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纏綿不絕。
湛大鵝坐在禦史台的偏院小屋內，指尖劃過一份泛黃的卷宗。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像是在為卷宗裏的陳年舊事伴奏。
這份卷宗，是關於三年前前兵部尚書魏庸貪腐案的。魏庸在任時權傾朝野，後因“意外”墜馬身亡，案子也就不了了之，隻草草定了個“家產充公”的結局。如今被重新翻出來，是因為有人在魏家舊宅的地窖裏，發現了一批未被收繳的金銀，數量之巨，足以證明當年的“貪腐”隻是冰山一角。
“魏庸是宋齊丘的恩師。”蘇明遠站在一旁，眉頭緊鎖，“當年他死得蹊蹺，現在看來，恐怕不是意外那麽簡單。”
湛大鵝點頭：“宋齊丘倒台後，他的黨羽樹倒猢猻散，纔有人敢把這事捅出來。這案子，怕是比江南的水還深。”
“陛下讓你主審此案，是對你的信任，也是對你的考驗。”蘇明遠道，“魏家在京城經營多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你要小心。”
“我知道。”湛大鵝合上卷宗，眼神銳利，“越是難啃的骨頭，越要啃下來。這不僅是為了查清舊案，更是為了敲山震虎——讓那些還抱著僥幸心理的貪官知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接手此案的訊息傳開後，果然如蘇明遠所料，各種阻力接踵而至。
先是魏家的後人上門“說情”，送來厚禮，被湛大鵝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接著，有禦史台的老禦史“好心”提醒她，魏庸當年深得先帝信任，此案牽扯甚廣，不如“糊塗結案”，免得得罪太多人。
湛大鵝隻是淡淡一笑：“多謝前輩提醒，但職責所在，不敢糊塗。”
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這日傍晚，湛大鵝查案晚歸，行至半路，忽然從巷子裏竄出幾個蒙麵人，手持棍棒，二話不說就朝她打來。
“大人小心！”隨從反應迅速，拔刀擋在她身前。
湛大鵝雖不會武功，但多年的警覺讓她立刻意識到危險，轉身就往燈火通明的大街跑。蒙麵人緊追不捨，眼看就要追上，忽然巷口傳來一陣馬蹄聲，一隊巡城士兵趕到，蒙麵人見狀，立刻四散而逃。
“是齊王殿下派來的人。”隨從認出領頭士兵的服飾，鬆了口氣。
湛大鵝卻皺起了眉。齊王的訊息未免太靈通了些。是巧合，還是他一直在暗中監視自己？
回到住處，湛大鵝輾轉難眠。她知道，這隻是開始。魏家敢在京城動手，背後一定有人撐腰。而那個人，很可能是朝中的大人物，甚至……與皇室有關。
第二天，她一早就去了魏家舊宅。舊宅早已被查封，荒草叢生，透著一股陰森之氣。湛大鵝仔細勘察了發現金銀的地窖，又檢視了宅子裏的其他房間，希望能找到線索。
在書房的暗格裏，她發現了一本加密的賬簿。賬簿上的字跡潦草，數字混亂，顯然是用了特殊的暗號。
“這是什麽？”蘇明遠看著賬簿，一臉疑惑。
“像是……軍械的清單。”湛大鵝指著其中幾個反複出現的詞語，“‘鐵’、‘木’、‘石’，很可能指的是鐵器、木器、石器，也就是刀槍、盾牌、投石機之類的軍械。還有這些數字，應該是數量。”
“魏庸一個兵部尚書，有軍械清單不奇怪啊。”
“奇怪的是這些日期。”湛大鵝指著賬簿上的日期，“這些日期，恰好是三年前北周與我朝邊境衝突最激烈的時候。而清單上的軍械數量，與兵部當時上報的損耗，相差甚遠。”
蘇明遠臉色一變：“你是說……魏庸在戰事期間，倒賣軍械？”
“很有可能。”湛大鵝道，“而且，這些軍械的去向，賬簿上沒有記錄。是賣給了北周，還是……另有其人？”
這個發現讓案情變得更加複雜。貪腐案很可能牽扯出通敵叛國的大罪。
湛大鵝立刻將此事上報給皇帝。皇帝震怒，下令徹查，並加派了人手，協助湛大鵝。
有了皇帝的旨意，查案順利了許多。湛大鵝順著軍械清單的線索，查到了當年負責押送軍械的將領——如今已是驃騎將軍的趙奎。
趙奎是個身材魁梧的武將，見了湛大鵝，態度倨傲：“湛僉事找本將軍何事？本將軍軍務繁忙。”
