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服顱骨眼窩中的紅光閃爍了一下,隨即從它金屬的頜骨間投射出一道穩定而清晰的光束。
光線穿透瀰漫著些許塵埃的空氣,將儲存的畫麵投射在臨時豎起的一塊白色幕布上。
霍雷肖和其他陪審員的眼睛,齊刷刷地掃向那片不時閃爍的畫麵。
畫麵的視角有些低,帶著輕微的晃動,顯示出佩戴者正在移動。
鏡頭中,他正儘職儘責地在營房外的警戒線上站崗。
偶爾閃過的手臂畫麵能看出他的製服還很新,但不太合身,顯得有些寬大。
透過記錄儀的音訊接收器,可以聽到他略顯緊張的呼吸聲。
突然,一群人影晃晃悠悠地闖入了鏡頭內。
他們勾肩搭背,華麗紛呈的軍裝製服衣冠不整,手中握著酒瓶,嘴裡含混不清地叫嚷著汙言穢語。
這群散兵遊勇互相打鬨推搡,醉醺醺地朝著哨兵崗位的方向走來。
“先生們,這裡是新地龍騎兵第二營駐地,你們走錯了。”記錄儀的佩戴者,年輕的馬修·安托萬,鼓起勇氣說道。
他的聲音青澀而又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膽怯。
霍雷肖能聽得出來,這種膽怯源自於三等公民對於貴族階層根深蒂固的畏懼。
這個年輕的士兵,即便在履行自己的神聖職責時,也不敢對這些紈絝子弟義正辭嚴。
但即便是這樣的恭勸,仍舊讓這群酒氣上頭的貴族感到了不悅與怠慢。
他們早已習慣了肆無忌憚、專橫跋扈,此刻更是氣勢洶洶地朝著哨兵逼近。
畫麵中的年輕人顯得有些手足無措,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裡是軍事禁區,是其他部隊的駐地,各位先生的營地在對麵,請……”
乒!嘩啦!
話音未落,一聲清脆的酒瓶碎裂聲猛然炸響。
記錄儀的鏡頭瞬間被一層猩紅所覆蓋,模糊了畫麵。
但依舊可以清晰地聽到哨兵捂著臉,從牙縫裡痛苦地吸著冷氣,那聲音讓每一個觀看者都感同身受。
緊接著,這種心驚在心中翻湧起一陣難以抑製的憤怒。
在哨兵還冇從突如其來的襲擊中緩過神來的懵然間,幾名醉酒者一擁而上,將他一腳踹倒在地。
緊接著便是雨點般的拳打腳踢,而後進化到了用槍托持械毆打。
記錄儀隨著主人的倒地被槍托砸落在沙地上,又被一隻軍靴踢開。
畫麵一陣天旋地轉後,拉開了距離,恰好拍攝下了這殘忍施暴的全貌。
從被酒瓶偷襲,到被血腥殘忍地圍毆,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甚至都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與呻吟,隻有幾聲微弱的嗚咽。
直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辱罵聲,被其他巡邏而來的哨兵聽見。
“停下!你們在乾什麼!”
“有襲擊!哨兵遇襲!!”
淒厲的呼喊劃破夜空。
下一刻,整個營地瞬間變得燈火通明。
越來越多的龍騎兵從帳篷裡衝了出來。
霍雷肖看見,畫麵中營長波尼亞托夫斯基是聽到警報後第一個衝出來的。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一聽到“哨兵遇襲”,便毫不猶豫地第一個拔出了腰間的馬刀,啟用了分解力場,怒吼著衝了上去,對著其中一人的手臂狠狠砍下。
“啊!!!我的胳膊!我的胳膊斷了!”
在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中,施暴者們如夢初醒,帶著被砍傷的同伴,狼狽地逃竄而去。
其他趕到的士兵對被打得不省人事的哨兵進行了緊急搶救,但冇多久,這個可憐的年輕人,心臟還是停止了跳動。
畫麵到此結束,幕布上隻留下一片黑暗。
在場的龍騎兵們看著這記錄下的一切,人人咬牙切齒。
有的人,在戰場上身負重傷都冇有流過一滴淚,但此刻看著同伴被這群貴族殘忍地毆打致死,還是忍不住流下了憤慨的淚水。
場地陷入了可怕的死寂。
冇有人說話,隻能聽到那些堅強的士兵們挺著胸膛,緊握著鐳射槍,在肅穆的方隊之中,強忍著悲痛,卻無法抑製地發出低低的抽泣聲。
“這是在海軍指揮官霍雷肖·柯克倫接管戰鬥指揮後,我們統計的逃兵名單。”
軍務政委法莉妲壓了壓頭上的大簷帽,從座椅上站起身,將一份資料板文書交給了憲騎兵。
憲騎兵從她手中接過,呈遞給了南蘇蒂將軍。
“我們的軍監委員可以確定,這些人在戰鬥中辜負了自己的職責,苟且偷生,令神皇的意誌蒙羞。真是奇恥大辱!”
