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抵金陵碼頭時,已是深秋。
岸邊的風帶著涼意,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掠過青石板路。湛大鵝站在船頭,望著熟悉的城門,心裏竟生出幾分近鄉情怯的恍惚。離開時還是初夏,不過半年光景,金陵城似乎沒什麽變化,又似乎處處都變了——至少,她眼中的金陵,已不再是初來時那個隻覺陌生與危險的城池。
“湛姑娘,到了。”蘇明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臉上帶著風塵仆仆的疲憊,眼底卻有掩不住的亮色。江南一案塵埃落定,宋齊丘倒台,這不僅是他個人的功績,更是對齊王陣營的重大助力。
湛大鵝回頭,點頭道:“是啊,到了。”
碼頭上已有齊王派來的人等候,為首的是齊王的貼身幕僚,見了蘇明遠,拱手笑道:“蘇大人,齊王殿下已在府中備下薄宴,為您和湛姑娘接風洗塵。”
蘇明遠客氣道謝,目光與湛大鵝相觸,兩人都明白,這接風宴,既是慶功,也是商議後續——尤其是江南按察使司的人事安排。
齊王府的宴飲比往日更顯熱鬧。除去王府幕僚,還有幾位與齊王交好的官員,包括禦史大夫徐文良。眾人見了蘇明遠,紛紛道賀,言語間滿是對江南一案的讚許。
“蘇大人此行,真是為朝廷除去一大禍害!”徐文良舉杯笑道,“宋齊丘盤踞朝堂多年,黨羽眾多,若不是你們在江南拿到鐵證,怕是還動不了他。”
蘇明遠連忙擺手:“徐大人過譽了,這多虧了齊王殿下的運籌帷幄,還有……”他看向湛大鵝,“湛姑孃的機敏果敢。”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湛大鵝身上。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湖藍色襦裙,未施粉黛,卻自有一股沉靜氣度。麵對眾人的注視,她隻是淺淺一笑,起身行禮:“不過是各司其職,不敢居功。”
這謙虛得體的姿態,讓不少原本對她“女子幹政”頗有微詞的官員暗暗點頭。
齊王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滿意,朗聲道:“大鵝不必過謙。江南一案,從鹽場查賬到蘇州擒賊,你功不可沒。本王已向陛下上奏,為你請功。”
湛大鵝心頭一動,麵上卻依舊平靜:“全憑王爺和陛下做主。”
宴席過半,眾人漸漸談及正事。江南按察使司的設立已成定局,蘇明遠作為首功之臣,按理應留任江南,但他根基在京城,且江南局勢初定,更需要一位能鎮住場麵的官員。
“依本王看,江南按察使一職,非蘇大人莫屬。”齊王看向蘇明遠,“你熟悉江南情況,又深得民心,由你坐鎮,本王方能放心。”
蘇明遠卻麵露難色:“王爺,江南之事雖了,但京城尚有諸多後續需處理,尤其是宋齊丘餘黨,恐需嚴查。若下官離京,怕是……”
他話未說完,徐文良已介麵道:“蘇大人顧慮有理。宋齊丘黨羽眾多,朝中盤根錯節,確實需得力之人留在京城督辦。不如……”他看向湛大鵝,“讓湛姑娘暫代江南按察使之職?”
此言一出,滿座皆靜。
讓一個女子擔任按察使?這在南唐開國以來,從未有過先例。
立刻有老臣皺眉:“徐大人此言差矣!按察使掌監察之權,位高權重,豈能由女子擔任?恐遭天下人恥笑!”
“恥笑?”徐文良反問,“江南一案,湛姑娘所展現的才幹,未必遜於男子。若論查賬斷案,在座諸位,怕是未必有她敏銳。如今正是用人之際,為何要拘泥於男女之防?”
雙方爭執起來,一派認為不合祖製,一派則讚成功績優先。齊王默不作聲,隻看著湛大鵝,似在觀察她的反應。
湛大鵝始終沉默,直到眾人爭執稍歇,才緩緩開口:“諸位大人不必爭執。大鵝一介女子,從未奢望高位。若朝廷信任,願以幕僚之身,輔佐新任按察使,繼續整頓江南吏治。至於按察使之職,自有賢能者居之。”
她這番話既表明瞭態度,又給足了雙方台階,讓不少人暗自點頭。齊王眼中笑意更深:“湛姑娘深明大義。此事暫且擱置,待奏請陛下後,再做定奪。”
宴席散後,齊王單獨留下了湛大鵝。
書房內,檀香嫋嫋。齊王看著她,開門見山:“你可知,為何本王讓徐文良提出由你擔任按察使?”
