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雷肖緩緩轉過身,艦橋內應急燈投下的慘淡光線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輪廓。
一絲苦澀的笑容在他唇邊凝固,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因疲憊而顯得格外低沉,帶著金屬摩擦般的沙啞:
“露易絲,你比我更清楚,辛提拉燧發槍手團的門檻有多高。他們從不公開招募中產子弟入伍,更不用說那些在星海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的難民了。”
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帶著鐵鏽味的迴圈空氣似乎也因他話語中的重量而凝滯了幾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我能想到的,如果辛提拉燧發槍團會招募流民,唯一的可能隻能是……”
他頓了頓,字字句句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就是那些早已習慣了侵吞軍餉、中飽私囊的貴族老爺們,從他們那豐厚軍餉的指縫裡漏出那麼微不足道的百分之一,支付給那些走投無路的流民,讓他們作為不入編製的輔助人員,代替自己去軍中服役,忍受本該由他們承擔的辛勞與危險。
或者,更直接些,就是用這些廉價的流民去填補那些名冊上存在、實際上卻空無一人的‘幽靈’團隊,以此來應付軍務部偶爾進行的、流於形式的文書檢查。”
“代役?”
露易絲倒抽一口冰冷的空氣,她那雙明亮的紫色眼眸因震驚而微微放大,瞳孔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對於出生在堡壘世界卡迪亞的人來說,這無疑是荒謬的褻瀆之言。
“哦,神皇在上……他們怎麼能,他們怎麼敢做出如此……如此欺騙神皇之事!”
在她的認知裡,自卡迪亞的冰封堡壘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成為一名光榮的帝國衛兵,為神皇與人類帝國奉獻一切乃至生命,是何等崇高、何等神聖的榮耀。
這是無數卡迪安子民自牙牙學語起便被深深銘刻於靈魂的信念。
這種以鮮血和忠誠鑄就的神聖職責,怎麼可能容許他人如此輕慢地褻瀆和無恥地侵占?
露易絲的拳頭在身側不自覺地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顯得有些蒼白。
艦船引擎的低沉震動透過甲板傳到霍雷肖的腳底,卻無法撼動他此刻心中的冰冷。
“如果。”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壓抑的怒火與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無力感,“軍務部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僚們,真的批準我們在辛提拉建立第一支帝國海軍登陸作戰部隊,那麼我們最終能招募到的,恐怕隻會是那些此前因種種不堪原因未能擠入正規海軍序列,如今卻嗅到了可乘之機,企圖混進這支新部隊裡繼續屍位素餐、侵吞軍餉的廢物。
他們就像一群從果核裡就已經腐爛發臭的蘋果,隻會汙染整個籃筐。”
他停頓了一下,舷窗外永恒不變的星光映在他眼中,卻顯得黯淡無光:“那樣的話,我們這支被寄予厚望的所謂‘第一帝國海軍登陸作戰部隊’,恐怕連最初的戰備狀態審查都無法通過。
它會從骨子裡就徹底腐爛,無可救藥。我們為此傾注了無數心血的整個計劃……將會因此而徹底、可恥地失敗。
而‘帝國海軍登陸作戰部隊’這個番號,恐怕也會成為軍務部浩如煙海的檔案中一個永遠的笑柄,被束之高閣,在塵埃中蒙羞,最後被後人遺忘。”
房間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維生係統發出的幾不可聞的低沉嗡鳴,以及舷窗外那些遙遠星辰投來的、冷漠而永恒的光芒,無聲地見證著他此刻深切的沮喪與近乎絕望的情緒。
忽然,霍雷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緊鎖的眉頭極輕微地挑動了一下。
一個念頭,如同在濃厚陰雲中乍現的一絲微弱電光,瞬間照亮了他混亂思緒的一角。
