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闈放榜那日,金陵城的朱雀大街擠得水泄不通。
紅榜高懸,密密麻麻的名字引得看榜人議論紛紛。湛大鵝站在人群外圍,聽著周圍的讚歎與唏噓,眉頭卻微微蹙起。榜單上的頭幾名,大多是世家子弟或朝中重臣的門生,而那些在考前聲名鵲起的寒門學子,卻大多名落孫山。
“這榜單,怕是有些蹊蹺。”身旁的蘇明遠低聲道,“前幾日我還見幾位寒門學子的文章,文理皆佳,不該落榜纔是。”
湛大鵝點頭:“何止蹊蹺。你看那探花郎李修文,是淑妃的遠房侄子,考前連一篇像樣的文章都沒流傳出來,如今卻拔得頭籌,未免太過反常。”
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場春闈,定有貓膩。
果不其然,放榜後第三日,就有一位落榜的寒門學子徐文舉,在禦史台門前擊登聞鼓,狀告春闈主考官、禮部尚書張大人徇私舞弊,將他的卷子替換給了李修文。
“徐文舉?”湛大鵝看著訴狀,眼神一凜,“我記得他,考前確實頗有才名,不少老臣都看好他。”
“但他沒有證據。”蘇明遠皺眉,“空口白牙,很難讓人信服。而且張大人是淑妃的表舅,後台硬得很,怕是不好查。”
“有沒有證據,查過才知道。”湛大鵝道,“科舉乃國之根本,若是真有舞弊,不嚴懲不足以平民憤,更會寒了天下學子的心。”
她當即上奏皇帝,請求徹查春闈舞弊案。皇帝對科舉向來重視,立刻準奏,命湛大鵝與蘇明遠共同負責此案。
訊息傳出,朝堂嘩然。淑妃一派的官員紛紛上書反對,稱徐文舉是“落榜生泄憤誣告”,指責湛大鵝“小題大做,擾亂朝綱”。
“看來,這水比我們想的還深。”蘇明遠看著堆積如山的反對奏摺,憂心忡忡。
湛大鵝卻不為所動:“越是阻撓,越說明他們心虛。我們按部就班地查,先提審徐文舉。”
徐文舉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雖麵帶憔悴,眼神卻異常堅定。他見到湛大鵝,撲通一聲跪下:“湛大人,求您為寒門學子做主!張大人他……他真的舞弊了!”
“你說張大人替換了你的卷子,可有證據?”湛大鵝問道。
“我……我沒有直接證據。”徐文舉低下頭,“但我記得,我在試卷的最後,寫了一首詠菊詩,是我自己原創的,從未示人。若是李修文的卷子上也有這首詩,就說明他的卷子是從我這裏偷來的!”
“這首詩,你可還記得?”
“記得!”徐文舉立刻背誦起來,“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這首詩氣勢恢宏,頗有抱負,不似尋常學子之作。湛大鵝暗暗記下,又問:“你可有證人,證明你在試捲上寫了這首詩?”
“我同舍的幾位學子都知道,我考前曾說過,要在試卷最後附上此詩明誌。”
湛大鵝讓徐文舉寫下同舍學子的姓名地址,又派人去取李修文的試卷原本。
然而,取試卷的人很快回來稟報,說李修文的試卷原本“不慎遺失”了,隻剩下謄抄後的副本,而副本上並沒有那首詠菊詩。
“果然是早有準備。”蘇明遠怒極反笑,“連試卷都敢弄丟,膽子也太大了!”
“丟了正好,說明他們心虛。”湛大鵝道,“找不到試卷,我們就從別的地方查。去查李修文考前的行蹤,看看他和張大人有沒有過密接觸。”
調查結果很快出來:李修文在考前半個月,曾多次深夜拜訪張大人的府邸,每次都帶著厚重的禮盒,且停留時間長達數個時辰。
“這就很可疑了。”湛大鵝看著調查記錄,“再去查張大人最近的家產變動,尤其是春闈前後。”
這一查,果然查出了問題。張大人在春闈結束後,名下多了一處城郊的莊園,價值不菲,而買主的名字,正是李修文的父親。
“證據確鑿!”蘇明遠拍案而起,“張大人收受李修文賄賂,為他舞弊,這還有什麽好說的?”
