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的時間,在諾斯特拉莫這顆習慣了永恆不變的行星上,短暫得如同一次呼吸。然而這三十個晝夜交替中,昆圖斯的變化卻如同野火燎原。
植物覆蓋的範圍已經從最初的十分之一擴充套件到近三分之一巢都區域。蕭河指揮下的“園藝工程隊”——由下巢居民自願組成——正在係統地清理汙染最嚴重的工業廢墟,種下凈化性的苔蘚和藤蔓。人造小太陽穩定地懸掛在城市上空,與真正的恆星交替照耀,以確保植物光合作用不間斷。
更令人驚訝的是精金礦井的產量。在取消了貴族層層盤剝的中間環節、改善礦工工作環境並提供合理報酬後,昆圖斯七大礦井的日均產出提升了百分之四十。臨時管理委員會用第一批出口礦石的收益,從過路商隊那裏換回了急需的醫療裝置、基礎教育材料和基礎工業零件。
表麵上,四城聯盟與昆圖斯之間維持著詭異的平靜。邊境巡邏隊偶爾相遇,彼此警惕地對視後各自離開。泰伯利昂承諾的“威懾性軍演”推遲了兩次,理由是“裝備採購延遲”。巴爾席烏斯在普萊姆推行的“懷柔改革”確實暫時安撫了下層情緒——每人每週多了半磅合成蛋白配額,債務減免計劃覆蓋了最貧困的百分之五家庭。
但暗流,始終在湧動。
…………………………
誇圖斯巢都頂層的私人港口,卡紮克肥胖的臉上第一次失去了慣有的從容笑容。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三艘剛剛降落的星艦。那不是常見的貿易艦或運輸船,而是稜角分明、塗裝灰藍色的武裝艦艇。艦體側舷顯眼地印著他所屬貿易行會的徽章——三顆星環繞一枚齒輪,但在徽章下方,多了一道他從未見過的金色橫杠。
“董事會特派專員……”卡紮克喃喃自語,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走進來三個人。為首的是個高瘦的中年男人,穿著剪裁嚴謹的深藍色製服,肩上戴著董事會直屬部門的徽章。他身後跟著兩名麵無表情的護衛,穿著輕便卻顯然不便宜的戰術裝甲,腰間配著卡紮克隻在產品冊上見過的精工鐳射手槍。
“卡紮克主管。”專員的聲音平淡,沒有任何問候,“我是董事會特別事務處三級專員莫裡斯·凱恩。根據《行會外部資產監管條例》第19條,當某個星區的資產麵臨‘不可控風險’時,董事會有權直接介入管理。”
卡紮克強迫自己擠出笑容:“凱恩專員,歡迎來到諾斯特拉莫。不過我想情況可能有些誤報,誇圖斯的精金開採一切正常,本季度產量還增長了……”
“我不是來聽季度報告的。”凱恩打斷他,逕自走到主位坐下,“昆圖斯發生了什麼?詳細說。不要遺漏任何細節,特別是關於那個‘蕭先生’和‘午夜幽魂’的能力評估。”
接下來的兩小時,卡紮克感覺自己像是在受審。凱恩的問題很尖銳,從他第一次得知昆圖斯劇變的時間線,到四城秘密會議的具體內容,再到他對蕭河能力的個人判斷。更讓卡紮克心驚的是,凱恩顯然已經掌握了大量情報——有些細節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
“……所以你們達成的共識是‘雙線行動’,一邊軍事威懾一邊嘗試接觸?”凱恩最後總結,手指在資料板上滑動,“真是有趣!一個月過去了,威懾沒有實施,接觸也沒有進展。”
“專員閣下,這需要時間……”卡紮克試圖解釋。
“董事會沒有時間。”凱恩抬頭,冰冷的灰色眼睛直視卡紮克,“諾斯特拉莫的精金儲量在周邊三十光年內排名第三,但純度排名第一。隔壁潘圖斯鑄造世界剛剛向我們發出了未來五年的採購意向,需求量是目前產量的三倍。在這個時候,昆圖斯的‘實驗’如果成功並擴散……”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哼!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其他巢都的礦工也會要求‘公平報酬’,意味著我們的開採成本可能上升百分之二十到五十,意味著我們與鑄造世界的合同利潤率會被嚴重擠壓。董事會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的。”
卡紮克嚥了口唾沫:“那……董事會的意見是?”
