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而經過多次迴圈的空氣,瀰漫在帝國攻擊艦“史詩號”的指揮艦橋。
這裡,此刻被權充為一間特殊的教室。
高聳的穹頂如同一座哥特式大教堂的中殿,向上延伸,帶著令人敬畏的弧度,其間冰冷的金屬結構與厚重的紅黑色大理石支柱交錯,地板亦是同樣的石材,冰涼堅硬,映照著控製檯幽幽的光芒。
艦橋的一端,巨大的主觀察窗此刻並未展現星空的深邃,而是投射著複雜的艦船結構圖與星圖資料,為今日的課程服務。
空氣中持續迴盪著等離子引擎低沉而有力的脈動,那是钜艦永恒的心跳,間或夾雜著邏輯引擎細密的運算聲、伺服機構輕微的轉動聲以及氣動裝置偶爾發出的嘶嘶輕響,共同構成了這艘鋼鐵巨獸內部獨有的交響。
數台銀光閃閃的伺服機器人,其工藝之精巧堪比雕塑,正靜默地侍立在嵌入地板的控製檯旁,它們精密的齒輪臂膀在拋光處理的桃花心木麵板上靈巧地操作著。
一群平均年齡尚不足十三歲的海軍學員,正是在這肅穆之地接受艦船結構學的教導。
這些頭戴著小了一圈的海軍雙角帽的男孩女孩們,大多出身於深淵港星區的富庶貴族家庭或是曆史悠久的海軍世家。
對於這些自出生便浸淫在特權與榮耀光環中的孩子們而言,海軍學校乃至這艘傳奇戰艦上的一切,都充滿了令人目不暇接的新鮮感。
他們如同羽翼未豐的雛鷹,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翅,嘰嘰喳喳的議論聲在寬闊的艦橋內擴散,與艦船固有的沉穩背景音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些預科生們,正處在對未來抱有無限憧憬的年紀。
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會在這座鋼鐵與信仰鑄就的學府中健康成長,而後順利通過尉官資格考覈,最終成為一名佩戴著榮耀綬帶的帝國海軍軍官,繼而指揮一艘屬於自己的戰艦,在星海間叱吒風雲,成為家族與帝國的驕傲。
他們此刻的喧鬨,不僅僅是青春的躁動,更夾雜著對那些英雄史詩的嚮往與模仿。
有的學員對著全息投影指指點點,用帶著稚氣的肯定語氣爭論著某個炮塔的射擊角度;有的則在資料板上塗抹著自己想象中的戰艦藍圖,嘴角帶著一絲自得的微笑。
在他們麵前,一位神情沉靜的帝國海軍中校——奧拓·克雷齊默爾,正擔任著他們的講師。
他的軍裝雖然整潔,卻在袖口和領口處帶著長期服役的磨損痕跡,幾枚不起眼的戰功勳章低調地證明著他的資曆。
他用平穩而精確的語調,為這些未來的海軍棟梁剖析著帝國戰艦的複雜構造與艙室分佈的奧秘。
“雖然不同級彆的艦船,其設計細節千差萬彆,即便是同一級的戰艦,在漫長的服役生涯中也會因應戰術需求和技術更迭而產生諸多不同。”
他徐徐說道,聲音在艦橋內清晰可聞,“但其核心設計理念萬變不離其宗。正如指揮艦橋永遠會設定在引擎艙段之前,以獲得最佳防護和指揮視野;而宏炮陣列,則永遠部署於艦艏裝甲護盾之後,承擔著撕裂敵艦的首要職責。”他所傳授的,是久經沙場的實戰經驗,而非書本上的刻板教條。
另有一名海軍上尉,站在學員佇列的一側,擔任著課堂助理的角色,主要負責維持課堂紀律。
然而,麵對這群精力過剩、背景顯赫的年輕學員,他的努力顯然收效甚微。
他挺直的站姿顯得有些僵硬,眉頭不時因學員們的竊竊私語而蹙起。
“肅靜!肅靜!學員們!”
上尉終於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喉嚨,試圖壓下那片不合時宜的嘈雜,“現在是授課時間!收起你們那些該死的、無處安放的好奇心!安靜聆聽遠征英雄,奧拓·克雷齊默爾中校的課程!”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試圖用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鎮住場麵:“你們現在所處的,正是傳奇海軍上將血嗣斯派爾之後裔,帝國英雄,哥特艦隊海軍上校霍雷肖·柯克倫勳爵,在第二次達摩克利斯灣遠征中所統禦的旗艦——‘史詩號’攻擊艦!”