湛大鵝卻依舊冷靜:“這些隻能證明他們有利益往來,還不能直接證明科場舞弊。我們需要更直接的證據。”
她沉思片刻,道:“去查負責謄抄試卷的官員和書吏。科舉試卷為防舞弊,會由專人謄抄,再交給考官批閱。張大人若要替換試卷,必然要過謄抄這一關。”
謄抄試卷的是個姓王的主事,見了湛大鵝,嚇得魂不附體,沒等多問,就招認了。
“是張大人……是張大人讓我做的!”王主事涕淚橫流,“他給了我五千貫錢,讓我在謄抄時,把徐文舉的卷子和李修文的卷子換過來,還讓我把徐文舉試捲上的那首詩刪掉……”
“原件呢?”
“被張大人派人取走了,說是要銷毀。”
“取走試卷的人是誰?”
“是張大人的貼身小廝,名叫來福。”
湛大鵝立刻派人去抓來福,卻發現來福早已不見了蹤影,隻在他的住處找到一封絕筆信,承認是自己偷了試卷,與張大人無關,隨後畏罪自殺。
“又是死無對證。”蘇明遠氣得發抖,“他們這是把我們當傻子耍!”
“別急。”湛大鵝拿起那封絕筆信,仔細看著,“這封信,有問題。”
“什麽問題?”
“你看這字跡,雖然刻意模仿小廝的粗陋筆法,但下筆有力,轉折處有章法,顯然是讀書人寫的。”湛大鵝道,“而且,信上提到的幾個細節,與王主事招認的有出入,像是事先編好的,卻沒編圓。”
她頓了頓,又道:“來福肯定沒死,是被張大人藏起來了。我們得想辦法找到他。”
湛大鵝讓人散佈訊息,說王主事已經招認,來福若能出來指證張大人,可以從輕發落,否則一旦被抓,就是死罪。同時,她又讓人密切監視張大人的所有產業,尤其是那些偏僻的莊園和商鋪。
三日後,果然有了訊息。有人在張大人位於城外的一處廢棄莊園裏,看到了一個與來福身形相似的人。
湛大鵝立刻帶人趕去。莊園荒廢已久,雜草叢生。眾人仔細搜查,終於在一間地窖裏找到了來福。他被綁著,嘴裏塞著布,看到湛大鵝,眼中充滿了恐懼。
解開束縛後,來福立刻跪倒在地:“大人饒命!都是張大人逼我的!他讓我假裝自殺,躲在這裏,還說等風頭過了就送我出城……”
“試卷呢?”湛大鵝問道。
“被他燒了……”來福道,“但他不知道,我偷偷留了一塊沒燒完的殘片。”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燒焦的紙片,上麵還能看清幾個字,正是徐文舉那首詠菊詩的最後一句:“報與桃花一處開。”
“有了這個,就足夠了。”湛大鵝握緊殘片,眼神銳利如刀。
人證物證俱在,張大人和李修文無從抵賴。在鐵證麵前,他們終於招認了舞弊的全過程:張大人收受李修文巨額賄賂,在閱卷時將徐文舉的卷子換成李修文的,並讓人銷毀了證據,企圖瞞天過海。
此案的偵破,在朝野引起了軒然大波。皇帝震怒,下令將張大人革職查辦,流放三千裏;李修文被剝奪功名,杖責五十,永世不得參加科舉;淑妃也因此受到牽連,被皇帝訓斥,禁足宮中三個月。
而徐文舉,則被皇帝親自召見,命他重新參加考試,最終高中探花,一時傳為佳話。
經此一案,湛大鵝的聲望更加穩固。人們不僅敬佩她的膽識與智慧,更敬佩她不畏權貴、維護公道的勇氣。連那些原本對她“女子為官”頗有微詞的老臣,也對她刮目相看。
皇帝對她更是賞識,下旨擢升她為正五品按察使,掌管江南諸州的刑獄監察之事,常駐金陵。
“大鵝,恭喜你。”蘇明遠由衷地為她高興,“你終於得償所願了。”
湛大鵝看著頭頂的按察使印信,心裏百感交集。從瓦子巷的孤女,到如今的朝廷命官,她走過的路,布滿了荊棘與坎坷。
“這不是終點,而是起點。”湛大鵝道,“按察使的權力越大,責任就越重。江南的百姓,還在等著我去為他們主持公道。”
她知道,成為按察使,意味著她將麵臨更多的挑戰和危險。淑妃的怨恨,世家的敵視,朝堂的複雜,都將是她前行路上的阻礙。
但她無所畏懼。
春風拂過禦史台的庭院,帶來了陣陣花香。湛大鵝站在院中,望著遠方的天空,眼神堅定。她的利刃,已經完全出鞘,鋒芒畢露。
科場的舞弊案塵埃落定,但京華的風雲,才剛剛開始。而她湛大鵝,將以按察使之身,繼續在這風雲變幻的朝堂上,堅守自己的信念,守護一方清明。
她的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