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懲凶手!嚴懲凶手!”
這呼聲並非始於言語,而是源自一種低沉、壓抑、彷彿發自胸腔深處的共鳴。
成百上千個喉嚨裡滾出的怒吼彙聚成一股撼天動地的音流,衝擊著修道院的斷壁殘垣,讓霧霾的空氣都為之震顫。
隨後,清晰的訴求才從這片原始的咆哮中剝離出來,每個字都淬滿了悲憤與鋼鐵般的決心。
第二營的新地龍騎兵們並未化作混亂的暴民,恰恰相反,他們以一種令人膽寒的紀律,組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鋼鐵陣列。
他們用行動與紀律證明自己是久經戰陣的職業軍人,哪怕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委屈,也依舊遵守著自己的天職。
他們可控的憤怒通過嚴整的隊形得到了昇華,這遠比一群烏合之眾的狂怒更加致命。
每一麵龍騎兵頭盔下都繃著一張因憤怒而隱忍的臉,每一雙眼睛裡都燃燒著尋求正義的複仇火焰。
他們手中的鐳射卡賓槍並未舉起,槍口斜指向下,維持著一種低調但隨時可以轉為致命的戒備姿態。
以此來證明這並非嘩變,而是一場與之界限分明的,合法武裝抗議,一場對內部不公的聲討,是對辛提拉指揮係統失能的最嚴厲控訴。
與這堵紀律嚴明的人牆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陷入極度恐慌的辛提拉燧發槍手。
他們的佇列早已化作一盤散沙,士兵們三三兩兩地擠作一團,陣型散亂,迷茫與恐慌同時出現在他們不知所措的臉上。
恐懼如同一股刺鼻的冷汗氣味,混雜在焦土與硝煙的空氣中。
一名年輕士兵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唇因緊張而發白,緊握鐳射槍的指關節毫無血色。
他身邊的貴族同僚則在不住地吞嚥口水,目光遊移,不敢直視對麵那片沉默而充滿壓迫感的方陣。
在數量和氣勢的雙重碾壓下,抵抗的念頭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旁邊被炮火削去一半的修造廠院牆殘骸之上,幾個身影正俯瞰著下方一觸即發的緊張對峙。
軍監委員法莉妲身披標誌性的白金長風衣,在廢墟上空的沙塵濁流中獵獵作響。
她與她的同僚們如同盤踞在屍骸上的渡鴉,沉默地注視著這場風暴的中心。
法莉妲的一隻手看似隨意地按在腰間,但緊貼著爆矢手槍啟動栓的拇指,暴露了她內心中對內訌的關注。
她身後的其他委員如同她意誌的延伸,麵容冷峻,眼神中閃爍著同樣的、隨時準備執行鐵腕紀律的寒光。
她的目光越過下方騷動的人群,投向不遠處一輛“天馬”輪式戰車頂部。
霍雷肖正站在指揮塔的艙口,冷靜地觀察著局勢的每一個細微變化。
他冇有像法莉妲那樣急於介入,而是冷靜觀察著局勢的變化。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法莉妲碧綠的眼眸在詢問:是否應該采取強硬措施,以維持軍紀?
霍雷肖的回答僅是一個微不可察的搖頭。
這個動作輕微,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這不是一個建議,而是一個來自戰略層麵的否決。
他深知,此刻的辛提拉正處於一盤錯綜複雜的政治棋局中,而他隻有一次下注的機會。
他的宏偉藍圖——在此地組建一支隸屬於海軍的精銳登陸部隊——完全取決於能否押對勝利的一方。
支援一個即將倒台的派係,或是過早地介入一場不屬於自己的內部紛爭,都可能導致他一直以來建立海軍獨立軌道登陸作戰部隊的心血與構想胎死腹中。
法莉妲的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
作為軍監委員的她一向對這種政治上的博弈感到厭惡,因為按照軍監委員的標準——瀆職、示威與無能,並冇有本質上的區彆。
任何耽誤履行職責的行為都應該被及時果決地處置,而後殺雞儆猴,以警示眾人。
但她理解其中的利害,也瞭解霍雷肖的立場在顧慮什麼。
最終,她抬起手,做了一個簡潔而有力的手勢,製止了身後那些同樣躍躍欲試的同僚。
命令被無聲地傳達並執行,但空氣中的緊張氣氛卻因這份剋製而愈發凝重。
龍騎兵們似乎打算自己尋求‘結果正義’,哪怕其過程得不到認可。
“怎麼回事?忠誠的愛國士兵們!”
正當他們準備動手逮捕,局勢儼然再度升級到擦槍走火的時候,一道蒼老但異常洪亮的聲音劃破了喧囂的抗議聲,彷彿一柄重錘敲擊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這聲音中蘊含著一種久經沙場、曆經風霜的威嚴,不靠音量,而憑其內在的權威性,瞬間壓製了現場的嘈雜。
所有人,無論是憤怒的龍騎兵,還是恐懼的燧發槍手,甚至是高牆上的軍監委員與戰車裡的海軍指揮官,都不由自主地循聲望去。
視線的儘頭,一幅壯麗而又充滿古典意味的畫卷正緩緩展開。
修道院寬闊的石磚走道上先是出現了一道刺目的反光,彷彿一排移動的鏡子。
緊接著,那道光線擴充套件成一片銀光閃閃的牆壁,伴隨著千百隻馬蹄踏碎瓦礫的雷鳴聲,向著混亂的中心平穩推進。
那是一支佇列嚴整得如同教科書般的辛提拉近衛卡賓騎兵。
他們胯下的戰馬是經過基因改造的巨型軍馬,肩高體闊,肌肉賁張。
每一名騎兵都身著擦得鋥亮的鍍銅甲殼胸甲與頭盔,在沙暴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輝光。
在這片金銀洪流的最前方,一位老將軍身姿傲然地端坐於馬背上。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溝壑,但絲毫冇有減損他的威嚴,反而如同為一柄傳世名刃增添了無數戰績的刻痕,更添歲月的沉穩。
他身上的甲冑雖然華麗,卻佈滿了戰鬥留下的細微傷痕,胸前無數純潔印記與戰功勳章層層疊疊,昭示著他傳奇般的履曆。
他就是第三騎兵軍的總司令,艾蒂安·德·南蘇蒂。一位在辛提拉軍界活著的傳奇。
霍雷肖回憶著來時查閱的高階將領資訊,他對此人的履曆有些許認知。
他記得,這位老將在其漫長軍旅生涯的前半段,曾擔任旋衛線(Spinward Front)總指揮官長達五十年之久。
在那半個世紀裡,旋衛線的戰事雖然慘烈混亂,但戰線始終穩固,卡利西斯星域的核心世界寸土未失。
從一個指揮官的角度來看,南蘇蒂無疑是帝國最稱職的將領之一。
一個念頭在霍雷肖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帶著一絲冷嘲與精準的政治洞察。
[恐怕是他的繼任者們太過無能,以至於淪陷的領土多到讓這位退休的老將都看不下去了,才迫使第三近衛騎兵軍以這種近乎嘩變的方式出山乾預吧。]
這支金色洪流的到來,本身就是一個強烈的政治訊號。
它宣告著,舊有的、基於個人威望與封建忠誠的權力體係,已經對當前無能的官僚指揮係統失去了耐心。
有人試圖撥亂反正,讓一切重回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