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 章 感情------------------------------------------“恭喜您，通過死亡撿回一條命。”。聲音不大，像是在他耳邊說的，又像是有個人坐在房間的某個角落裡，用正常的音量說了一句。後腦勺還在痛，那種痛不是尖銳的刺痛，是一種鈍的、悶的、像是有個東西在裡麵膨脹的痛。他的眼皮很重，重到需要用意誌力才能抬起來。。。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單。消毒水的味道鑽進鼻腔，很淡，但能聞得到。輸液架上掛著一個空袋子，冇有在滴，管子垂下來，針頭還紮在他的左手背上，膠布固定著。他轉頭的時候，脖子發出輕微的哢嗒聲，像是一個生鏽的關節被重新轉動了。。，她坐在窗台上，一條腿曲起來踩在窗沿上，另一條腿垂在窗外，小腿在空氣中輕輕晃盪。她穿的衣服是什麼顏色，韓飛說不出來，不是因為他看不清，而是那個顏色不在他的認知範圍內。不是紅，不是藍，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顏色。她的臉他同樣看不清，不是因為模糊，而是因為他看過去的時候，他的大腦接收到的資訊隻有“這是一個人”和“這是一個女人”，再多的細節就冇有了。不是被擋住了，是不存在。她的臉就像是一個被打了馬賽克的畫麵，但馬賽克下麵是空的，冇有任何畫素。。不需要看到臉，不需要聽到聲音，不需要任何識彆過程。他“知道”她就是腦子裡那個聲音。這個知道來得和尖嘯神子的聲音一樣直接，繞過了所有感官和推理，直達結論。。這是憤怒。他的身體從床單上彈起來，左手上的針頭被扯掉了，膠布還連在麵板上，針尖帶出一絲血珠，在空中劃了一道細線。他的腳踩到地麵，往前衝了一步，然後腳上那個東西，腳踝固定器，塑料的，硬邦邦的，把腳踝卡在一個不能彎曲的角度，絆住了他。。他伸出手想去抓那個女人的方向，但手指隻抓到了空氣。他的臉撞在地板上，鼻子先著地，然後是顴骨，然後是額頭。地板是瓷磚的，涼的，硬的，帶著一股拖地水乾涸後的氣味。“瑪德，真痛。”他的聲音從地板上傳出來，悶悶的，帶著鼻音。他的鼻子冇有流血，但那種酸脹感從鼻梁一直竄到眼眶，眼睛開始流淚，不是哭，是鼻子被撞後的生理反應。。她的腳落在地板上，冇有聲音。不是刻意放輕的那種冇有聲音，是她整個人落地的時候，地板冇有震動，空氣冇有被擾動，像是她的身體冇有重量，或者她的重量不在這個物理規則裡。，蹲在韓飛麵前，伸出手撫摸他的臉。她的手指從他的額頭開始，沿著鼻梁往下，經過被撞紅的顴骨，經過下巴，最後停在臉頰上。她的手指是涼的，不是冰的那種涼，是那種冇有體溫的涼，像一塊放在陰涼處的石頭，不冷不熱，就是冇有溫度。她的掌心貼著他的麵板，拇指在他的顴骨上輕輕畫了一個圈。。一個女人蹲在地上，一個男人趴在地上，女人的手在男人的臉上緩慢地移動。但又有人幾人在意。病房的門關著，窗簾半拉著，走廊上有腳步聲經過，但冇有人推門進來。這個房間裡隻有兩個人，和一個趴在地上的、臉上掛著淚痕的、鼻子還在發酸的男人。“需不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所謂的‘赫拉克勒斯’？”她說到。她的語氣很輕，像在問一個她想幫忙但不確定對方要不要接受的事情。。他趴在地上，臉貼著瓷磚，她的手還貼在他的臉上。他的眼淚還在流，不是情感上的哭，是鼻子的酸脹感還冇有退。他的憤怒在摔到地上的那一瞬間被打散了，像一拳頭打在水麵上，水花濺起來，但拳頭冇有擊中任何結實的東西。
“你知道的，我不會麵對現實。”他說。聲音從地板和瓷磚之間的縫隙裡傳出來，悶悶的。
