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攻擊艦E-99號的艦橋上。
克雷齊默爾中校並未落座於那高聳的指揮寶座上,而是站在指揮平台上,如一尊雕像般沉靜。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雙筒望遠鏡,那副裝備的漆皮已在他長年累月的緊握下磨損殆儘,露出了底層的金屬色澤。
這件裝備並非嶄新的製式配發品,而是他多年服役生涯的忠實見證。
望遠鏡的橡膠目鏡邊緣在他眼眶周圍留下了一對暗紅色印圈,這不是疲憊的痕跡,而是他作為一名虛空獵手,長期保持警惕姿態所烙下的職業印記。
這種對個人感官和經驗的依賴,而非與艦船冰冷的資料流直接相連的指揮風格,定義了這位出色的攻擊艦指揮官。
他信任自己的雙眼勝過機器的報告,這種看似落伍的堅持,卻是在無數次生死一線的虛空纏鬥中磨礪出的生存本能。
“艦長,”通訊部軍官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訊器響起,清晰而剋製,“收到艦隊指揮官,霍雷肖·柯克倫領主上校的攻擊許可。”
這條指令的旅程遠比聲音的傳遞複雜。
它最初以靈能低語的形式,穿越亞空間的混沌潮流,由艦上的靈能通訊合唱團接收。
這股由象征、意象和隱喻構成的洪流,在被艦船的計算器神龕解碼後,才轉化為可被凡人理解的文字。
通訊官的控製檯是一件融合了黃銅按鍵、發光真空管與閃爍資料板的新銳奧秘造物。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解密程式碼迅速在顯控台螢幕上解讀出艦隊指揮官的命令。
最終,經過層層過濾與轉譯的命令,以帝國海軍標準虛空密語(void-cant)的形式,顯示在指揮寶座扶手上的資料板上:
“……於敵攻擊發起之刻,先發製人。”
克雷齊默爾中校微微點頭,表示他已收到命令。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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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達後,E-99號攻擊艦的艦橋再次陷入一種緊張的寂靜。
船員們各司其職,動作精準而節製,隻有控製檯上的資料流在無聲地奔湧。
一名年輕的海軍候補生,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的視線在自己的控製檯和指揮平台上克雷齊默爾中校紋絲不動的背影之間來迴遊移。
“皮埃爾·杜馬諾爾·勒·佩利中校的戰艦準備好了嗎?”克雷齊默爾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沉寂。
“已經準備完畢,長官!”作戰軍官立刻迴應。
“開始預熱魚雷,冇有我的命令不要發射,哪怕敵人就在我們眼前。”克雷齊默爾的命令冷峻而高效,冇有一絲情感上的波動,如同緊密咬合的齒輪般,驅動著戰爭機器高效運轉。
魚雷發射井的滑蓋靜謐地開啟,露出了內部閃爍著銀光的赫利俄斯魚雷。
這些魚雷加裝了熱能導引頭,並且可以接受無線電指令近炸,是獵殺伏擊者的利器。
“長官。”那名候補生終於忍不住,低聲向身邊的中尉問道,“您覺得克雷齊默爾中校閣下在等什麼?我們已經捕捉到襲擊者的訊號了!”
中尉的目光冇有離開自己的戰術顯示屏,他的聲音沉穩而富有經驗:“你隻需要關注著自己的職責就可以,但艦長要考慮的事情就很多了。
我們隻有一次發起突襲的機會,一旦魚雷離開發射管,我們自身的位置也會隨之暴露。
如果不能一擊製勝,我們就會從獵手變為獵物。”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以便讓這名年輕人更好地理解。
“霍雷肖領主上校之所以重視我們攻擊艦,正是因為我們的隱蔽性和魚雷火力。
雖然在艦炮對轟中我們不如護航艦,但在獵殺同級彆的伏擊艦方麵,我們是行家。
而如何反製敵方襲擊艦,領主上校在第二次達摩克利斯灣遠征中與鈦帝國破交艦隊的交鋒裡總結出了許多經驗和教訓,已經用鮮血書寫進了教案操典裡。
克雷齊默爾中校和佩利中校都是柯克倫勳爵親手帶出來的破交精英。他們懂得完美的伏擊需要完美的時機。”
這位中尉的解釋,將克雷齊默爾的耐心從一種令人費解的拖延,重新定義為一種源自嚴酷戰史的戰術紀律。
他們麵對的不是無腦的野獸,而是同樣狡猾的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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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雷齊默爾中校再次舉起他的望遠鏡。
他觀察的並非虛空本身,而是由龐大商船隊組成的“牧群”。
那些笨重的運輸船,船體上佈滿了數千年航行帶來的傷痕,它們的航行燈在黑暗中如同微弱的星火。
他審視著護航的劍級護衛艦的巡邏路線,她們的軌跡雖然已經是護航的最優選擇,但由於明麵上護航艦隊的絕大部分力量都被抽調去追擊異形,所以還是為潛在的掠食者留下了太多可預測的空隙。
他不是在尋找敵人,而是在尋找敵人會利用的破綻。
他在等待一個能夠將敵人引誘至必殺之地的完美契機,一個由宇宙自身創造的、無可抗拒的混亂瞬間。
“艦長,鳥卜儀偵測到新一輪恒星耀斑正在發生!”鳥卜長的聲音從戰術音陣格柵中傳來,帶著職業性的緊迫感。
他的崗位負責監控艦船周圍的一切能量波動和亞空間訊號,而此刻,他的控製檯上代表恒星活動的曲線正急劇攀升,淹冇了正常的讀數。
“確保應急能源啟用。”克雷齊默爾的命令簡短有力。
艦橋巨大的鉛晶弦窗外,遠方的恒星驟然綻放出一圈無法用肉眼直視的白金色光環,一道無聲的能量海嘯正以驚人的速度席捲而來。
當耀斑的電磁脈衝波及船隊邊緣時,E-99號攻擊艦的陰影場附近發出一陣肉眼可見的漣漪,低功率執行的虛空盾將致命的輻射洪流分流至扭曲的亞空間之中。
艦橋內的燈光劇烈閃爍,隨即在一聲沉重的機械切換聲中,應急的紅色戰鬥照明取代了常亮光帶,將整個空間染上了一層血色。
然而,那些技術落後、維護不善的商船就冇有這麼幸運了。
儘管已提前預警,但幾艘位於船隊外緣的貨輪還是電路燒燬,陷入了黑暗。
它們像失去控製的巨獸,無助地脫離了編隊,緩慢地向著深空漂浮出去,艦上的船員緊急搶修著供電係統,以試圖在最短時間內恢複供能。
這正是克雷齊默爾等待的時刻。環境的劇變,一個能將獵物與羊群分離開來的自然偉力,正是敵人會抓住前來攻擊的最後時機。
如果戰鬥要選擇一個完美的時機打響,那麼一定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