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繆爾·胡德上將辦公室厚重的橡木大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星圖與戰略簡報的冰冷光芒。
霍雷肖的心早已飛離,他幾乎是在不失體麵的前提下以最快速度奔向艦載穿梭機,引擎的低沉轟鳴是他此刻最悅耳的樂章。
短暫的航程中,他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盔甲上的奇異金屬,舷窗外亞曆山大·胡德官邸熟悉的輪廓由遠及近,幾扇窗戶透出溫暖的燈火,其中一扇,他知道,屬於法莉妲的閨房。
他的愛人已帶著他們的孩子,他血脈的延續,正在家中等他。
儘管資料板上堆積如山的艦隊事務清單仍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但此刻,冇有什麼能阻擋他與新生骨肉的相見。
“真是個小奇蹟,您不覺得嗎?您瞧,他的眉弓已經有了柯克倫艦長的英氣,嘴巴和鼻子卻像您,法莉妲。”麗娜的聲音柔和而清澈。
她已褪去平日裡一絲不苟的海軍民事官員製服,換上了一襲象牙白的洛可可式長裙,裙襬的絲綢在壁爐火光的映照下泛著柔潤的光澤。
她優雅地坐在法莉妲身邊,凝視著繈褓中的嬰兒。
小傢夥剛剛舒展了一下肉乎乎的身體,發出一聲滿足的輕哼,隨即睜大了好奇的眼睛,咿咿呀呀地伸出圓潤的小拳頭,本能地朝著母親和麗娜臉龐的方向,那光與聲的源頭抓握著。
法莉妲輕輕歎了口氣,唇邊的笑意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悵惘:“說來還是有些遺憾,我的初乳尚未來得及給他喂上幾日,艦隊的調令便已下達。這份天賜的養分,竟大部分都未能親手哺餵我的孩子。”
她那桃花般粉嫩的麵頰上掠過一抹紅暈,手指無意識地撚弄著袖口精緻的蕾絲花邊嘟起紅唇:“反倒便宜了那個傢夥。”
“小霍勒斯也算茁壯成長了,感謝神皇庇佑。”
麗娜恬靜地說道,她輕輕攏著嬰兒柔嫩的小手,“他非常享受低重力環境。其他女仆告訴我,每當穿梭機降落在行星表麵,比如之前在震旦星港短暫停留時,一旦處於標準重力下,小霍勒斯便會哭鬨不休。
可隻要將他放回育嬰室的零重力搖籃裡,他便立刻安靜下來,愜意地享受那種漂浮感。”
“真是天生的海軍之血。或許,小霍勒斯能替我完成父親的遺誌吧。”法莉妲的眼神中掠過一絲幽微的傷感,混雜著初為人母的希冀。
她下意識地望向壁爐上方懸掛的一副肖像,那是她父親,一位同樣將畢生奉獻給星海的艦隊指揮官,此時卻因歹人暗算在靜滯力場中昏迷不醒。
正在此時,宅邸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緊接著是主門沉重的門閂開啟時的金屬撞擊聲——哐啷。
片刻之後,樓下大廳傳來清晰而有節奏的腳步聲,那是軍靴踏在拋光地板上的獨特迴響,沉穩而堅定。
“大人,這邊請,小姐在房間等您。”馬裡烏斯,亞曆山大·胡德家族的老管家那蒼老卻依舊一絲不苟的恭敬聲音,從樓梯下方傳來。
一聽到那熟悉的腳步聲,法莉妲臉上的哀傷便如晨霧遇驕陽般悄然散去,並非瞬間,卻也迅速。一抹溫暖的喜悅漾上她的麵龐,方纔還帶著些許陰翳的眼眸,此刻已然閃爍著明亮而熱切的光彩。
霍雷肖大步流星地走進房間,他身上還帶著海軍部的那種冰冷金屬與淨化空氣的混合氣息,但目光卻柔和得能融化堅冰。
“來看看我的小美人,還有我們的小傢夥今天過得開不開心。哦,麗娜小姐,很高興見到您。我剛剛拜會過令尊,他為艦隊的付出令人欽佩,我衷心祝賀他晉升海軍準將。”
他帶著一種輕鬆的暖意,向兩位女士致意。
“親愛的,你從海軍部回來了。”
穿著一身朦朧絲質長裙的法莉妲迎上前來,裙襬隨著她的動作如水波般盪漾,她的一隻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他堅實的小臂上,既是倚靠,也帶著探詢,“可有什麼新訊息?我們能在深淵港待多久?”