“等等。”他低聲開口,聲音因長時間的沉默而略顯沙啞。
“嗯?”露易絲一直緊蹙的眉頭隨著他語氣的變化而略微舒展開來。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聲音中那一絲不同尋常的波動,抬起頭,目光帶著一絲探尋望向霍雷肖。
“你說得對,露易絲,”霍雷肖的聲音裡有了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起伏,不再是先前那種全然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如果辛提拉真的可以提供所謂的‘代役兵’,那情況……或許,真的還有一線生機。”
“為什麼這麼說?”露易絲臉上露出了全然的茫然,她還冇有從剛纔的驚怒中完全反應過來,顯然不明白這其中能有什麼分彆。
“設想一下,如果一名代役兵,是長期在部隊裡代替那些辛提拉的貴族老爺們服役的……”
霍雷肖開始在狹小的艙室內來回踱步,金屬地板隨著他的腳步發出輕微的橐橐聲。
他一邊思索,一邊緩緩說道,語速隨著思路的逐漸清晰而漸漸加快,“那麼,他們很可能已經在軍中接受了好幾年,甚至可能更長時間的基礎訓練。
他們的基本軍事技能,至少在理論層麵,是存在的,是經受過基礎打磨的。”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身麵向露易絲,眼神中閃爍起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灼熱光芒,那是在無邊黑暗中偶然瞥見一絲微弱火星時,絕境之人特有的神情:“而且,最關鍵的一點在於,他們不是貴族,也絕對不可能得到那些養尊處優的貴族老爺兵所能享受到的種種特權和優待。
這些常年服役的代役兵,為了能夠博取到下一年度繼續‘代役’的資格,為了那份能讓他們在殘酷世道中勉強活下去的微薄軍餉,必然會想儘一切辦法去拚命操練,不顧一切地提升自己的作戰技巧,以求在等級森嚴、環境嚴酷的軍營中生存下來,並向上司證明自己的價值,證明自己‘值得’被繼續雇傭。”
“嗯……如果情況真如我們所猜想的這樣。”霍雷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挺直了背脊,彷彿卸下了一部分無形的重擔,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絲光彩,“那麼,這倒也並非全無益處,甚至可能……是一個機會。”
“我們或許可以從辛提拉那些臃腫不堪的貴族部隊中,仔細甄彆、選拔出一批這樣來自帝國各個角落、擁有相對豐富實戰經驗的‘代役老兵’。
然後,在我們的戰艦上,讓克裡格死亡軍團對他們進行極其嚴苛、不留情麵的篩選和重新訓練,就像……就像古泰拉傳說中那支驍勇善戰的高盧外籍軍團一樣,將他們從一群烏合之眾鍛造成一支真正具備強大戰鬥力、能夠執行艱钜任務的精銳隊伍。”
“嗯?什麼是‘高盧外籍軍團’?”露易絲困惑地眨了眨她那雙漂亮的紫色眼睛。
好吧,這些來自數萬年前古泰拉的遙遠曆史名詞,對她這樣第41個千年出生的人類而言,還是太陌生了。
“呃,冇什麼。”霍雷肖擺了擺手,嘴角牽起一抹複雜難言的笑容,其中既有對那渺茫未來的些許期盼,也有對當前殘酷現實的無奈自嘲。
“我隻祈願神皇庇佑,當祂為我們關上一扇門時,總會在我們未曾留意之處,悄然為我們開啟另一扇窗。”
“冇錯,神皇的智慧與仁慈總是如此深不可測。”露易絲微笑著說,語氣輕快了許多,為他重新振作起來的精神感到由衷的欣喜。
房間內的壓抑氣氛,似乎也隨著這絲希望的出現而消散了不少。
“我要去泡個熱水澡,好好清理一下思緒,也驅散一下這身寒意。要一起來嗎?”霍雷肖轉過身,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向露易絲伸出了手,發出了邀約。
她嘴角的弧度揚得更高,漾起一抹甜蜜的笑容,毫不猶豫地伸出手,輕輕搭在了他寬厚的手掌中,接受了他的邀請。
“而且,我想把體內積蓄的這股無名怨氣,好好地發泄出來。”他笑著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
“怎……怎麼發泄?”露易絲的臉頰瞬間泛起一抹動人的紅暈,聲音也變得有些細弱溫婉。
“你懂的。”他朗聲一笑,用那依舊強健有力的胳膊,一把將這位身姿曼妙的麗人橫抱而起,大步流星地走向臥室對門那間配備齊全、蒸汽氤氳的寬大浴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