“清除不穩定因素。”凱恩說得輕描淡寫,“我已經帶來了‘灰隼’號巡洋艦和兩艘護衛艦,艦上搭載了公司直屬的第7陸戰兵團,一萬兩千名職業士兵,配備標準公司衛隊III級軍製式裝備。另外,還有三台劫掠者級步行機甲正在卸貨。”
“這……這是要直接開戰?”卡紮克聲音發顫。
“這叫‘恢復秩序’。”凱恩糾正道,“但董事會也不希望事態擴大,從而影響我們的生意。所以我們需要本地勢力的配合。你,卡紮克主管,將負責協調其他三城。特別是普萊姆的巴爾席烏斯,他在傳統貴族中仍有影響力。”
“如果……如果他們不願意配合呢?”
凱恩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那就換願意配合的人。董事會既然能扶植你的家族取代原來的誇圖斯貴族,當然也能扶植其他人取代不配合的統治者。這很簡單,不是嗎?”
卡紮克感到後背一片冰涼。此刻他意識到了,自己不再是棋盤上的棋手,而是直接被逼入局成為了棋子!
也許……我可以找特提烏斯巢都的那位城主聊聊……
…………
同一時間,普萊姆巢都。
巴爾席烏斯站在觀星台上,透過昂貴的過濾玻璃望著夜空。死月的偏移肉眼可見,那顆永恆的黑暗之盤如今偏離了天頂,露出後麵璀璨的星河。這本該是天文奇觀,此刻卻隻讓他感到不安。
“老爺,誇圖斯來的緊急通訊,他們想要麵見一下您。”老管家悄無聲息地出現。
十分鐘後,巴爾席烏斯在密室會見了凱恩專員。與卡紮克不同,這位古老家族的後裔保持著表麵的鎮定。他仔細聆聽了凱恩的來意和條件,蒼老的手指習慣性地在椅背上輕輕敲擊著。
“新型開採裝置,擴大百分之五十的收購量,預付三年貨款……”巴爾席烏斯重複著條件,“很誘人。但代價是,我必須支援貴公司對昆圖斯的軍事行動,並在事後承認貴公司指派的新統治者?”
“是‘恢復秩序後的合法政府’。”凱恩糾正道,“巴爾席烏斯閣下,您的家族統治普萊姆十二個世紀,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有時候必須做出艱難選擇以維持統治。階級的鬥爭是沒有任何的可調和性的!昆圖斯的‘實驗’如果成功了話,那麼……下一個會輪到誰?塞肯杜斯?特提烏斯?還是……普萊姆?”
這句話擊中了巴爾席烏斯最深的恐懼。他見過太多統治家族一夜傾覆,而蕭河傳播的思想,比任何刀劍都更具破壞力。
“我需要做什麼?”最終,巴爾席烏斯問。
“保持中立。不支援昆圖斯,也不阻礙公司行動。在事後,第一個承認新政權。”凱恩說,“作為回報,您的家族將繼續管理普萊姆,並享受精金貿易的優先採購權。我們會簽署一份……二十年期的獨家協議。”
巴爾席烏斯沉默了足足三分鐘。
“我同意。”他說。
…………
塞肯杜斯的情況更簡單。泰伯利昂幾乎是在聽到“劫掠者機甲”和“標準公司衛隊III級軍製式裝備”時就做出了決定。這位軍事貴族出身的統治者,比任何人都清楚雙方武力的差距。
“我的軍隊可以負責地麵引導和側翼掩護。”泰伯利昂在通訊中對凱恩說,“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行動成功後,我要昆圖斯三分之一的礦井控製權;第二,我要三台劫掠者機甲;第三,這次行動的武器裝備需要你們全權負責!”
凱恩甚至沒有討價還價:“如你所願!”