霍雷肖通常總是很果決的聲音,此刻卻帶著一絲罕見的遲疑:“我們……兩個月後便要啟航。
那將是一段漫長的旅程,幾乎要橫穿整個朦朧星域。
我一直在想,法莉妲……或許,你留在深淵港,照顧小霍勒斯,會是更好的選擇。”
她的回答迅捷而清晰,下巴微微揚起:“不,霍雷肖。”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有我的使命,我的職責在艦橋上。儘管一想到要離開他,我的心……”她的話語頓住,目光投向懷中熟睡的嬰孩,眼神中充滿了為人母的掙紮與不捨。
就在這片刻的沉默中,懷中的金髮嬰孩忽然動了動,那雙圓溜溜、閃爍著初生靈智光芒的青藍色眼眸緩緩睜開。
一聲含混不清,卻又帶著人類最原始情感的呢喃響起:“爸……爸……muamua……”
緊接著是一串愉悅的、濕漉漉的咿呀聲,彷彿一個不成形的吻。
霍雷肖臉上緩緩綻開一個微笑,目光柔和地望向法莉妲,低聲問道:“這是你的傑作嗎,親愛的?”
法莉妲的手不自覺地掩住了唇,眼中充滿了驚喜與激動:“不……這是……這是他第一次叫我們。”
快要一歲的小霍勒斯如今已經斷奶,到了咿呀學語的年紀。
這簡單的音節,卻讓霍雷肖的心中湧起更深沉的思慮。
孩子的未來,他的教育,如同一塊沉甸甸的壓艙石,驟然落在他心頭。
若將孩子帶在身邊一同遠航,固然能時時照拂,卻也意味著將遠離深淵港最頂尖的教育資源。
“柯克倫先生。”麗娜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帶著幾分特有的冷靜,她略微調整了一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鏡片反射著柔和的光,“恕我直言,您是在為小霍勒斯少爺的啟蒙教育而憂心嗎?”
“您的洞察很敏銳,麗娜小姐。我……確實有些擔心。”
“身為法莉妲·胡德小姐的首席貼身侍女,我自幼便接受過係統的保育及早期教育相關的培訓。
並且,我與殷舒窈、忒伊小姐同為普林茅爾高等女子學院的畢業生,我們所接受的,已是深淵港最頂尖的女性教育。
雖說我們的課程專為淑女設計,但其中基礎的早期教育學識是共通的,指導小霍勒斯少爺完成初等教育,我們完全有能力勝任。
況且,能時常在您的身邊,親身領受一位帝國海軍傑出艦長的言傳身教,對他而言難道不是更好的熏陶嗎?”
話音剛落,一隻堅實而溫暖的大手忽然按在了麗娜的肩頭——比她預想中更有力,也更沉穩。
這突如其來的碰觸,儘管帶著善意,仍讓麗娜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
她抬起頭,平日的鎮定有那麼一瞬被打破,對上了霍雷肖充滿誠摯的目光。
“麗娜小姐!”霍雷肖的聲音帶著顯而易見的釋然,“您的提議……實在太及時了。有您陪伴在法莉妲身邊,並願意承擔這份重任,真是我們莫大的幸運。這無疑為我們卸下了心頭一塊巨石。”
“請儘快去準備吧,柯克倫先生,”麗娜很快恢複了她慣有的從容,巧妙地轉開了話題,“您總不能穿著這一身製式盔甲去參加校慶。”
“嗯?校慶?”霍雷肖有些茫然。
“啊,我忘了跟你說了,霍雷肖!”法莉妲眼中瞬間閃耀起興奮的光芒,方纔的凝重一掃而空。
她親昵地挽住他的胳膊,聲音中充滿了雀躍的活力:“阿布裡達爾忠嗣學院即將舉辦建校八百週年慶典!對了對了!這次校慶上,可是會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