“趙將軍，三年前邊境戰事期間，你負責押送的一批軍械，為何與兵部的記錄不符？”湛大鵝開門見山。
趙奎臉色微變，隨即冷笑：“年代久遠，記不清了。或許是兵部的人記錯了吧。”
“是嗎？”湛大鵝拿出賬簿，“但這本賬簿上，清楚地記錄著你從魏庸那裏領走了五千把刀，三百副盔甲，而兵部的記錄是三千把刀，兩百副盔甲。剩下的，去哪了？”
趙奎的臉色徹底變了，厲聲喝道：“你這是汙衊！本將軍忠心耿耿，豈能做出倒賣軍械之事？”
“是不是汙衊，趙將軍心裏清楚。”湛大鵝語氣平靜，“我已經派人去查當年的軍械庫記錄和押送士兵的名單了。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
趙奎看著她篤定的眼神，心裏越來越慌。他知道，一旦查起來，事情肯定會敗露。
“你到底想怎麽樣？”趙奎的語氣軟了下來。
“說出真相。”湛大鵝道，“魏庸把軍械賣給了誰？你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隻要你如實交代，我可以向陛下求情，從輕發落。”
趙奎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抵不住壓力，招認了。
原來，當年魏庸利用職權，將一批軍械偷偷賣給了北周，換取了大量金銀。趙奎是他的心腹，負責押送和交接。魏庸死後，趙奎害怕事情敗露，一直守口如瓶，沒想到三年後還是被翻了出來。
“魏庸為什麽要這麽做？”湛大鵝問道。
“他……他說，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趙奎道，“他還說，朝中有人知道這件事，甚至……默許了他這麽做。”
“是誰？”
趙奎搖了搖頭：“他沒說。隻說……是位高權重之人。”
這個答案讓湛大鵝和蘇明遠都倒吸了一口涼氣。位高權重之人，默許魏庸通敵叛國？這背後隱藏的秘密，恐怕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可怕。
湛大鵝立刻將趙奎的供詞呈報給皇帝。皇帝看後，臉色鐵青，久久不語。
“陛下，此事……”旁邊的太監小心翼翼地問。
“查！”皇帝猛地一拍桌子，“給朕繼續查！不管牽扯到誰，都要一查到底！”
得到皇帝的旨意，湛大鵝的查案力度更大了。她順著趙奎提供的線索，查到了幾個當年參與軍械交易的中間人，又從他們口中，得到了一個驚人的訊息——魏庸的死，並非意外，而是被人滅口的！
滅口的人，很可能就是那個“位高權重之人”，目的是為了掩蓋通敵叛國的罪行。
案情越來越撲朔迷離。湛大鵝感到自己彷彿陷入了一張巨大的網，網的中心，是一個她不敢想象的人物。
這日，她正在整理線索，忽然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隻有一句話：“想知道真相，今晚子時，西郊破廟見。”
“這會不會是個圈套？”蘇明遠擔心地說。
“很可能是。”湛大鵝看著信，眼神卻很堅定，“但我必須去。這可能是我們查清真相的唯一機會。”
“我陪你去。”
“不。”湛大鵝搖頭，“你留在禦史台，萬一我出事了，你要把這些線索保管好，想辦法呈給陛下。”
蘇明遠知道她的脾氣，多說無益，隻能叮囑道：“一定要小心。”
當晚子時，湛大鵝獨自一人來到西郊破廟。破廟荒廢已久，陰森恐怖，隻有幾縷月光透過破洞照進來，照亮了地上的灰塵。
“我來了。”湛大鵝喊道，聲音在破廟裏回蕩。
角落裏傳來一陣響動，一個黑影慢慢走了出來。
“湛僉事果然膽識過人。”黑影的聲音沙啞，聽不出男女。
“你是誰？你知道什麽？”
“我是誰不重要。”黑影道，“重要的是，我知道魏庸是被誰殺的，也知道那個‘位高權重之人’是誰。”
“是誰？”
“是……”黑影剛想說什麽，忽然臉色一變，轉身就想跑。
湛大鵝察覺到不對，立刻追了上去。就在這時，一支冷箭從暗處射來，正中黑影的後背！
黑影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誰？”湛大鵝厲聲喝道。
幾個蒙麵人從暗處竄了出來，手持刀槍，朝湛大鵝撲來。