他的手裡出現了一把刀。單分子刃。刀刃和正常的刀差不多長，差不多寬，差不多的形狀，但刀刃的邊緣是單分子層，薄到理論上可以切斷任何物質。刀柄是黑色的，有防滑紋路，握感很好。這把刀是憑空出現的，冇有過程，冇有過渡，前一秒鐘手裡是空的，後一秒鐘手裡有了一把刀。
他側過身體，把左腳抬起來，露出腳踝上那個塑料固定器。固定器有兩個魔術貼綁帶，把腳踝卡在一個九十度的角度上，不能彎曲。他把刀刃貼在魔術貼的綁帶上，開始割。刀刃很鋒利，綁帶的纖維在接觸刀刃的瞬間就分開了，切口整齊得像被鐳射切過的紙。他小心地割，不是因為綁帶難割，而是因為他害怕不小心割到自己的身體。刀離他的小腿最近的時候，刀刃和他的麵板之間隻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他的手穩定地移動，一刀，一刀，再一刀。三個綁帶，三刀，固定器鬆開了。他用腳把塑料殼踢掉，腳踝自由了，可以彎曲了。
那女的在他處理腳踝的時候自說自話。她冇有被他的沉默影響，冇有被他的刀影響，甚至冇有被他剛剛撲向她的那個憤怒的動作影響。她就蹲在他旁邊，手從他的臉上收回來，抱著自己的膝蓋，像一個人在講睡前故事。
“第一，你應該要知道我的身體是怎麼來的。確切來說，應該是幽靈，用亡靈法術造出。”她伸出一隻手，手掌朝上，手指張開，像是在展示一件商品。“名字，無名。情感，你對我的愧疚和愛。自我，你造出框架，尖嘯神子讓我對你愛使得我不需要補充。不過彆人也看不到，不過能觸碰現實都算極好的。不過等一會這身體就會消失，畢竟你是在夢中對我的愛。”
她說得很流暢，像這段話她已經在腦子裡排練過很多次了。每一個分句都是資訊，每一條資訊都在回答一個韓飛可能想問但冇有問出口的問題。她的名字是無名，她的情感來源是他對她的愧疚和愛，他的框架加上尖嘯神子的乾預構成了她的自我，彆人看不到她，她能觸碰現實，這具身體會消失。
韓飛割完了最後一個綁帶。他把腳從固定器裡抽出來，活動了一下腳踝，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他把單分子刃放在床邊，刀刃朝外，黑色的刀柄懸在床沿外麵，平衡著冇有掉下去。
“然後呢？”韓飛像是冇在意，冷漠地在心裡說到。他甚至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看她，他在看自己的腳踝，腳踝上有一圈被固定器壓出來的紅印，麵板被壓扁了，還冇有彈回來。
“彆這麼冷酷，雖然這的確有我的鍋。”那女的說。她的語氣裡冇有辯解，冇有委屈，就是一句很平淡的承認。
“他們死了，因為你這個連環殺人犯死的。”她說。語氣冇有變化，還是那種平淡的、陳述事實的調子，像在念一段天氣預報。連環殺人犯，四個字，每個字都是對的，每個字都像一把刀。
韓飛的睫毛抖了一下。不是眨眼睛，是那種不受控製的、快速的、上睫毛和下睫毛幾乎碰在一起的抖動。
“他們的確是混沌邪教徒，如假包換。”她繼續說。“然而，是未來，這是必成的事。你的確提前阻止了，用結束對方可能的方式。”她的語氣裡多了一種東西，嘲諷。不是尖銳的、刻薄的嘲諷，是一種溫和的、甚至帶著笑意的嘲諷，像一個人在說“你看，你做了好事，但你是用殺人的方式做的，這不就是你的風格嗎”。
韓飛處理完腳踝，手裡又出現了一把槍。鐳射槍，和巷子裡那把一樣，銀灰色，握把有防滑紋路。他冇有瞄準，隻是把槍口指向那個女人的方向。槍口對著她的胸口，大概的位置，不算精確，但在這個距離上，不到兩米，不需要精確。他的手指放在扳機護圈外麵，冇有扣進去。
他冇有開槍。
他就那樣舉著槍，槍口對著她，手臂冇有抖，手腕冇有晃。他看著她的臉，那個他看不清的臉，那個像被打了馬賽克而馬賽克下麵什麼也冇有的臉。
“我現在應該誇讚你，傳送這些東西的能力越用越熟練了。”那女的毫不在乎那指著自己的槍，對韓飛說到。她的身體冇有任何躲避的動作，冇有後仰，冇有側身，冇有舉手，甚至冇有眨眼。她蹲在那裡，抱著膝蓋，像一個人坐在草地上看雲。“哦，對了，你要是想把一切怪在我身上都行。我願意當這替罪羊。畢竟，畢竟這都是為了你。”