………………
特提烏斯巢都,黑衣人的居所。
艾德拉·馮·特提烏斯關掉了加密通訊器。她剛剛“婉拒”了凱恩專員要求會麵的請求,理由是“身體不適,正在靜養”。實際上,她正在整理行裝。
“小姐,您真的要去昆圖斯?”老侍女擔憂地問,“太危險了,那些人來歷不明……”
“正因為他們來歷不明,我才必須去。”艾德拉將最後一件裝備塞進揹包。她換下了那身標誌性的黑衣,穿上普通中巢技術員的工裝,將白色長發藏進兜帽。“灰燼之手的情報網顯示,公司艦隊已經抵達。戰爭不可避免。但在戰爭開始前,我必須知道……蕭河這人……應該說是神,他想要什麼。”
“如果被其他家族發現您私下接觸……”
“那就讓他們發現!”艾德拉的聲音異常冷靜,“特提烏斯家族在五城中實力最弱,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情報和靈活性。在這場風暴中,選擇正確的盟友,比擁有強大的軍隊更重要。那裏居住的一名神隻……我覺得……那家行星公司還沒有強大到挑戰一名神隻的地步。況且……我們本來商量好的便是我們接觸對方……我們隻是暫時把時間延後了一點而已……”
她檢查了一下腰間的微型鐳射手槍和應急通訊器,然後戴上了一副資料眼鏡——鏡片會實時掃描環境並傳輸回特提烏斯的情報中心。
“如果我三天內沒有傳回安全訊號,”艾德拉對老侍女說,“啟動應急計劃,帶家族核心成員撤離到預設的安全屋。”
“小姐……”
“這是命令。”艾德拉的語氣不容置疑。
深夜,一架沒有任何標識的小型飛行器從特提烏斯巢都的隱秘出口升空,悄無聲息地飛向昆圖斯方向。
……………………
昆圖斯,新政務廳。
這裏原本是伊爾迦娜女公爵的舞會大廳,如今被改造成了臨時管理委員會的辦公場所。長桌上堆滿了資料板、圖紙和樣品,數十名委員——礦工、技工、教師、前低階官吏——正在激烈討論著什麼。
蕭河坐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看似在閉目養神,實際上正在通過植物網路感知整個巢都的情況。科茲站在窗邊,望著夜空中那輪偏離的死月,不知在想些什麼。
“蕭先生,科茲閣下。”一名年輕委員跑過來,氣喘籲籲,“邊境巡邏隊報告,在東部緩衝區發現不明飛行器墜毀!倖存者隻有一人,自稱是特提烏斯的信使,要求見您!”
蕭河睜開眼睛:“特提烏斯?”
“特提烏斯巢都……統治那裏的是一個黑衣人,目前是我所知的對中下巢相對友善的統治者。”科茲想了想補充道,“五城會議上的第四人。”
“帶她來。”蕭河說,“順便給我來三杯咖啡。”
“兩杯!”科茲聳了聳肩。
“好吧!兩杯!”
半小時後,當艾德拉被兩名護衛帶進政務廳側麵的小會議室時。
“你好……信使……呃……女士!”蕭河從一旁的侍女手中接過咖啡後,向其微微點了點頭之後說道:“請問……你有什麼要指教的嗎?”
隨後蕭河便注意到了他的兜帽,他挑了挑眉毛“不過在說話之前……我覺得坦誠是一個很好的開頭!”
對方猶豫了幾秒鐘後,便掀開了兜帽,露出真容。
見到其樣貌之後,隻是微微摸了摸下巴。“你的氣質……讓我很是懷疑你的身份……坦誠!朋友!坦誠!”
“好吧!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艾德拉·馮·特提烏斯,特提烏斯巢都的實際控製者。”她深深嘆了一口氣後,便直接開門見山,目光在蕭河和科茲之間移動,“我私下前來,是想在戰爭開始前,與二位進行一次坦誠的對話。”
蕭河饒有興緻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女。她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蒼白的麵容上有著諾斯特拉莫貴族常見的淡藍色血管紋路,但那雙眼睛——一隻深褐,一隻機械義眼——卻透著遠超年齡的冷靜和銳利。
“科茲你對……”
當蕭河轉頭想要問問科茲的意見的時候,他愣住了。
科茲像是被定身術定住一般,死死盯著艾德拉的臉。他的嘴唇微微顫抖,那雙漆黑的眼睛裏翻湧著難以置信、震驚、困惑……以及某種深藏的、幾乎被遺忘的情感。他緊緊抓著掛在胸口處的那枚簡陋的青蛙發卡。
“莉……娜?”科茲的聲音輕得像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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