即便上尉聲嘶力竭地強調,這些活潑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們,在聽到“霍雷肖·柯克倫勳爵”及其座艦“史詩號”的名號時,原本就難以抑製的興奮更是達到了頂峰。
這些孩子從小便是聽著哥特艦隊的傳奇故事長大的,近兩年內,深淵港內政部更是連篇累牘地報道霍雷肖·柯克倫的赫赫戰功,將其彙編成冊,廣為傳頌。
此刻,他們正身處傳奇之中,這份激動令他們的討論聲浪反而更高了一層,眼中閃爍著對英雄業績的無限嚮往。
上尉麵帶一絲窘迫與歉意,望向紋絲不動的中校。
隻見克雷齊默爾中校的臉上依舊平靜無波,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的漣漪,彷彿外界的喧囂絲毫不能侵擾他那早已被戰火錘鍊得堅不可摧的內心。
這便是身經百戰的校級指揮官與尚在磨礪中的尉官之間,那份源於無數次生死考驗所沉澱下來的本質區彆。
中校的沉默並非對紀律渙散的縱容,更像是一種深思熟慮的等待,等待著一個更恰當的時機,將這些沉浸在英雄光環中的年輕人拉回殘酷的現實。
“那麼,我們就從‘史詩號’的一段戰史開始。”克雷齊默爾中校終於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讓艦橋內的溫度彷彿降低了幾分。
學員們的喧鬨聲奇蹟般地迅速平息下來。“你們都看過內政部的報道,‘史詩號’曾在一次奇襲中,摧毀了一艘停泊在戒備森嚴的異形軍港內的重型空母旗艦。
你們有誰知道,柯克倫艦長是如何策劃並執行這項堪稱大膽而凶險的作戰計劃的嗎?”他銳利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麵孔,那目光中冇有讚許,亦無苛責,隻有純粹的探詢。
隨著問題的丟擲,方纔還如同一群被驚擾的椋鳥般嘰嘰喳喳的海軍學員們,漸漸安靜了下來。
他們麵麵相覷,原本高聲的議論化作了壓低了嗓門的竊竊私語,稚嫩的聲音中充滿了猜測與不確定。
他們雖然對柯克倫上校的豐功偉績耳熟能詳,但對於具體的戰術細節,卻知之甚少。內政部的官僚們,對於帝國海軍的戰術門道大多一竅不通,因此在公開的戰史宣傳中,除非是海軍內部編纂的專業戰史彙編,否則以內政部那種浮於表麵的宣傳口徑,其專業性足以讓任何一位稍具軍事素養的海軍候補軍官聽了都忍俊不禁。
“既然無人確切知曉。”
奧拓·克雷齊默爾中校的語氣嚴肅而冷峻,不帶一絲情感色彩,“那麼,作為那場戰役的親曆者,我建議你們以最嚴謹、最認真的心態,來學習接下來的內容。”
“我知道!”一名身形略顯高大,看上去比其他學員年長一些的海軍候補生猛地舉起了手,聲音洪亮地說道:“柯克倫勳爵當時是啟動了‘史詩號’的陰影力場,成功規避了異形軍港外圍的偵測,然後大搖大擺地駛入港區,如入無人之境,大殺四方!”
這個年輕人說罷,得意洋洋地雙手叉腰,下巴高高揚起,鼻尖幾乎要翹到天上去了,彷彿自己已洞悉了戰爭的全部奧秘。
“你的回答,有其正確之處,但並非全部。”克雷齊默爾中校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卻如同一柄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了年輕人答案中華而不實的部分。
“那些異形種族,在與我們英勇的第一攻擊中隊持續對抗瞭如此漫長的時間之後,難道會對我們的突襲手段冇有一丁點兒防備嗎?要知道,輕視你的敵人,就是對自己最大的不負責任。”
他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學員的認知偏差,那平淡的語氣比嚴厲的斥責更令人感到壓力。
“今天課程中的一個重要知識點便是——‘倘若你將敵人視作愚不可及的傻瓜,那麼最終淪為真正愚者的,隻會是你自己。’抱著這樣的心態,你們永遠也無法企及柯克倫勳爵那般偉大的成就。”
話音落下的同時,克雷齊默爾中校神情肅穆地轉向艦橋中央那座空置的精金指揮王座。
那王座造型古樸而威嚴,遍佈著複雜的符文與介麵,椅背高聳,扶手寬大,散發著冰冷的金屬光澤,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端坐其上的指揮官所肩負的重任。
中校將自己的軍官大簷帽鄭重地夾在肋下,挺直了本就筆挺的胸膛,微微垂首,彷彿在向那空無一人的王座,以及王座上曾經那位運籌帷幄的指揮者,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呃……”那名先前還趾高氣揚的年輕學員,在周圍同學壓抑不住的竊笑聲中,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如同煮熟的甲殼綱生物。他那高傲揚起的頭顱,也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迅速低垂了下去,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那……那還能怎麼進去?”他有些不甘心地低聲嘟囔,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帶著一絲被羞辱後的激動反駁道:“難道是依靠亞空間短途跳躍?不,那絕無可能,風險太大了!”
“也許是靈能傳送吧。”另一個學員帶著戲謔的口吻插話道。
“哈哈哈哈哈……”艦橋內再次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鬨笑聲,充滿了年輕人的不羈與對同伴窘境的幸災樂禍。
“當你的操艦技藝達到爐火純青的境地,與艦船的意誌高度統一。”
一個沉穩有力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艦橋內響起打斷了這段嘲弄,如同經過無數次淬火打磨的精鋼,並不顯得如何洪亮刺耳,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所有雜音,在“史詩號”那略顯空曠、穹頂高聳的指揮艦橋內激起陣陣迴響。
“你便可以將艦身緊密貼合在一艘毫無防備的敵艦正下方,利用其龐大的艦體作為掩護,如藏在羊肚子下的奧德修斯一般,跟隨那艘敵方驅逐艦一同悄無聲息地駛入戒備森嚴的軍港深處。”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讓艦橋內的所有人都為之一震。學員們不約而同地循聲望去,他們年輕的眼眸中充滿了未經世事的純粹好奇,又開始嘰嘰喳喳地小聲議論起來,猜測著是不是學院的教導主任巡查至此。
負責維持紀律的助理上尉則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驚疑與一絲警惕。他迅速掃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心中充滿了困惑: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膽,竟敢擅自闖入正在進行高階戰術課程的課堂?
唯有奧拓·克雷齊默爾中校,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中罕見地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理會身後的學員,而是從原先站立的位置,邁開急促而堅定的步伐,快步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