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巴巴魯斯上的老鼠能夠被一眼認出來是老鼠這件事,要問問人類殖民時代到底將多少物種帶去了星空之上。
這隻野獸除了表皮生有髒綠色的腐爛膿瘡以,及個頭大了點,身上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增生組織之外,大體看上去還真就是個老鼠的樣子。
起碼很符合人們對老鼠的認知。
要是放一頭風評比較好的動物變成這樣,就會被認為是折磨了。
“赫利俄斯伯伯那東西你見過嗎?以及能吃嗎?”
亞倫第一反應居然沒有關心跳下去的莫塔裏安,以及正在追著老鼠跑的安格隆。
這讓赫利俄斯很是驚訝,他對於食物的敏感再一次發作:
“等等,你不會真想吃、吃這玩意?”
他神色驚恐,用手指著那橫衝直撞的大老鼠。
光是從其身體表麵甩出的膿液,看上去就比鼻涕還要惡心數倍,更不用想其中的肉質,要經過如何的烹飪才能達到可吃的水準!
不行,他要是沒見過這玩意還好,可見過之後就很難再下嘴了。
亞倫還算比較平靜地搖了搖頭:
“那倒不是,不過帶迴去給老東西,還是要讓他嚐一口的。好不容易來一趟,不帶點特產,說不過去。”
眼見自己侄子說這些話的時候,風輕雲淡下,嚇得赫利俄斯又往邊上挪了挪。
他心中隱隱開始懷疑,可能這侄子的性格也不對勁,隻是因為之前有尼歐斯做對比,所以沒在意。
而現在隻剩下亞倫一人的時候,就能察覺到其恐怖所在!
他對自己的父親都能下如此毒手,更何況他們這些伯伯呢!
場地之中那怪物越來越朝著塔樓逼近,安格隆已經追到了老鼠尾巴後麵一隻手抓著。
現在得一隻手一個嘴拿著兩把刀,本來是要用嘴咬老鼠尾巴的,但想了一下還是沒能下嘴。
在烹飪之前,這東西實在沒有讓人下嘴的**啊。
莫塔裏安幾個箭步衝刺,到了塔樓麵前伸出雙臂阻攔。
他手上的繃帶並沒有纏繞什麽傷口,隻是個人習慣。纏滿繃帶的雙手各自摁住老鼠的上下顎,努力掰開了一些,側過頭去,免得口水亂噴。
高大的身形受到衝擊之後,隻是稍後退了幾步便不再動彈。
這甚至隻是原體身體的自主反應,方便更好的卸力。
要是他願意,甚至可以紋絲不動。
“嗚哇——!”
安格隆那邊傳來一聲慘叫,老鼠停下之後他倒是因為慣性一頭撞在了老鼠屁股上,弄得滿臉都是惡心的膿皰汁液。
邊上的老農們見到這一幕,尤其是澤德甚至兩手拍著大腿,有些哀歎,這畜生的毒可比空氣中的毒性濃烈數十倍。
普通人身體挨著哪片,那這一部分可就廢了。
但在人們近乎驚駭的眼神中,安格隆隻是爬起來隨手抹了把臉,竟是完好無損。
索性已經弄髒了身體,他便不再顧忌,跳了上去跳到老鼠脖子那,見了前麵兄弟,便喜笑顏開:
“好弟弟,幫我把這老鼠的頭摁著,看我把它的頭切下來!”
莫塔裏安冷哼一聲,隻道:“滾下去!”
他自然看得出來安格隆的神異,不說這完全超越凡人的力量與敏捷,隻說那能夠和瘟疫老鼠接觸後毫發無損的體質,就足以讓莫塔裏安驚異。
凡人即便是在巴巴魯斯充滿毒氣的環境之中長大,有些抗性,但也隻不過是能勉強保持人形。
按照生物學上的說法,就是內外器官平衡,麵板屏障完整。
而遇見這些變異野獸的時候,平衡被打破,病害侵入身體內部,那就是迴天乏術。
但安格隆身上已經蓋了一圈膿液,甚至有些都到了眼睛裏,被硬生生甩出來,都不見他眼睛珠子有發紅的。
莫塔裏安內心思忖,他們至少是同樣的身體素質。
心中居然有些寬慰。
畢竟當他來到這個世界逐漸發現自己和常人的不同之處的時候,偶爾也會驚恐於,自己所堅持的思想會被他個人的存在所打破。
他說一切都按照事物發展的變化規律前進,可他本人就是破壞這個規律的存在。
現在又多出來一個“兄弟”,這種突兀感就忽然被消解了幾分。
但隨之而來的,卻又是深深的憂慮。
他要真是神,怎麽辦。
神色思慮之間,安格隆已經揮舞著手中的菜刀,大力出奇跡,兩隻胳膊掄下去,硬生生地將刀片切進了老鼠的脖子,連帶著刀柄都深入其中,兩隻小拳頭已經衝進了血肉內部。
普通的刀片處理這些食材還是太過薄弱,安格隆索性鬆開菜刀,兩隻手各自扒拉住老鼠脖子後麵兩側,和他弟弟一起,一個左右,一個上下,就開始用力。
兩人硬是將老鼠的頭撕成了四份,這圓溜溜的身子沒了頭之後,在地上左右蹣跚幾步,便趴倒在地,沒了氣。
安格隆一屁股坐在老鼠背上,歡呼雀躍:
“終於有肉吃了!我來做飯!”
