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RX-0371護航艦隊駛離恒星係最後的微光,向著無垠的深淵黑暗前行時,一場精心編織的噩夢隨之降臨了。
這是霍雷肖的首次護航指揮行動,也無疑是他來到這個世界的三年中,最折磨精神,錘鍊心態的一段航程。
艦隊的航線延伸至帝國疆域的邊緣,這裡的虛空不再是偶爾閃爍著星雲光塵的畫卷,而是一片純粹、壓抑的漆黑。
艦橋主觀察窗外的景象單調得令人發瘋,隻有遙遠星辰冷漠的微光,如同垂死之人眼中最後一點神采。
此刻,霍雷肖一刻也不敢離開他的指揮王座。
這具由冰冷鋼鐵與繁複線路構成的寶座,既是掌握全艦生死存亡一艦之長權力的象征,此刻也如同一座無形的囚籠。
他的神經每一次試圖獲得片刻的鬆弛,都會被杜卡利海盜那幽靈般的襲擊預警或其他可疑的占卜陣列訊號給重新繃緊。
精神在極度的緊繃與短暫的鬆弛間反覆拉扯,迴圈往複,以至於連線在他後頸神經栓上的粗大線纜都開始微微發熱。
即便如此,他也隻能憑藉超乎常人的毅力,抓住每一個警報之後的間隙小憩。
他已經連續120個小時不間斷地在指揮王座上,通過神經互動介麵與旗艦“迅捷天鷹”號的中控係統相連。
他的意識延伸至戰艦的每一個角落,感受著引擎的脈動,聆聽著維生係統的呼吸,這艘冰冷的鋼鐵巨獸彷彿成了他疲憊身軀的延伸。
每當虛假的警報過後,通訊頻道重歸沉寂,人們以為終於能平穩度過一段時間時,艦隊陣列中便會有一艘運輸船或護衛艦遭到突襲。
一道熾紅色的求救訊號彈會撕裂黑暗,在廣域通訊屏上如同一道流血的傷口哀嚎著。
訊號就是命令。
護衛艦隊的“護衛犬”們就必須立即響應,從主艦隊中分遣而出,高速奔赴遇襲地點提供支援。
然而,並非每一次都是真正的襲擊。
其中大多數,都是那些狡詐的杜卡利海盜為了不斷壓榨獵物本已疲憊不堪的精力而使出的虛晃一擊。
一次又一次一級戰鬥警報的尖銳鳴響,如同鈍刀割肉,讓艦橋上每一名船員的神經都變得麻木。
護航的過程同樣凶險萬分。
這些來自科摩羅的掠奪者故意設計了誘殺圈套,妄圖“圍屍打援”。
起初,他們偽造其他商船的求救訊號——那些通訊裝置是從被他們俘獲的船隻上拆卸下來的,經過改裝後,能完美模擬出帝國商船的識彆程式碼。
但霍雷肖憑藉著老練破交指揮官的謹慎,叫停了所有偏離航線響應求救的行為。
他通過加密的艦隊指令,嚴令各艦隻專注於眼前的護航任務,不得節外生枝。
他清楚,哪怕真的有其他商船在周邊遇襲,RX-0371護航隊的使命也隻有一個:確保這支艦隊抵達目的地。
因小失大,是菜鳥纔會犯的錯誤,而他承擔不起失敗的代價。
身為折磨與虐待的藝術大師,杜卡利深諳如何從心理層麵上瓦解人類的防線,並以此為樂,徹底摧殘獵物的心智。
當偽造的求救訊號持續一段時間後,就會陡然轉變為淒厲的哀嚎,在艦隊的公共頻道中響徹。
痛苦的尖叫,瀕死的呻吟,伴隨著扭曲恐怖的邪笑以及詭異難解的靈族低語,如同跗骨之蛆,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每一位船員的心智。
然而艦隊卻不能關閉通訊頻道,否則一旦船隊中的其他艦船真的遇襲,護航艦將成為捂住耳朵的“聾子”,錯失最佳救援時機,那將是無可挽回的失職。
這無休止的痛苦之聲幾乎摧毀了每一艘軍艦的通訊部門值班人員。
軍官們不得不從其他部門,如武器甲板甚至引擎艙,臨時借調人手。