“王爺是想試探朝中反應。”湛大鵝直言,“宋齊丘雖倒,但守舊勢力仍在,女子為官之事,恰好能看清誰是阻力,誰可拉攏。”
“你倒是通透。”齊王讚許道,“不過,這也是本王的一點私心。你在江南的才幹,本王看在眼裏。若能任按察使,對你,對本王,都是好事。”
“王爺厚愛,大鵝銘記在心。”湛大鵝道,“隻是,時機未到。強行推動,反而會引來更多非議,不利於後續行事。”
“你說得對。”齊王點頭,“但你放心,本王不會虧待你。陛下已下旨,擢升你為按察使司僉事,從六品,協助處理天下刑獄監察之事,常駐京城。”
僉事雖不及按察使,但已是朝廷命官,且能參與核心監察事務,這已是極大的突破。湛大鵝心中一喜,俯身行禮:“謝王爺,謝陛下恩典。”
“起來吧。”齊王扶起她,“接下來,你要麵對的,恐怕比江南更複雜。京城不比江南,朝堂之上,步步驚心,後宮之中,亦是暗流洶湧。你需多加小心。”
湛大鵝明白他的意思。宋齊丘倒台後,朝堂勢力重新洗牌,齊王與皇帝的矛盾可能加劇,而後宮之中,皇後與幾位寵妃的爭鬥,往往與前朝勢力糾纏在一起。她這個“破格擢升”的女官,必然會成為各方試探甚至攻擊的目標。
“大鵝明白。”
離開齊王府時,月色已濃。湛大鵝坐在馬車裏,看著窗外掠過的宮牆剪影,心裏一片清明。從瓦子巷到柳府,從齊王府幕僚到按察使司僉事,她走了兩年。這條路,靠的不僅是算計,還有幾分時運,以及每一次抓住機會的勇氣。
成為僉事後,湛大鵝的辦公地點設在禦史台側院的一間小屋。雖簡陋,卻能接觸到各地上報的刑獄卷宗,這正是她需要的。她每日埋首卷宗,從蛛絲馬跡中尋找貪腐、冤獄的線索,行事低調,卻效率極高,很快就引起了禦史台官員的注意。
這日,她正在覈對一份關於京畿附近縣丞貪墨賑災糧的卷宗,忽然聽到外麵傳來喧嘩。出去一看,隻見幾個小太監正圍著一個老禦史爭執。
“李禦史,這是皇後娘孃的懿旨,讓你把那樁通姦案的卷宗交出來,你敢抗旨?”為首的太監尖聲道。
李禦史氣得發抖:“此案已查明是冤獄,那女子是被人陷害的!皇後娘娘為何要插手?”
“娘娘說,那女子衝撞了貴人,理當重罰!”小太監伸手就要搶卷宗。
湛大鵝眉頭一皺,上前一步:“住手。”
小太監轉頭瞪她:“你是誰?敢管宮裏的事?”
“按察使司僉事,湛大鵝。”她亮出腰牌,“此案已由按察使司接手,皇後娘娘若有疑問,可讓禦史台與按察使司會商,豈能私奪卷宗?”
小太監顯然沒聽過這個官職,又看她是女子,更是不屑:“一個女官也敢多嘴?給我滾開!”
說著就要推她,湛大鵝側身避開,聲音轉冷:“陛下有旨,按察使司查案,不受任何人幹涉。你若再放肆,休怪我以衝撞朝廷命官論處!”
她語氣堅定,眼神銳利,竟讓小太監一時不敢上前。僵持片刻,小太監撂下一句“你等著”,帶著人悻悻離去。
李禦史連忙道謝:“多謝湛僉事解圍。隻是……你這下可得罪皇後娘娘了。”
湛大鵝看著他手裏的卷宗:“李禦史,此案究竟為何,會驚動皇後?”
李禦史歎了口氣:“那被陷害的女子,是吏部尚書家的遠房侄女。而陷害她的,是淑妃的表弟。皇後與淑妃素來不和,怕是想藉此案打壓淑妃勢力。”
湛大鵝瞭然。又是後宮爭鬥牽連前朝。這便是京城的常態,看似簡單的案子,背後往往牽扯著盤根錯節的勢力。
“卷宗先放我這裏吧。”湛大鵝道,“我會徹查。皇後那邊,我去應對。”
李禦史猶豫道:“這太危險了……”
“無妨。”湛大鵝笑了笑,“我本就是從泥裏爬出來的,還怕這點風浪?”