湛大鵝知道自己中計了，轉身就跑。蒙麵人緊追不捨，眼看就要追上，忽然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是蘇明遠帶著巡城士兵趕來了！
蒙麵人見狀，不敢戀戰，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湛大鵝跑到黑影身邊，扶起他：“你怎麽樣？是誰派你來的？”
黑影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咳出一口血，斷了氣。
蘇明遠趕到，看著眼前的景象，後怕不已：“大鵝，你沒事吧？”
湛大鵝搖了搖頭，眼神凝重：“他死了。但我知道，他想說的人，一定是我們意想不到的。”
她在黑影的身上搜了搜，發現了一塊玉佩。玉佩是用上好的和田玉雕刻而成，上麵刻著一個“李”字。
“李？”蘇明遠驚呼，“難道是……皇室之人？”
湛大鵝握緊玉佩，心裏一片冰涼。她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是皇室之人默許了通敵叛國，那南唐的江山，還能穩固嗎？
回到禦史台，湛大鵝徹夜未眠。她看著那塊玉佩，又看了看桌上的線索，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太執著於“位高權重之人”了。或許，真相並沒有那麽複雜。
“趙奎說，魏庸是為了給自己留條後路。”湛大鵝喃喃自語，“如果他隻是單純地想貪腐，為什麽要通敵叛國？這風險太大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麽，立刻翻找出三年前的邊境戰報。戰報上記錄著，當時北周的軍隊異常勇猛，似乎對南唐的佈防瞭如指掌。
“難道……”湛大鵝的眼睛亮了起來，“魏庸不隻是倒賣軍械，還泄露了軍情？”
如果是這樣，那他的死，就說得通了。有人怕他泄露更多軍情，所以殺了他滅口。而那個“位高權重之人”，很可能就是當時負責邊境戰事的將領！
湛大鵝立刻查閱了三年前負責邊境戰事的將領名單，發現當時的主帥，正是如今的樞密使——李嚴！
李嚴是皇帝的堂兄，手握兵權，深受信任，確實是“位高權重之人”。
“原來是他。”湛大鵝恍然大悟。
她立刻將自己的推測和證據呈報給皇帝。皇帝看後，沉默了很久，最終下令，將李嚴軟禁，並派湛大鵝負責審問。
李嚴起初還想狡辯，但在湛大鵝拿出的證據麵前，最終還是招認了。
原來，李嚴當年指揮不力，導致邊境戰事失利，害怕被皇帝問責，於是與魏庸合謀，倒賣軍械給北周，換取北周暫時停戰，並泄露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軍情，讓北周做出撤軍的假象，以此蒙騙皇帝。後來，他怕魏庸泄露真相，便派人殺了他。
案情終於水落石出。李嚴被革職查辦，流放嶺南。魏家被抄家，涉案人員都受到了應有的懲罰。
此案的偵破，讓湛大鵝在京城的聲望達到了頂峰。人們不再隻把她看作一個“有膽識的女官”，而是把她看作一個能扳倒權貴、維護正義的“鐵麵判官”。
皇帝對她更加賞識，破格提拔她為按察使司副使，從五品，協助蘇明遠處理全國的刑獄監察之事。
“大鵝，恭喜你。”蘇明遠由衷地為她高興。
湛大鵝卻沒有太多喜悅，隻是歎了口氣：“這隻是開始。朝堂之上，還有很多黑暗的角落，需要我們去照亮。”
她知道，自己離按察使的位置越來越近了。但她也明白，權力越大，責任越大，危險也越大。
深秋的雨終於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在金陵城的街道上。湛大鵝站在禦史台的院子裏，望著遠方的宮牆，眼神堅定。
她的利刃，已經初露鋒芒。但她知道，要想真正成為照亮黑暗的光，還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犧牲。
京華風雲，從未停歇。而她湛大鵝，將繼續手握利刃，砥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