他們實行嚴格的輪班製,每三小時一班,輪換下來的人員被強製要求前往開放的娛樂室或靜思堂,用震耳欲聾的讚美詩或無聲的冥想來放空大腦,以求片刻的安寧。
即便采取瞭如此針對的應對措施,部分軍艦上仍舊發生了自殺事件。
“薩洛坎雄獅”號上的一名年輕少尉,在自己的休息室牆壁上,用鮮血潦草地寫下“所有人都會死,包括我”的字句,隨後用塞入口中的轉輪爆矢手槍,結束了自己那被恐懼侵蝕的年輕生命。
另一種詭異而可怖的意外也如同瘟疫般動搖著人們的意誌。
或許是因為長期收聽這些負麵聲音,一種揮之不去的認知障礙,一種精神上的“腦霧”,開始在船員中蔓延。
一位算得上資深的軍官——一名從霍雷肖的父親托馬斯·柯克倫執掌這艘戰艦時便在此服役的中尉——竟然在日複一日走向軍官食堂的路上,因為精神恍惚而一步踏空。
在下方禱告的船員們驚恐的呼喊聲中,他從高處的廊橋護欄上翻落,身體徑直插在了中庭一座死亡天使雕塑鋒利的石質長劍上,被貫穿,鮮血順著宏偉的雕塑長劍直直淌下,
這種如同祭品般的恐怖死狀,迅速在“迅捷天鷹”號戰艦上激起了流言蜚語。
有人聲稱這是異形刺客的傑作,一時間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任何黑暗角落裡一閃而過的影子,都被當作是異形滲透的證據。
恐懼在密閉的船艙內發酵,其蔓延速度比任何病毒都快。
霍雷肖不得不派遣艦上的軍監委員帶領安保部隊,進行更高強度的巡邏,並委托戴安娜廷官和潔天使修女會的阿拉貝拉修女,加強佈道和精神疏導,以強化船員們搖搖欲墜的心理防線。
但這樣做的結果是,所有人的工作壓力都越來越大,精神也愈發恍惚,整個艦隊都籠罩在一片無形的陰霾之下。
霍雷肖閉上雙眼,試圖將艦橋上混合著汗水、臭氧和恐懼的空氣隔絕在外。
或許是因為過於疲憊,畢竟他已經連續五天,長達120小時冇有閤眼了。
通常情況下,即便是一名星際戰士,在進行如此的高強度腦力活動時,也難以支撐如此之久。
作為一個凡人,他早已超越了人類生理的極限,雖然拉蒂的強化手術令他懷疑自己是否還能屬於“凡人”這個範疇內,但他的眼前也開始出現幻覺。
艦橋的鋼鐵穹頂和閃爍的戰術螢幕在他眼前消融了。
他不再置身於這艘宏偉的戰艦之上,而是站在一座高山的穹頂。
清風吹拂著他的髮絲,頭頂有一隻雄鷹盤旋,發出悠長而響亮的鳴叫。
天空是那樣澄澈的蔚藍,大朵潔白的雲彩漂浮著,令人心生嚮往。
他張開雙臂,向後倒去,躺在柔軟的草地上。微風拂過麵龐,他的意識開始發散,飄向那無憂無慮的遠方。
“艦長!”
一個急切的聲音如同一根鋼針,刺破了他的幻境。
霍雷肖猛地睜開雙眼,眼中的蔚藍天空瞬間被艦橋冰冷的戰術顯控台的綠光所取代。
他大口喘著氣,意識順著目光再一次回到殘酷的現實。
“怎麼了?阿奇,又是襲擊?”他沙啞地問,聲音因缺水而乾澀。
“是的,艦長。但……”通訊官阿奇的聲音帶著一絲哀痛,“這一次,是我們的軍艦。”
“什麼?”霍雷肖從指揮王座上霍然起身,動作之大讓神經連線線纜一陣繃緊。
“是‘阿卡利之劍’號彎刀級護航艦,她在救助遇襲商船的時候被異形魚雷命中了,艦長,她現在正在起火燃燒!”阿奇的聲音在死寂的艦橋上迴響,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霍雷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