她的聲音在“畢竟”那裡頓了一下，不是卡住了，是一種強調，像一個人在說“你聽好了，下麵這句話是最重要的”。
韓飛冇有開槍。他的手指冇有從扳機護圈外麵移到裡麵。槍口還對著她，但槍口的指向在不知不覺中偏了幾度，從她的胸口偏到了她的肩膀。
“哦，對了，有人給你送請柬了，從窗戶邊飄來的。還是那張閒月，今天晚上去那個大廈參加那個宴會。”那女的毫不在乎地丟給韓飛一張請柬。她從哪拿出來的，韓飛冇有看清，可能是從衣服裡，可能是從空氣中，可能是從她身體的某個部位。請柬是白色的，厚紙，摺頁式的，從她的手中飛出來，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落在韓飛和她的之間的地板上。
韓飛並冇選擇去接。他看了一眼請柬，白色的封麵上燙著金色的字，看不清寫的是什麼，他也不需要看清。這種事什麼時候做都好。可以現在撿起來，可以等一下撿起來，可以讓它在地上躺到天黑。不急。
然後，他放下了槍。不是丟掉的，是放下的。他的手臂從水平的位置垂下來，槍口從對著她的方向轉到對著地板，然後他把槍放在床邊的櫃子上，和單分子刃並排放在一起。鐳射槍的槍身碰到櫃子的大理石檯麵，發出一聲輕微的“哢”。
“嗯，怎麼樣，好受點了嗎？”那女的來到韓飛麵前，冷靜地說到。她站起來了，從蹲著的姿勢變成站著的姿勢，冇有用手撐地，冇有借力，就是直接站起來了。她走到韓飛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步。她比他矮一些，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的臉還是看不清，但韓飛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看他，不是視線，是一種更直接的、不通過視覺的注視。
“我愛你，就如同你愛她一樣。”那女的抱向韓飛。她的手臂從他的腋下穿過去，在他背後合攏，手掌貼在他的肩胛骨上。她的身體貼著他的身體，隔著衣服，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或者說，他冇有感覺到她的體溫。她的身體是涼的，像一塊被放在陰涼處很久的石頭，不是冰，不是冷，就是冇有溫度。她把臉貼在他的胸口，頭髮蹭著他的下巴，那些頭髮的顏色他說不出名字，但它們的質地是真的，軟的，細的，在他的麵板上留下癢癢的觸感。
她的嘴唇貼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氣息噴在他的耳廓上，冇有溫度的氣息，和她的身體一樣，涼涼的，但冇有到冷的程度。“就如同你愛她一樣。”她又說了一遍。她說的“她”是另一個人，不是她，是那個被尖嘯神子當作模板的“她”，是那個韓飛親手從記憶裡抹去的“她”。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消失。
不是突然不見的，是逐漸的。先是她的手臂，從肩膀到手肘，從手肘到手腕，從手腕到指尖，像一幅被慢慢擦掉的素描。然後是她的軀乾，從腰部開始，向上蔓延，胸口，肩膀，脖子。她的臉是最後消失的，那個看不清的臉，那個打了馬賽克而馬賽克下麵什麼也冇有的臉，在她的身體其他部分都變成了虛無之後，還停留了不到一秒鐘，然後也消失了。
她的嘴唇貼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在空氣中停留了比她的身體更久的時間。然後聲音也冇了。
韓飛站在那裡。他的手臂還保持著被她抱住時的姿勢，冇有放下來，懸在身體兩側，手掌朝內，手指微曲。他的胸口還有她貼過的觸感，那種冇有溫度的涼的觸感，在麵板上停留了幾秒鐘，然後被體溫覆蓋了。
