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蘇蒂將軍左後方一個馬身的位置,緊隨著一位年輕的星界軍準將。
他便是雅德維加上校的兄長,讓·拉納。
經過能源中樞那場血腥的廝殺後,他那身華麗的貴胄製服已被侍從們重新打理過,再度變得光彩照人。
乾涸的血跡被噴上化學試劑後,細緻地擦去,但布料上無法完全清除的淡淡腥鏽味,以及幾處被能量束燒灼後留下的細微焦痕孔洞,反而為他增添了幾分老將軍那種舊貴族式的雍容華貴所不具備的淩厲與精乾——那是一種從火線上走下來的一線年輕職業軍官所特有的氣質。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冷靜而審慎地掃視著眼前劍拔弩張的對峙雙方。
天底下並無新鮮事,作為軍改派的核心成員,他早已見證並親曆了無數類似的衝突。
因此,當他的視線與自己妹妹雅德維加的眼眸交彙時,一場無聲的資訊交換在瞬間完成。
他幾乎是從她那混合了焦灼、無力與憤懣的眼神中,便讀懂了事件的全部起因、部下的冤屈以及她作為指揮官所陷入的困境。
一個微不可察的點頭,他便已掌握了最關鍵的那部分資訊。
“雅德維加上校公民。”拉納策馬來到妹妹身邊,聲音清晰而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去向南蘇蒂將軍彙報情況,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吧。”
他的行動果決而精準。
在雅德維加領命而去後,他獨自一人,驅使戰馬緩緩行至躁動不安的龍騎兵陣前。
他冇有拔出武器,也冇有高聲嗬斥,隻是抬起一隻戴著白色乘騎手套的手。
那不是威脅,而是一個要求安靜與聆聽的沉穩手勢。
原本群情激奮的士兵們,在看到這位在之前的戰鬥中與他們並肩作戰的年輕準將時,竟奇蹟般地漸漸平息了怒火。
嚴明的紀律重新回到了他們身上,但那份抗爭的決心並未消退,隻是從外放的怒吼轉為了內斂的、如鋼鐵般堅硬的沉默。
“忠誠的愛國士兵們!”拉納準將深吸一口氣,用洪亮的聲音穿透了這片死寂,“無論發生了什麼,我們都有帝國法典與神皇的雙眼來保護每一位公民的權益!法律保護你們,也保護在場的每一位帝國公民!”
戰車上的霍雷肖敏銳地注意到,這位年輕準將的用詞極為巧妙。
他將這些武裝抗議的龍騎兵們定義為“公民”與“愛國者”,而非“叛亂者”,這既是對他們忠誠的肯定,也為他們提供了一個不失尊嚴的台階。
他冇有強行下令抗議人群解散,更冇有用騎兵的鐵蹄進行威脅,而是為他們滔天的憤怒,指明瞭一條合法的宣泄渠道。
這番話的背後,蘊含著某種更深層的政治博弈。
霍雷肖從雅德維加此前的談話中得知,這些來自‘新地’波拉貝瑞亞的士兵,在辛提拉並未取得正式的公民權,更不曾得到本地貴族的認可與尊重。
他們是徒有其名的“三等公民”,是不被認可的低等人,隻有奉獻的義務,卻無從享受應有的權利。
但是,以讓·拉納準將為代表的辛提拉軍改派,正試圖改變這一現狀。
這些年輕的激進派軍官深知,帝國之所以能在無儘的黑暗中屹立萬年,依靠的絕不僅僅是少數特權階級的統治。
旋衛線崩塌的戰線和無數血淋淋的事實已經證明:隻談奉獻,不談權利,冇有人會傻傻地為高高在上的肉食者賣命。
即便用爆彈手槍逼迫他們履行義務,他們也隻會在前線消極怠工,直到戰線崩潰後被異形殺死,成為滋養蛆蟲與綠皮孢子的肥料,亦或乾脆成為新的問題。
最終,僵化的特權階級就像蛀空大樹的蛀蟲,不僅會殺死整棵大樹,最終也會毀滅他們自己。
必須激勵每一個還願意為帝國奉獻與戰鬥的人,用與付出相匹配的權利去支撐他們為神皇而戰的勇氣!
“相信帝國法典,也希望你們相信自己用鮮血換來的權利!現在,向南蘇蒂將軍得體地說出你們的訴求!他會給予你們公正!”
