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臨時審判場那死一般的寂靜中,隻有軍旗在廢墟上空的微風中獵獵作響。
讓·拉納準將站在那張從教堂裡拖出來的、佈滿塵埃的木桌後,拿起一份資料板岩製成的起訴狀,聲音冷冽如鋼,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迴盪在眾人耳邊:
“被告為辛提拉第17燧發槍團3營2連的14名士兵,其中6人已在先前的戰鬥中陣亡,實到被告為8人。
分彆是公民奧勒郎、公民朱爾……”
拉納準將逐一念出他們的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平穩而有力。
“你們被指控在執勤期間酗酒,並暴力虐殺新地龍騎兵團第二營士兵,公民馬修·安托萬。
同時,你們還被指控犯有玩忽職守、臨陣脫逃、消極戰鬥與指揮無能等多項罪名。”
他放下起訴狀,銳利的目光如刀鋒般掃過那八個臉色煞白的燧發槍手。
“麵對這些指控,你們有什麼要辯解的嗎?”
“我們否認指控!大人!是那群痞子先冒犯我們的!”一名被指控的燧發槍手壯著膽子,結結巴巴地喊道。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場地上冇有產生一點迴音,顯得格外蒼白無力。
“那天晚上我們確實有聚會,但那是軍官們舉辦的宴會!我們隻是奉命參加,喝了點酒!
可是,這群三等公民,他們……他們闖進了我們的營地,打擾了我們的雅興……不對,是冒犯了我們身為貴族的尊嚴!他們還想搶我們的酒!在那種情況下,我們才和他們發生了衝突。這絕不是我們單方麵的責任!”
“他們的每一個字都散發著謊言的臭味!”波尼亞托夫斯基營長猛地拍案而起,力道之大,令桌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的雙眼因憤怒而發紅,嗓音已經有些接近壓抑的咆哮:“首先,我們作為信使,是在得到了勒克萊爾少將的親筆許可後,纔在你們營地周邊的指定區域臨時紮營!
其次,我們自帶了充足的乾糧和飲水,根本冇有理由,也絕不可能與你們發生任何交集!”
讓·拉納的目光在雙方身上來回移動,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著這截然相反的說辭。
然後,他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穩:“既然被告方有這樣的說法,請你們提供相關證據。”
“這……這種證據怎麼可能有!”那個燧發槍手氣急敗壞地反駁道,他那驚慌失措卻又強撐著貴族架子的模樣十分好笑。
“這種事情,我們會專門拿著攝錄機記錄嗎?我們可是貴族!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們不屑於去做!”
“請原告方提出論證證據。”拉納白了那燧發槍手一眼。
波尼亞托夫斯基營長從懷中取出一卷有些褶皺的羊皮紙,小心翼翼地展開。
那上麵是用高哥特語書寫的前線指揮部簽發的通行證文書,右下角蓋著猩紅的火漆蠟印和神聖的羊皮紙封條,象征著其不容置疑的權威性。
“這是我們護送信件任務結束後,少將的參謀副官親手交給我們,並記錄備案的通行證。”
“為什麼,你們自己人去友軍的營地,還需要開具通行證?”霍雷肖側過臉,低聲向站在他身後,為陪審團成員們充當顧問的雅德維加上校問道。
雅德維加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無奈:“辛提拉的保守派與軍改派早已水火不容。我們的零部件螺絲往左擰,他們就偏要往右擰。正是在這樣劇烈的分歧下,我們幾乎是完全各自為政,營地與軍備也從不互通。”
霍雷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這種荒謬的內部傾軋,似乎在帝國的每一個角落都似曾相識。
通行證被呈上陪審團,在經過仔細的覈驗,確認了其真實性後,被正式接納為證據之一。
緊接著,波尼亞托夫斯基營長又遞交了當晚的營隊日誌和人員排程表。被害者馬修·安托萬的名字,赫然羅列在當日執勤的排班人員名單上。
此外,哨點位置與巡邏路線圖也一應俱全,清晰地標示出龍騎兵們的活動範圍被嚴格限製在他們自己的臨時營區內。
隨後,幾名龍騎兵第二營的哨兵作為人證出庭。他們向帝皇起誓,證明當晚冇有任何龍騎兵擅自闖入辛提拉燧發槍手的營房,更冇有任何人去討要食物與酒水。
儘管證人全部來自原告方,但在帝國的軍事法庭上,偽證的代價是極其嚴重的——不僅會被立刻執行死刑,更會給整個軍團帶來無法洗刷的恥辱。
因此,在出庭前,這些證人都已受到了警告,但他們依然選擇站出來,並以生命和榮譽擔保證詞的真實性。
“戰時法庭希望重點聚焦案件的關鍵,”拉納準將的聲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衝突究竟為何而起?究竟是誰動手,直接造成了士兵馬修·安托萬的死亡?被告,你們被指控在酗酒後,前往龍騎兵團第二營營地外挑起衝突,你們是否承認?”
“我們隻是在我們自己的營地上行走,”最初發言的那個燧發槍手狡辯道,“當時我喝多了,想找個地方撒尿,然後我看見那兒有個像是廁所的帳篷,就走過去了。結果就遭到了這些三等公民的阻攔。”
“那是我們的營房,你這個混蛋!你的眼睛是長在屁股上了嗎!”波尼亞托夫斯基營長再也無法抑製自己的怒火,在眾目睽睽之下破口大罵。
直到兩名身材魁梧的憲騎兵上前,將他強行按回座位上,他才憤憤地坐下,但胸口依舊劇烈地起伏著。
“所以,是你們承認你們喝多了,跑到龍騎兵第二營的營房外排泄?”拉納準將精準地抓住了對方話語中的漏洞,一邊問,一邊在麵前厚重的大簿子上用墨水筆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那本來就是我們營地的一部分!是這些鄉巴佬跑到我們營地裡紮營的!”
拉納準將冇有理會對方的強詞奪理,繼續問道:“當你們被哨兵阻攔後,是誰先動的手?原告方控訴你們將酒瓶砸在了當晚值更哨兵馬修·安托萬的頭上。對於襲擊哨兵的行為,你們是否認罪?”
“我……我不記得了,那天晚上我喝得太多了。”那人含糊其辭地說,同時緊張地看向身邊的同夥。
其他人也紛紛搖頭,冇有人承認。他們用沉默和拒絕發言來應對質詢。
“這些混蛋不願意說,但是沒關係,我有證據!”波尼亞托夫斯基營長推開還按著他肩膀的憲騎兵,掙紮著站起,高高舉起手。
接著,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從馬褲的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沾染著暗紅色血跡的儀器,遞交給憲騎兵。
“我們不是第一次遭到保守派士兵的無端冒犯了!
所以我自費購買了法務部同款的執法記錄儀,發放給每日執勤的哨兵!
這一枚,就是從被殺害的哨兵馬修·安托萬的遺體周邊找到的!”
營長的話猶如一道驚雷,讓那些沉默不語、拒絕回答的燧發槍手們駭然一驚,臉上血色儘失。
一名憲騎兵接過那個小小的攝錄儀,熟練地取下內建的儲存板,將其插入一個懸浮在半空的伺服顱骨的資料介麵中。
顱骨的眼窩中紅光一閃,隨即從口中投射出一道光束,將儲存的畫麵清晰地投影在臨時豎起的一塊白色幕布上。
霍雷肖和其他陪審員的眼睛,齊刷刷地掃向那片開始閃爍的畫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