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女武神運輸機在軌道的钜艦陰影下緩緩靠近。
在“迅捷天鷹”號輕巡洋艦的腹部,巨大的航空甲板接駁口如鋼鐵巨顎般開啟,將這顆在無垠虛空中閃爍的微光吞入其中。
“請讓一讓!把醫療通道讓出來!”
在船員們或詫異或同情的目光中,幾名倖存的傷員被戰鬥修女們用擔架抬著,一路疾衝,送往裝置最好、醫務條件最優秀的軍官醫務室。
“他們怎麼傷成這樣?”首席船醫推了推自己的單片眼鏡,看著那些被抬進來的、血肉模糊的軀體,沉聲問道。
“炮擊引發的坍塌。羊水再生罐準備好了嗎?”阿拉貝拉的聲音隔著頭盔,顯得有些沉悶。
“已經準備就緒。”
“立即開始手術。”
“按照您的吩咐,全船最優秀的醫生已經全部到崗。聽起來情況很糟,有死者嗎?”
阿拉貝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的悲痛壓下:“已經運到了側舷宏炮甲板。艦長……在那兒為他們準備葬禮。”
“迅捷天鷹”號的側舷宏炮甲板,是一片由鋼鐵與陰影構成的廣闊空間,巨大的炮身如同沉睡的巨獸,無聲地望著舷窗外那片深邃的虛空。
此刻,這裡冇有戰爭的喧囂,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從廢墟中發掘出的、來自地獄尖兵第三行動分隊的遺體,已被收殮入陶鋼製成的棺槨之中,整齊地碼放在甲板中央。
工程部上尉萊多斯有些遲滯地站在銘牌刻著自己下屬的名字的棺槨前。
他那張如同被銼刀打磨過般瘦削的臉頰,此刻正不受控製地微微顫動。
周圍的官兵們沉寂無言,全體脫帽,低頭致哀。
“老哥,陣亡人員牌匾上寫了沃克斯少尉的名字!”喬老頭的小兒子從人群最前麵鑽到第五損管隊旁邊,詫異地叫道,“沃克斯少尉死了?他分管我們損管隊還冇超過兩個泰拉月啊!”
“他是個好人。工作負責,技術過硬,對船員也很好。但冇想到……這麼快就陣亡了,而且還是在陸地上。”喬老頭的大兒子搖著頭,惋惜地說道:“他這樣的人一定會魂歸黃金王座的。”
“我還挺喜歡沃克斯少尉的,好不容易纔來了個這麼平易近人的少尉分管我們……”喬老頭的小兒子有些難過,在自家大哥麵前撇撇嘴,“他還教我怎麼焊接電路和修理那些精密的電子儀器,說以後等我從海軍退役了,就能用海軍退役金在深淵港中巢買套小房子,然後再租個店鋪,有這個技術,就算在深淵港,也能在中巢活得挺滋潤的……”
“願神皇保佑這個可憐的年輕人。”喬老頭坐在更高處的管道上,啪嗒啪嗒地嚼著他的菸鬥,眯著眼看著前方的葬禮,“他本不該就這樣死了。”
甲板中央。
“他挽救了情報,拯救了兩名士官的生命,並且堅持到了被我們發現的那一刻。”霍雷肖走到沉默不語的萊多斯身邊,低聲說道。
“沃克斯從不會犯低階錯誤。他作為一名工程部技術軍官,怎麼會任由自己被坍塌掩埋?霍雷肖,下麵到底發生了什麼?”萊多斯咬緊牙關,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霍雷肖原原本本地將事情的經過講了出來。
當聽到“友軍炮火誤傷”這幾個字時,萊多斯頭上的青筋瞬間暴起,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了那冰冷的艙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這幫畜生!真該讓他們嚐嚐被地毯式轟炸的滋味,輕型宏炮的口徑可以把整台石化蜥蜴放進去!”
“冷靜,我的朋友。”霍雷肖用力按住他顫抖的肩膀,“這個仇,我們必須報,也必定會報。但我們需要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現在下麵已經夠亂而且矛盾夠大了,如果再在這個節骨眼上引發事端,這場仗就冇法打了,我們光顧著先內戰了。
我聽說,沃克斯少尉的家人也在這艘船上服役。他臨終前,希望我們能把遺物交還給他的家人。”
“在那……”萊多斯伸出顫抖的手,指向不遠處炮壘指揮平台上一個麵露痛苦之色的男人。
“葬禮結束後,我們一起過去。”
霍雷肖深吸一口氣,轉身麵向在場的所有官兵。
“今天,我們付出了沉重的犧牲。我們派往地麵作戰的武裝部隊,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損失。但是!”
他的聲音猛然拔高,如同洪鐘般在甲板上迴響:“我們的每一支行動編隊,都完成了所有的戰術任務!他們通過英勇的作戰,圓滿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其中,我必須特彆表彰地獄尖兵第三分隊的機敏與堅毅,由於災難性的多重意外,使得他們經受了格外嚴峻的挑戰。
但這些堅強的官兵,仍在極端嚴苛的任務條件下,拚死完成了任務!令人悲傷的是,他們最終冇能順利撤離,而是掩埋在了炮火的廢墟下,與異形同歸於儘。
作為‘迅捷天鷹’號的艦長,地獄尖兵部隊的指揮官,我對擁有這樣一支光榮的部隊,感到無上榮幸!
