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
兩記沉重而壓抑的叩門聲，在安靜的走廊儘頭迴盪。
“霍雷肖·柯克倫上校，向您致敬！布希·安森上將閣下！”
一個沉穩、雄渾且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銳氣的男聲，自那扇由紅木與橡木精心打造、鐫刻著帝國雙頭鷹徽記的對開大門之後響起。
隨後，厚重的大門被從內無聲地開啟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霍雷肖·柯克倫上校挺拔的身影在門廊的光影中顯現，他目光沉靜，步入室內。
他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背對著門口，佇立在巨大的強化玻璃落地窗前，窗外是忠嗣學院鉛灰色的天空與下方整齊劃一的訓練場。
那人雙手撐在寬大的烏木辦公桌邊緣，雙目緊閉，額頭青筋微露，整個人的姿態都透露出一種深沉的疲憊。
房間的空氣中瀰漫著古舊羊皮紙卷特有的黴味、淡淡的阿馬塞克酒香以及若有若無的金屬清潔劑的氣息。
與四年前，當霍雷肖還是忠嗣學院一名從下巢獲釋、並不被大眾所看好的‘刺頭學員’，初次在這間辦公室拜見上將的情景相比，已是天壤之彆。
彼時的布希·安森上將雖已年邁，但目光銳利如鷹，精神矍鑠，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年邁統帥氣度。
而此刻的布希·安森上將，卻像一艘在無儘星海中鏖戰過久的戰列艦，雖然主體結構尚存，卻已顯露出一種令人心驚的疲態。
曾經黑白相間的髮色，如今已被霜雪般的蒼白幾乎儘數覆蓋，僅在飽經風霜的鬢角處殘留著些許倔強的灰黑。
他麵容上的皺紋，如同被歲月之犁在飽經風霜的土地上深深刻下的溝壑，每一道都似乎承載著難以言說的重負與無儘的憂思。
那雙曾指揮過無數艦隊、簽署過無數生死命令的大手，指節因常年緊握權杖或武器而顯得有些變形，麵板雖顯蒼老乾枯，卻依舊緊緊地攥握著，以一種近乎頑固的力量支撐著他那彷彿隨時會因不堪重負而垂落的頭顱。
[僅僅四年時光，竟能讓一頭曾經叱吒哥特星區、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雄獅，蒼老至此境地？]霍雷肖凝視著上將那略顯佝僂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悵然與沉重。
似乎察覺到來訪者的氣息，又或是從短暫的沉思中掙脫，布希·安森上將發出一聲幾乎難以察覺的歎息，他緩緩吸入一口氣，空氣帶著辦公室特有的、混合著權力和塵埃的味道進入他的肺葉。
他略顯吃力地直起那曾經挺拔如鬆的背脊，向後倚靠進那張寬大的、覆蓋著磨損的黑色皮革的指揮軟椅中，椅麵因他身體的重量而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隨後，他將那口濁氣沉沉撥出，彷彿也想一併吐出些許積壓在靈魂深處的疲憊與重壓。
“柯克倫上校。”
上將的聲音依舊帶著昔日的雄渾與威嚴，隻是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沙啞與疲憊，如同被星塵磨礪過的洪鐘。
“再次見到你，我很高興。星海浮沉，變幻莫測，想必你已在戰火中曆經刻骨銘心的磨礪，在艦隊指揮與地麵作戰的組織協調方麵，都取得了寶貴且豐富的實戰經驗。”
“是的，安森閣下。”
霍雷肖向前一步，特製的軍靴後跟在堅硬的合金地板上發出輕微而清晰的叩擊聲。
“第二次達摩克利斯灣遠征，使我對大規模艦隊協同作戰的複雜性、單艦在極端環境下的決鬥技巧，以及高風險的滲透突襲和慘烈的攻港作戰，都有了更為深刻的理解與體悟。那些殘酷的戰場，每一刻都充滿了未知的變數與血淋淋的犧牲，但也正是在那裡，我學會瞭如何在絕望中尋找勝機。”
他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辦公桌上堆積如山的星圖與戰報，繼續說道：“在環境惡劣的喀爾巴阡星球，在那些泥濘不堪的塹壕與幽暗壓抑的地道裡，我與克裡格死亡軍團的星界軍的勇士們並肩作戰，親身體會了地麵部隊在極端條件下的堅韌與犧牲。
這些以生命換來的經驗已經被我一一記錄成冊，對於未來組建我們帝國海軍專有的、能夠執行高強度登陸與特種作戰的部隊而言，是彌足珍貴的財富。
所有相關的戰鬥記錄、戰術總結以及個人心得，均已在此，請您過目。”