她知道,這是她在京城立足的必經之路。避開,隻會讓人覺得她可欺;迎麵而上,反而能打出自己的名聲。
果然,第二日,皇後就傳召她入宮。
未央宮的偏殿裏,熏香濃鬱得有些嗆人。皇後端坐在鳳椅上,穿著明黃色宮裝,頭戴鳳釵,臉上帶著雍容的笑意,眼神卻冷得像冰。
“你就是湛大鵝?”皇後呷了口茶,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臣女湛大鵝,參見皇後娘娘。”湛大鵝規規矩矩行禮。
“聽說,你攔住了本宮的人?”
“回娘娘,按察使司查案,有陛下欽定的規矩,臣女不敢徇私。”
“規矩?”皇後冷笑一聲,“在這宮裏,本宮的話,就是規矩。你一個小小的僉事,也敢跟本宮談規矩?”
湛大鵝抬起頭,不卑不亢地說:“娘娘是六宮之主,臣女自然敬畏。但臣女職責在身,若因畏懼權貴而放縱冤獄,便是辜負陛下信任,也有損娘娘體恤萬民的聖名。”
她這話既捧了皇後,又表明瞭立場,讓皇後一時語塞。旁邊的太監想嗬斥,被皇後擺手製止。
皇後打量著她,忽然道:“聽說你在江南,破了不少案子?”
“隻是運氣好,蒙陛下和王爺賞識。”
“那本宮給你個機會。”皇後道,“那樁通姦案,你若能在三日內查明真相,還那女子清白,本宮便不追究你抗命之罪。若是查不出……”
“臣女遵旨。”湛大鵝毫不猶豫地應下。
離開未央宮時,湛大鵝後背已沁出冷汗。與皇後的交鋒,比麵對林文軒、王元寶更凶險——後者是明槍,前者是暗箭,稍有不慎,便可能萬劫不複。
但她心裏卻很清楚,這是她的機會。若能辦好此案,不僅能打擊淑妃勢力,討皇後歡心,更能向朝廷證明,她湛大鵝,確實有能力在京城立足。
回到禦史台,湛大鵝立刻調閱了通姦案的所有卷宗,又傳訊了相關人證。案情並不複雜:吏部尚書的遠房侄女趙氏,被發現與家中仆役私通,人贓並獲。但趙氏堅稱是被陷害,那仆役也在獄中離奇死亡。
“仆役死前,見過誰?”湛大鵝問負責此案的差役。
“見過淑妃娘孃的表弟,也就是趙氏的夫家表兄,王公子。”差役道,“王公子說,是去送些衣物,沒待多久。”
“趙氏的丈夫呢?”
“在外經商,案發時不在家。”
湛大鵝沉吟片刻:“帶我去趙氏家看看。”
趙氏家是個中等宅院,案發後已被查封。湛大鵝仔細檢視了案發的房間,忽然注意到床底下的一塊地板顏色略淺,似乎被人動過。
“撬開這塊地板。”她吩咐道。
差役撬開地板,下麵露出一個小暗格,裏麵放著一個錦盒。開啟一看,裏麵竟是幾封書信,還有一張借據。
書信是趙氏的丈夫寫給王公子的,內容竟是讓王公子設計陷害趙氏,好讓他能以“七出之條”休妻,另娶富家女。借據則顯示,趙氏的丈夫欠了王公子一大筆錢,以此作為交換。
“原來如此。”湛大鵝恍然大悟。這根本不是通姦案,而是一場由丈夫和表兄合謀的陷害!
她立刻讓人將趙氏的丈夫和王公子抓來審問。證據確鑿,兩人很快就招認了。
三日後,湛大鵝將結果呈報給皇後。
皇後看著供詞和書信,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不錯,你果然有些本事。”
“都是娘娘英明,臣女不敢居功。”
“賞。”皇後對太監道,“賜湛僉事錦緞十匹,白銀百兩。”
“謝娘娘恩典。”
離開未央宮時,湛大鵝手裏捧著賞賜,心裏卻毫無波瀾。她知道,這隻是開始。皇後的賞識,淑妃的記恨,朝堂的觀望……京城的棋局,才剛剛展開。
她抬頭望向巍峨的宮牆,高牆內的燈火明明滅滅,藏著無數秘密和爭鬥。而她,湛大鵝,已經成為這棋局中的一顆棋子。
但她不甘心隻做棋子。
她要做那個執棋的人。
按察使的位置,還在前方等著她。而通往那裏的路,註定要穿過這宮牆的暗流,穿過這京華的風雲。
她的腳步,從未如此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