他朝後滾下去,索性將老鼠寬大的背部當做是地毯滑梯,一路滾到地麵,小手拉著老鼠尾巴,就朝著廚房拖行過去,還迴頭喊:
“赫利俄斯伯伯,幹活了!”
他估摸著自己直接吃這老鼠肉應該沒事,但本地人還是需要消毒後才能食用。
赫利俄斯正好尋思著,要離亞倫稍微遠一點,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便急忙趕過去,跟在安格隆背後。
“這老鼠果真能吃?我尋思得把這一身毛皮扒了,再看看還能剩下多少肉。”
他現在連安格隆都不覺得恐怖了,畢竟安格隆體內的力量是有形的恐怖,很類似刻板印象裏的魔頭。
而亞倫的行為言語背後潛藏著的,是無形、不可名狀的存在。
可要仔細去想,又不覺得有什麽,畢竟攤上那個抽象的父親,亞倫還能保持一個正常人的思維,已經很不容易。
倒不如說,亞倫偶爾表現一些自己無法理解的念頭,纔是正常的。
他還是相信亞倫是個好侄子,赫利俄斯這樣在內心之中自我告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居然會主動為亞倫的行為做出解釋。
而亞倫明明什麽都沒做。
營地之中的人們忙碌起來,方纔參加會議的幾人來到莫塔裏安麵前關切幾句,就一起湊到廚房邊上去看這麽大的一攤肉要怎麽處理成他們能吃的水準。
擊敗軍閥獲取土地和資源,不再有壓迫固然是個很好的目標。
但今天中午就能吃到肉食,是眼下較為緊迫的期望。
要不然人類也不會把“接下來吃什麽”當做人生之中最為重要的思考之一,幾乎每天都會思索這個問題。
亞倫最後才來到正在更換繃帶的莫塔裏安麵前,親切笑道:
“小安這一輩子就好一口吃的,雖然做出來的東西都沒味道,但起碼吃了也不會有壞處。”
莫塔裏安重複著手上的動作,並不把視線調轉過去,說道:
“我還沒承認你們是我的兄弟,不要這麽親切。你們的行為太過魯莽、變化,不在我的計劃之中。不要想著為我好的念頭,繞過我去做什麽,我不需要你們的幫助。”
他開始提前警惕,擔心這倆兄弟忽然抱著什麽幫助家人的想法,一股腦衝進貝爾的堡壘之中,幫他擊敗那個軍閥。
以安格隆方纔表現出的實力,他們做得到,這種事情,絕對不可容忍。
並非功業歸屬於誰的問題,而是莫塔裏安希望是他自己率領著本地人民,大家都一起付出了犧牲之後,一同贏得勝利。
這樣,他就是巴巴魯斯無數普通人之中的一員,他們的勝利當之無愧。
長久以來被軍閥壓迫的勞苦大眾,也需要這場他們所參與的勝利,將自身過去錯誤的生存方式改變。
如果真有什麽天降之物解決一切,那祂應該來早點。
亞倫聳了聳肩,從懷中取出一塊死靈建築碎片,他現在身上能隨手摸出來的東西,隻有這些,家裏還有很多呢。
他笑道:
“除非你主動尋求幫助,我的弟弟。我理解你的想法,但隻是一些小禮物的話,希望你能收下。”
莫塔裏安本想冷傲拒絕,隻是瞥了一眼,就挪不開眼睛。
這塊石頭碎片,給他一種死寂的空蕩感覺,好像能夠緩解自身壓抑的情感一般。
讓他不自覺伸出手去,從亞倫手中將其小心摘出。
這塊碎片在自己手指之間,和一塊米粒差不多大,卻能夠安撫自身。
他過去數年來對於自身另一種力量的拒絕認知、拒絕存在的念頭,是緊緊繃著的繩索。
如今終於鬆動,不用再時刻固執否認自己的某些存在。
“我猜很多世界變成這些鬼樣子,是有亞空間影響,甚至有什麽惡魔作祟。這東西能稍微中和亞空間力量,希望對你有用。”
亞倫開口說道,他對於惡魔和亞空間的存在已經司空見慣。
可當他說完這些話之後,卻發現眼前的莫塔裏安一臉疑惑,那眼神甚至開始渾濁起來。
“什麽是亞空間?惡魔又是什麽東西,難不成還有地獄?”
亞倫扭頭看向遠處的赫利俄斯伯伯,試探問道:“伯伯沒有告訴你?”
此時營地村莊外圍又傳來騷亂,有個七、八人小隊的軍伍闖將進來,為首一人高呼著莫塔裏安的名,身受重傷。
“卡拉斯!”莫塔裏安略有些焦急,忙迎接過去。
卡拉斯·提豐抬起頭,口中喃喃:“尼凱爾、尼凱爾要抓你迴去。”
幾乎隻是在提到尼凱爾這個名字的一瞬間,在莫塔裏安的思維之中。
那個站在自己身後,漆黑沉重的目光仿若實質化的枷鎖的主人,正嗬嗬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