霍雷肖倚靠在長椅上,雙臂抱胸。
他那頂雙角帽下的目光,如同兩道冰冷的寒芒,死死地釘在被告席上的燧發槍手們身上。
明明隻是一道目光,但被這道寒芒掃過的燧發槍手們,卻彷彿靈魂都被抽離了身體。
他們雙腿不受控製地發抖。那個第一個掄起酒瓶施暴的燧發槍手,突然感到下身一熱。
他木然地低頭看見自己襠部多了一塊深色,並伴隨著一股暖流順著褲管緩緩向下蔓延。
南蘇蒂將軍深吸一口氣,作為主審官,他緩緩站起身,聲音如同雷鳴,宣讀了自己的判決。
“證據確鑿!事實清楚!服役期間酗酒、酒後殺害同袍軍人、戰時擅離職守、逃避職責……被告犯下了不可饒恕之罪,罄竹難書!你們的家族,將以你們為恥!”老將軍暴怒的洪亮聲音,迴盪在每一個人的耳邊。
“以神皇之名,被告的謀殺罪、逃避國防義務罪、擅離職守罪均成立,數罪併罰,判處以下名單所列被告死刑!立即執行!”
“請各位陪審代表進行公審投票。”旋即,讓·拉納準將起身,組織投票。
“真是不知羞恥。遨遊星海之後我才發現,人與類人之間的差距,居然有如此之大。”忒伊氣鼓鼓地投下讚同票,看著與她一同投下讚同票的霍雷肖說道。
“如果是我,這些人甚至冇有資格成為一枚神皇的血幣。他們不配!”霍雷肖冷冷地說道,將手中的讚同票扔進了投票箱。
咚隆隆隆隆——
擲彈兵軍鼓手站成一排,敲響了密集的鼓點。
咚!
鼓點在最後化作一道沉重的撞擊,戛然而止。
冰冷的鐐銬“哢噠”一聲銬在了罪人的手上。
嘶啦!——
法務部的法警們麵無表情地走上前,粗暴地撕碎了這些施暴者的軍裝。
從這一刻起,他們失去了身著軍服的榮譽。
那華麗的羊呢大衣被撕成殘破的碎片,任由沉重的鐵靴踩踏。
圍成空心方陣的胸甲騎兵與卡賓槍騎兵們,從高高的馬背上冷峻地俯視著這些不知羞恥的罪人,可恥的逃兵,甚至連戰馬的鼻腔裡都發出了不屑的嗤聲,彷彿這些非人動物都對這些紈絝渣滓嗤之以鼻。
這些被判處死刑的罪犯,腦袋還一片懵然,彷彿還冇意識到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麼。
“不……不是的……不……”
“上去!”一名高階執法官將第一個罪犯——即那名用酒瓶砸向年輕哨兵的襲擊者——向前猛地一推。
他一個踉蹌,已經發軟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撲倒在地,緊接著被拖向那座高高的平台。
嘎吱……嘎吱……
鍘刀的絞索被力壯的執法官拽上頂端,卡入機括。
第一個罪犯頭髮淩亂,麵如死灰的臉上蒙著一層浮塵,嘴皮乾涸破裂。
此刻的他,比起貴族,更像一個肮臟的乞丐。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斷頭台前,身體微微顫抖。
下一刻,他就被兩名健碩的執法官架起,一把按在了斷頭台前的伸縮架上,手腳被堅韌的皮革帶牢牢綁住。
他開始掙紮,但在帝國法警麵前,他的力氣顯得如此羸弱。
他想尖叫,但由於過度恐懼,他大張著嘴卻冇能發出任何聲音。
他最終隻能被兩名執法官猛地推入斷頭台的閘口之下。
上下兩截沉重的木枷“哐”地一聲合攏,死死卡住了他的脖頸。
“不……我是貴族……你們不能以貴族法庭以外的審判結果處死我……”他看著麵前那個準備承接他頭顱的籮筐,如夢初醒般地嘶聲大叫起來。
咚隆隆隆隆——
密集的鼓點再度敲響,壓過了他絕望的哀嚎。
“你們不能處死我!我是貴——”
刷——!咚!
當機關被拉下,尖叫戛然而止。
兩名負責捆綁的執法官麵無表情地解開皮革帶,一前一後抓住那具還在抽搐的無頭屍體,像扔一袋垃圾一樣,將它拋向台下早已停放好的屍車裡麵。
而負責拉下鍘刀的執法官,則從染血的籮筐中拾起那顆血淋淋的首級,麵容冷酷地高高舉起,向在場的所有士兵與軍官展示。
那顆白眼上翻的淩亂腦袋上,還殘留著驚恐的表情。
世界上,死亡是最為公平的,它從來不區分貧富貴賤。
施暴的逃兵貴族落得了和他口中那個被他毆打致死的“刁民”一樣的下場,而且,更加羞恥。
“公民萬歲!共和萬歲!(Vive les Citoyens ! Vive la République !)”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緊接著,山呼海嘯般的呐喊響徹了整個廢墟。
“公民萬歲!!!共和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