霍雷肖雙手捧著一本裝訂異常厚實的硬殼筆記，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走到布希·安森上將寬大的辦公桌前，恭敬地將其呈遞上去。
筆記的封皮是樸素的黑色合成材料，冇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邊角已因無數次的翻閱而顯得有些磨損，散發著硝煙與汗漬的淡淡氣息。
上將微微頷首，並未立刻伸手接過。
他那隻完好的眼睛，銳利如鷹隼，隻不過其間佈滿了血絲。
另一隻瞎眼如今已完全被乳白色的翳膜所覆蓋，顯然失去了視物的功能。
然而，就是這雙近乎失明的眼睛，此刻卻彷彿能夠洞穿人心，散發出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嚴與幾乎難以承受的壓迫感。
作為阿布裡達爾忠嗣學院的校長，這副略顯駭人的容貌非但冇有削弱他的權威，整個學院在他的運作下如同精密至極的帝國機械般井井有條，培養出一代又一代對帝皇無限忠誠的棟梁之材。
這份源自無數次戰火洗禮與漫長歲月沉澱的“恐怖”，在他校長身份的加持下，已然昇華為一種不容置喙、令人敬畏的長者威儀。
“霍雷肖·柯克倫上校。”
安森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如同钜艦在星海中破浪前行。
“近來，我聽到一些聲音。有人說，自哥特戰爭那場慘烈的勝利結束八百年後的今天，我們引以為傲的哥特艦隊，已然是一頭垂垂老矣、利爪磨鈍的雄獅。
它的獠牙不再鋒利，咆哮也失去了往日的威懾，正在逐漸喪失其在帝國神聖戰略中的核心地位與不可替代的職責。你認同這種危言聳聽的說法嗎？”
老者伸出那隻依舊強勁有力、佈滿老年斑的手，從霍雷肖手中接過了那份沉甸甸的、凝聚著血與火的戰史紀要。
筆記內頁是用嚴謹、一絲不苟的高哥特語標準軍用字型書寫，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一支星界軍團在殘酷戰役中的各項關鍵資料、戰術運用得失、後勤補給狀況以及令人觸目驚心的傷亡報告。
“恕我直言，閣下，我絕不認同！”
霍雷肖的聲音斬釘截鐵，如同戰錘猛擊在鋼鐵之上，帶著不容動搖的信念與發自肺腑的忠誠。
“哥特艦隊的將士們，從最高指揮官到最基層的炮手，無時無刻不以最高的戒備狀態，警惕著來自亞空間裂隙與未知黑暗星域的任何潛在威脅！
每一位官兵都懷揣著高昂的士氣與必勝的決心，隨時準備迎接一切可能到來的挑戰，哪怕是麵對最為絕望的敵人！
這並非我的主觀臆斷或空泛之言，而是我親身參與了無數次九死一生的搏殺後，用鮮血與榮耀換來的、發自肺腑的深刻認知！”
他微微挺直了因常年軍旅生涯而顯得格外堅韌的胸膛，目光灼灼地繼續說道：“我們艦隊的官兵訓練有素，作戰高效，並且在極端壓力下擁有強大的戰場主觀能動性與創造力。
在過去的無數次戰役中，他們不止一次憑藉著過人的智慧、無畏的勇氣以及對帝皇的無限忠誠，完成了那些在旁人看來、甚至在戰術條令上都絕無可能成功的艱钜任務！”
“說得好，上校，非常好。”
安森的嘴角似乎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轉瞬即逝的讚許弧度，但很快便被更深沉的憂慮所取代。
“然而，你要記住，蘋果一旦從內部開始腐爛，哪怕隻是一點點，蛀蟲便會迅速滋生蔓延。即便它外表依舊光鮮亮麗，令人垂涎，最終也難逃敗絮其中、乾癟枯萎的悲慘命運。”
布希·安森上將的視線，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般，緩緩掃過筆記上那些用標準高哥特語書寫的、記錄著輝煌戰績與慘痛損失的冰冷字句，他渾濁的目光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深邃得如同星海本身。
霍雷肖聞言，心中猛地一凜，如同被冰冷的針刺了一下。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上將話語中那未儘的、沉重如山的深意。
顯而易見，這位以畢生精力與政治資源，不懈推動帝國海軍陸戰部隊建立的老人，已經洞悉了軍務部高層那些官僚們最新的決策——選擇臭名昭著、**橫行的辛提拉行星，作為組建第一支帝國海軍陸戰部隊的關鍵兵源地。
這個決定，無異於將一顆未知定時的炸彈埋在了這支新生力量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