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番艱苦的努力下，阿拉貝拉修女總算解除了沃克斯少尉身上那已經多處扭曲變形、帶有大量彈孔和腐蝕痕跡的強襲型重灌動力甲。
隨著最後一塊胸甲被液壓剪下開，一股混合著血腥氣味撲麵而來。她親手摘下少尉的頭盔。
圍觀的士兵們不約而同地向後退了半步，看向那張年輕、憔悴、幾乎冇有一絲血色的臉。
他的臉上滿是乾涸與新鮮的血汙，呼吸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若不是動力甲內建的生命檢測裝置還在頑強地顯示著微弱的心跳，他看上去與旁邊蓋著白布的屍體已無任何區彆。
“二號傷者受傷相對較輕，我已進行初步包紮，可以立即轉運到後方醫院。”第一位戰鬥修女報告道，她的聲音因疲憊而有些嘶啞。
“三號傷者受傷中等，利用維生裝置可以支撐到後方醫院進行截肢搶救。”第三位戰鬥修女補充道。
霍雷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阿拉貝拉修女的身上。
她正跪在沃克斯少尉身邊，拚儘全力進行著一場與死神賽跑的戰地手術。
他的情況糟糕透頂。在最後一刻，他用自己重灌動力甲的身軀，為兩名地獄尖兵抗住了垮塌的滅頂之災。
可以說，正是得益於他最後的英勇舉動，那兩名身穿相對輕便的榮光型動力甲的地獄尖兵才能倖存下來。
但這並非冇有代價。
沃克斯少尉的身體承受了毀滅性的衝擊：左臂粉碎性骨折，右腿小腿被齊根切斷，全身多處骨折，肋骨呈支撐性破碎，其中第五根肋骨的斷茬幾乎已經抵在了他的心臟上。
此刻，嚴重失血和感染引起的高燒，正讓他的意識在清醒與昏迷的邊緣徘徊。
阿拉貝拉修女正通過急救包中的行動式血袋，為他緊急輸血。
可以說，如果不是動力甲在他昏迷前注入的最後一劑戰鬥興奮劑，他早已是個死人。
現在的他，完全是依靠著那僅存的、由藥物催發出的腎上腺素在勉強維持著生命。
“阿拉貝拉，我們能把他轉運走嗎？”霍雷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行！”阿拉貝拉緊咬下唇，頭也不抬地回答。
她手中的手術刀快而穩，一刻不停地忙碌著。“現在移動他，任何輕微的震動都可能讓斷裂的肋骨刺穿他的心臟。”
她先是用小型等離子切割器破拆開殘餘的胸甲，再用手術剪裁開緊貼身體的戰鬥服，開始動刀。
旁邊的士兵們自發地圍成了一道人牆，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肆虐的風沙。
這幅慘狀令在場的其他士兵都不忍直視。這絕對是他們見過的，傷勢最慘烈卻還活著的傷員。
隨著新一輪的止痛劑與腎上腺素被注入體內，沃克斯少尉的眼皮微微顫動，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兩眼無神地看向周圍的人，眼神遊離，目光空洞，似乎無法聚焦。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身材高大魁梧、肩上佩戴著海軍上校徽章的男人身上。
“艦……艦長。”他就像吊著最後一口氣，從喉管裡擠出微弱的聲音，“情報……拿……到了……嗎？”
“拿到了，少尉。你們圓滿完成了任務。”霍雷肖單膝跪地，俯下身，讓自己的聲音能清晰地傳到他的耳中。
“哈維……上尉呢？”他蒼白的嘴唇，每發出一個音節都在劇烈地顫抖。
“哈維上尉已經平安返回了。現在，我們帶你回家。”霍雷肖用一個善意的謊言安慰道。
他冇有，也實在不忍心對這位垂死的少尉說出，他根本冇有找到哈維上尉的任何訊息。
“艦長……”他的目光開始飄散，越過霍雷肖的肩膀，落在了那片被沙塵染成昏黃色的碧藍天空之中，彷彿在尋找著軌道上那艘名為“迅捷天鷹”的戰艦。
但很快，重度的失血讓他連最後的光明也開始失去了。
“你說，我在聽。”霍雷肖緊緊握住他那隻尚且完好的手。
“請……請把我的勳章……和軍官製服……帶給我的父……”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最後霍雷肖根本無法聽清。
嘀——
生命檢測裝置發出了一聲尖銳而綿長的鳴響。
他臂鎧上的戰術臂板，彈出了一段猩紅色的標語：
『指揮係統已下線，指揮權將自動移交，10秒後開始資訊格式化』
『帝國海軍感謝你的服務與犧牲！願你魂歸黃金王座！』
五秒後，螢幕上的光芒熄滅，隻剩下漆黑一片。
那是地獄尖兵動力甲從設計之初，便自帶的陣亡後資訊格式化設定，以及最後的祝願——願恪儘職守者魂歸黃金王座。
當檢測到人員陣亡，尤其是軍官陣亡後，係統會自動清除裝置中所有的機密檔案與資訊，以防戰術密令泄露。
阿拉貝拉那雙沾滿鮮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血淋淋的手上還緊緊握著一把骨鋸。
全場陷入了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寂。
士兵們不約而同地低下頭，默默哀悼。
人的生理是有極限的，即便是強效的腎上腺激素，也不是萬能的續命神藥。
隨著時間的推移，加上失血的嚴重，身體的機能終會衰竭。隨著激素效果的徹底消退，他死了。
倒不如說，他竟然能撐到這麼長時間，甚至還能迴光返照說上幾句話，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他的眼睛還直直地望著天空，望著那艘他再也回不去的戰艦的方向，嘴唇微微張開，彷彿還有冇說完的話。
作為一名帝國海軍軍官，他冇有犧牲在虛空的炮火之中，而是永遠地倒在了這片異星的黃沙之上。
阿拉貝拉修女在短暫的僵硬後，開始熟練地收起她的醫用裝置。
這樣的畫麵，她已經見過無數次，幾乎已經如同家常便飯那樣習以為常。
但不知為何，哪怕早已司空見慣，她的心裡卻總是還會感到一陣陣的難過。
隻是她的淚腺，似乎已經麻木，再也不會因為這樣的情況而不自覺地流淚。
霍雷肖單膝跪地，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撫上亡者那雙未能瞑目的眼睛。
四名潔天使走上前，取出一塊潔白的布，為犧牲者的遺體蓋上。
“他是個好軍官。在整個辛提拉的軍隊中，也鮮有他這般稱職的軍官。”波尼亞托夫斯基營長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霍雷肖的肩膀，用他那粗獷的方式安慰道。
雖然神經大條的他，似乎並未意識到這個行為有多麼僭越。而霍雷肖也並不在意。
“謝謝。”霍雷肖站起身，聲音低沉，“我現在必須把我的人送回我的戰艦上。後麵，還請麻煩你們配合修女，繼續搜尋我另一位上尉的下落。”
“放心，隻要他還在這附近，我們就是掘地三尺，也一定把他找出來。”波尼亞托夫斯基拍著胸脯保證道。
在力所能及地找齊了全部12名地獄尖兵的遺體與倖存者後，經過簡短的道謝與道彆，霍雷肖和阿拉貝拉帶著一名醫療修女和兩名潔天使，將傷者與亡者一同帶上了女武神。
運輸機在引擎的咆哮中懸空而起，隨即一飛沖天，刺破沙暴，向著軌道飛去。
雖然身死於地麵，但帝國海軍的英魂，必須歸葬於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