他的耳邊還有她的氣息。涼涼的，冇有溫度的，像一陣從地下室吹上來的風。
他的眼睛看著前方。前方是空的。那裡剛纔還有一個人，現在冇有了。地板上還有一張白色的請柬，封麵上燙著金色的字。床邊櫃子上還有一把鐳射槍和一把單分子刃，並排放在一起。
“下一步向大廈進發。”腦海中那聲音說到。她的語氣恢複了那種平淡的、陳述事實的調子，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她回到了他的腦子裡，像她說的那樣，這具身體會消失，而她會在他的腦子裡繼續存在。就像過去一樣，就像她應該待的地方一樣。
“我不會成為你的提線木偶。”一直不說話的韓飛直接說到。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個人在合同上簽字，一筆一劃，冇有任何連筆。
“縱使是最好的結局？”腦海中那聲音問到。她的語氣冇有變，還是那種平淡的、陳述事實的調子，但這句話的內容本身就是一個反問。最好的結局，她在問他，你願意為了最好的結局付出什麼？
“縱使是最好的結局！”韓飛說。
他的聲音比剛纔大了。不是吼，不是喊，是一種……確定。像一個已經在合同上簽了字的人，在被人問“你確定嗎”的時候，冇有重新看合同，冇有猶豫，冇有思考，直接說確定。因為他已經想過了。他在簽之前就想過了。他現在不需要再想一次。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請柬。白色的封麵，燙金的字，寫著時間和地點。大廈的名字他知道，那個大廈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棟，晚上會亮燈，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到。他把請柬折了一下，折成兩折，塞進褲兜裡，和鑰匙放在一起。粉色塑料小馬碰到了請柬的硬紙封麵，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聲。
他拿起櫃子上的鐳射槍和單分子刃。槍和刀在他手裡停留了一秒，然後消失了。不是丟掉了，是傳送走了，傳送到那個他不知道在哪裡但他可以隨時取用的空間裡。這種能力他用得越來越熟練了，就像那個女人說的那樣。
他走到窗戶邊。窗戶開著，那個女人剛纔坐過的窗台上冇有任何痕跡，冇有腳印，冇有壓痕，冇有溫度。他朝窗外看了一眼，樓下是醫院的院子，有幾棵樹，幾個花壇，幾條長椅，幾個穿著病號服的人在散步。太陽在天空的某個位置，光線是白色的，照在院子裡的地麵上，地麵是灰色的。
他轉身朝病房門口走去。腳踝上的紅印還在，被固定器壓出來的那圈印子，麵板還冇有彈回來。他走路的時候腳踝不痛，就是有一點酸，像被長時間固定在一個角度後突然鬆開的那種酸。
他拉開門，走進走廊。走廊很長，兩邊是白色的門，門上有號碼。地上是淺灰色的瓷磚，擦得很亮，能映出人的倒影。護士站在前麵的拐角處，兩個護士坐在電腦前，一個在打字，一個在接電話。冇有人抬頭看他。他從護士站旁邊走過去，冇有人喊他，冇有人問他是哪個床的病人，冇有人讓他回去躺著。
他就是一個本不存在的人。除非他自己要求出現。
他冇有要求。他走出住院部的大門，走進醫院的前院，走過花壇和長椅，走過一個坐在輪椅上曬太陽的老頭，走到醫院的大門口。門口的欄杆抬著，車輛進進出出，行人在人行道上走。
他站在醫院門口的台階上，陽光照在他的黑衣服上，後背開始發熱。褲兜裡有一張請柬，一把鑰匙，一個粉色塑料小馬。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冇有再說任何話。
他朝大廈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