傀儡。”
“王知州就沒人管嗎？”
“誰敢管？”老闆苦笑，“王大人是宮裏太妃的親戚，在江南說一不二，前兩年有個禦史想查他，結果沒查出來什麽，自己倒被罷官了。”
湛大鵝心裏瞭然，難怪王顯如此囂張，原來是有宮中太妃做靠山。這就難怪宋齊丘倒台後，他還能穩坐常州知州的位置。
回到驛館，湛大鵝立刻寫了一封密信，讓人快馬加鞭送往金陵，交給齊王。信中詳細說明瞭無錫的情況，並推測王顯的貪腐網路可能遍佈江南各州，請求齊王暗中調查其他州縣的賦稅情況。
三日後，齊王的回信到了，信中隻有八個字：“不動聲色，一網打盡。”
湛大鵝明白齊王的意思。王顯的貪腐網路盤根錯節，若是貿然動手，打草驚蛇，反而會讓其他涉案官員銷毀證據。必須先暗中收集所有證據，然後一舉將他們全部拿下。
接下來的日子，湛大鵝表麵上隻是在無錫“覈查賬目”，暗地裏卻派親信前往常州及周邊州縣，秘密調查王顯的貪腐證據。周文博也積極配合，提供了不少王顯與其他州縣官員往來的線索。
調查結果令人觸目驚心。王顯利用常州地處江南腹地的便利，每年向周邊五州十二縣索要“孝敬”，總數高達五萬兩白銀，相當於江南半年的賦稅收入。這些銀子，一部分進了他自己的腰包，一部分送給了宮中的太妃，還有一部分用來賄賂朝中官員，形成了一個龐大的貪腐網路。
“這哪裏是‘孝敬’，簡直是敲詐勒索！”蘇明遠看著調查記錄，氣得渾身發抖，“五州十二縣的百姓，就被他們這樣盤剝！”
湛大鵝的臉色也很沉重：“更可怕的是，這些州縣為了湊齊‘孝敬’，不得不加重賦稅，百姓苦不堪言。再這樣下去，江南遲早會出亂子。”
她決定收網。
湛大鵝以“商議漕運事務”為由，將王顯及涉案的州縣官員都召集到無錫。這些官員以為又是例行的“分贓會議”，毫無防備，欣然前往。
會議設在無錫縣衙的大堂，王顯坐在主位上，一臉倨傲，對湛大鵝這個“女按察使”根本沒放在眼裏。
“湛大人，不知召集我等前來，有何要事？”王顯呷了口茶，語氣帶著不屑。
湛大鵝沒說話，隻是對親信點了點頭。親信們立刻將大堂的門關上，手持刀槍的士兵從兩側湧出，將所有官員包圍起來。
“湛大鵝！你想幹什麽？”王顯臉色大變，猛地站起身。
“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