這番話如同一劑強效鎮靜劑,精準地注入了嘩變的核心。
士兵們徹底安靜了下來。
他們默默地注視著這位為他們發聲的年輕準將,隨後,人群如摩西分海般主動向兩側分開,讓出了一條通往廣場中心的道路。
拉納策馬回到將軍身後,近衛騎兵的佇列恢複了行動。
蒼老的南蘇蒂將軍騎在高大的戰馬上,緩緩行進在士兵們讓出的通道中。
他審視著那些神情緊張但目光堅定的士兵,看著他們年輕臉龐上尚未癒合的戰傷與乾涸的血痕,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感。
“愛國士兵們。”他的聲音在寂靜中迴響,充滿了金石般的力量,“我聽見了你們的呼聲,也從雅德維加上校的口中瞭解了事情的經過。在征募你們的時候,我們承諾過,會為你們爭取平等的權利,去改善你們的社會地位與經濟狀況。
公平必須得到伸張。我宣佈,即刻召開戰時軍事法庭,審理這起紛爭!”
咚……咚咚……咚……
在一陣陣沉悶而富有節奏的軍鼓聲中,一場審判開始了。
近衛騎兵們端坐馬上,組成了一個由鋼鐵與血肉構築的巨大正方形場地,將所有人都圈禁在這座臨時的圍場之內。
審判的佈置簡約,但其背後所蘊含的意味卻絕不簡單。
一張從附近被炸燬的教堂中搬出的沉重聖壇木桌,成了審判席,上麵還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彷彿象征著被遺忘已久的正義。
上麵坐著由星界軍主導邀請的各方陪審代表——星界軍的南蘇蒂將軍與拉納準將、帝國海軍代表霍雷肖·柯克倫、審判庭代表忒伊·佩魯、軍監委員代表法莉妲·胡德、法務部代表沙威。
他們將公開審理案件,並對這特殊,且極具政治意味十足的戰時審判做出一個客觀且公正的裁決。
咚!咚!
沉悶但氣氛緊張的等待中,觀察著局勢的霍雷肖目光被場地中央一群忙碌的身影所吸引。
那是幾名身穿厚皮圍裙的擲彈兵工兵,正手持工程器械,圍繞著一堆從輜重卡車上搬運下來的零件沉默而高效地組裝什麼。
在通常喧鬨的營地裡,此刻的場地卻罕見地鴉雀無聲,隻有工兵們手中工具發出的聲音在空曠中迴響——粗齒鋸切割巨大木料時刺耳的“吱吱”聲,沉重的木槌敲擊榫卯時發出的“梆梆”悶響。
在數名工兵的協作下,一個高大的木製器械被緩緩豎立起來。
直到此刻,霍雷肖才終於看清這群人忙碌的成果究竟是何物。
那是一座斷頭台。
一座高大、威嚴,甚至可以說帶著某種哥特式美感的斷頭台。
它的構造極為簡約,隻有簡單但格外冷酷的幾何線條,兩根巨大的立柱直指陰沉的天空,頂端的橫梁上,一枚簡易的雙頭天鷹徽記正用它那威嚴的金屬眼睛,平等地注視著下方的每一個人。
而在天鷹之下,那塊斜置的、在微光下閃爍著森森冷光的鍘刀,正被絞索緩緩提升至頂端,彷彿一頭被喚醒的饑餓野獸,在等待著它的祭品。
哢!
戰時法庭邀請了在場的帝國法務部法警們擔任秩序的維護者與司法的執行者——冇有人在裁決與審判上,比他們更加能夠服眾。
在**務官沙威的指示下,兩名高階執法官沉重地大步走上臨時搭建的處刑台,其中一人猛地拉下測試機關,鍘刀瞬間脫離束縛,帶著撕裂空氣的呼嘯順勢滑落。
刷!——咚!
一聲沉重的悶響,刀刃精準地鑿入下方的凹槽之中——斷頭台完全可用。
這聲悶響直接敲擊在在場每個人的心臟上,就連霍雷肖都感到一陣源自脊髓的寒意。
他從未想過,在人類文明已經邁入第41個千年的今天,還能親眼見到這種充滿了古老、血腥與儀式感的刑具。
它不僅僅是一種處決工具,更是如今辛提拉複雜而血腥的政治鬥爭中,一種毫不掩飾的政治宣言。
斷頭台下,鴉雀無聲。
即便是那些自認無罪的士兵,也不禁緊張地吞嚥著喉嚨,喉結在粗糙的軍服領口下艱難地滾動。
那座高聳的器械散發著一種無形的威壓,讓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脖頸後方一陣發涼。
“現在,戰時軍事法庭正式開庭!”讓·拉納準將的宣告打破了死寂,他的表情嚴肅得如同修道院中的大理石雕像,“群審被告與原告,入席!”
軍鼓聲再次響起,緩慢而沉重,為即將上演的血腥審判,敲響了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