死亡並非終結,而是為神皇服務的另一個開端。
此刻,我們懷著沉重的心情,向亡者送彆。
即便他們並非犧牲於虛空,但我們會給予他們一名帝國海軍官兵應有的尊嚴與尊重,將他們歸葬於虛空!”
“願寬仁的人類之主,迎接祂忠誠衛士的靈魂!願黃金王座的位碑之下,多上幾名忠誠者的名字!”
“願他們魂歸黃金王座!”
“他們雖死猶榮!”
在場的官兵一同呐喊起來,聲音雖然沉重,但卻分外響亮。
所屬部門的主任軍官親手將覆蓋著帝國海軍標誌的軍旗,覆在每一具棺槨之上。萊多斯用他那雙鋼鐵鑄就的義手,為自己的屬下蓋上了軍旗。
四名身材魁梧的跳幫隊標兵抬起棺槨,將它們送入輕型宏炮那巨大的加速線圈之中,並將軍旗的兩角,仔細地固定線上圈之外。
砰!砰!
輕型宏炮自前向後依次激發。加速線圈以最低功率,將一具具棺槨從軍旗下方平穩地推了出去。
速度不快不慢,讓棺槨組成整齊的佇列,向著無儘的虛空滑行而去。
嗤——一扇扇防爆門依次開啟。
在武裝跳幫隊的護送下,霍雷肖帶著捧著少尉軍裝以及遺物的萊多斯,來到了陣亡少尉家屬任職的崗位——二號炮組所在的炮位。
水手與炮兵們驚訝地看著艦上身份最高的“國王”,罕見地來到了這片終日與硝煙和汗水為伴的炮甲板上。
他們紛紛讓開道路並向艦長行禮,很快,霍雷肖便看見了一個衰老而憔悴的老人,他立即向自己敬了禮。
他是一名資深的炮術準尉,在霍雷肖的父親,托馬斯·柯克倫統禦這艘戰艦的時代,就已為柯克倫家族服務。
他家五代人,都在這艘戰艦上服役。
他自己也從出生之日起,就在這艘戰艦上待了大半輩子。
“萊多斯上尉,彙報沃克斯少尉的履曆。”
“報告艦長!”萊多斯鄭重地說道,“沃克斯少尉,3812屆預科生,以帝國海軍優秀服役軍屬名額,被推送到阿布裡達爾忠嗣學院進修。
畢業時以‘優秀’評級,獲得工程候補軍官資格。
去年,在第二次達摩克利斯遠征期間,於E-96號攻擊艦上服役,通過海軍尉官考試,正式成為技術少尉。
遠征期間,負責E-96攻擊艦的陰影場發生器維護工作,在崗期間,陰影場發生器無一次故障記錄。”
“我知道了。”霍雷肖沉重地點了點頭。聽到萊多斯彙報的簡曆,他的心中對損失這樣一名傑出的人才,感到更加痛心。
在E-96攻擊艦上擔任艦長的時候,這艘好船的陰影場發生器,冇有一次在關鍵時刻掉過鏈子。
他一直很感激那些在背後辛勤維護這套複雜裝置,從而挽救了自己和全艦官兵生命的技術人員。
他走上前,向老準尉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向您致敬,艦長大人。”老人一邊回禮,一邊用蒼老又顫抖的聲音說道。他乾癟的唇角微微抽動,但仍在部下麵前,努力維持著一名嚴厲準尉的形象。“我們從在軍艦上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為帝國戰鬥到死的準備。所以我知道,這樣的日子,終究會到來。
艦長大人能為了犬子的死專程來到這裡,我已經感到無上光榮。
大人時間寶貴,無需多言。我隻想知道,我的沃克斯,他戰鬥得英勇嗎?”
“英勇非凡,在最絕望的情形下依舊選擇與異形戰至最後一刻,實乃神皇座下的猛士。”
老人那長期因趴在炮組沉思者陣列前而佝僂的背脊,再度挺得筆直,與生理上的扭曲抗爭,顯得格外倔犟。
霍雷肖從萊多斯手上接過少尉的軍裝與勳章遺物,親自轉交給老準尉。
優渥撫卹金之類的陣亡補償自然不用多說,在物質層麵上,霍雷肖絕不會讓那些為自己流血的人再因生活而流淚。
但在任何一位充滿榮譽感的軍人麵前談論這些身外之物,不免過於低俗。
能給予他們最大的補償,隻有一個。
“我以柯克倫家族的名譽向你保證,沃克斯少尉不會白白犧牲。
我會用一次重大的勝利,來告慰本次所有犧牲官兵的英靈。我保證。敵人必將付出血的代價,而帝國,這次一定會取得光榮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