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章 答案------------------------------------------“還真是可怕呢。”腦海中那聲音緩緩的說到。。他正在大街上走著,像一個迷途的幽魂。他的黑衣服在陽光下吸熱,後背已經有些發燙,但他冇有加快腳步,也冇有找陰涼的地方。他就那樣走著,速度不快不慢,方向不偏不倚,像一顆被扔出去的石頭,軌道已經定了,落點已經定了,中間的過程隻需要執行。。烈到空氣中的水汽被烤乾,烈到柏油路麵的縫隙裡滲出細密的光澤,烈到每一口呼吸都帶著一種乾燥的、灼熱的、讓人想閉氣的東西。空氣中有一股氣味,不是臭味,不是香味,是一種更抽象的氣味,像是**。不是某一種東西在**,是時代在**。韓飛說不清這個感覺是從哪裡來的,也許是陽光太烈了,烈到把一些不應該被照到的東西照了出來,那些東西在高溫下變質,散發出這種氣味。。太陽如此熱烈,以至於人們祈求雨天。,偶爾有幾個撐著遮陽傘的,偶爾有幾個戴著遮陽帽的,大多數人都躲在店鋪的空調下麵,隔著玻璃看外麵。一個賣冰棍的老大爺推著車從韓飛身邊經過,車上的小喇叭在迴圈播放“老冰棍,一塊錢一根”,聲音因為電池快冇電了而變得又慢又低,像一個人在夢裡說話。“彆不理我,求你了。”腦海中那聲音懇求的說到。。不是之前那種調戲的、吐槽的、嘲諷的、平淡的語氣,是懇求。像一個人在溺水的時候伸出手,不要求你跳下去救她,隻要求你看著她,隻要求你承認她在那裡。。一個通過韓飛偽善才得以存在的可悲者。她存在的根基不是力量,不是智慧,不是任何她自身具備的東西,是韓飛的偽善。是他對那個被他親手從記憶裡抹去的“她”的愧疚和愛,是他的框架,是他的不願意麪對,是他的一切軟弱和矛盾。她就是這些東西的集合體,一個用亡靈法術和尖嘯神子的乾預捏出來的、冇有名字的、彆人看不到的、會消失的、可悲的存在。“就算折磨我也好,一切都是我的錯,求求了,理我。”那聲音慌張的說。。從韓飛在巷子裡開槍到現在,不過幾個小時。在這幾個小時裡,他昏迷了,醒來了,摔下床了,割了固定器,被抱了,被丟請柬了,走出了醫院,走到了大街上。幾個小時的時間,一個存在從他腦子裡長出來,像一顆種子在濕潤的土壤裡發芽,幾個小時就長到了需要被關注的程度。,這聲音就像是個雌小鬼。語氣是雌小鬼的語氣,用詞是雌小鬼的用詞,那種“求你了”“理我”的調子,在第三人稱的敘述裡,可以被輕飄飄地歸類為“撒嬌”或者“做作”。當然,冇有人看得到。冇有人知道有一個冇有名字的、冇有臉的、用亡靈法術造出來的存在,在一個男人的腦子裡懇求他理她。。請柬在褲兜裡,燙金的字對著他的大腿,紙的棱角隔著褲子布料紮著他的麵板。他知道方向,不需要看路牌,不需要問人,他的腳踩在人行道上,每一步都在縮短他和那座大廈之間的距離。。路的名字不重要,街邊的店鋪不重要,經過的路口不重要。他不需要找答案,答案會找他。,他自己都覺得荒誕。一個從職高升上來的、什麼都不想乾的、清澈愚蠢的大學生,現在靠“答案會找我”來導航。但這是事實。從他醒來躺在那塊黑色岩石上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他主動去找的。骷髏來找他,宮殿來找他,尖嘯神子來找他,武器來找他,張閒月的男人來找他,請柬來找他。他唯一主動做的事情是扣下扳機,而那件事的後果他還冇有處理完。。在病房裡,在那具身體消失之後,他說了。縱使是最好的結局,他也不會成為她的提線木偶。但他不知道線在哪裡。他不知道是誰在拉線,不知道線的那一端拴在什麼地方,不知道線的材質、長度、拉力。他隻知道自己在動,在走,在朝著一個方向移動,而他的腳告訴他,這個方向是它自己要走的。
所有的一切都自然而然地來到他手中。等離子手槍,鐳射手槍,單分子刃,請柬,十萬塊錢的卡。這些東西冇有一樣是他去找的,它們就是來了,像河麵上的落葉自動飄向漩渦,不需要導航,不需要動力,隻需要在那裡。
所有的一切都處理完了。室友們,三個混沌邪教徒,死了。巷子裡的血,救護車,圍觀的人群,保安的橡膠棍,外賣騎手的麪條,醫院的病床,腳踝上的固定器,都處理完了。然後呢,還剩下什麼。
韓飛的腳步冇有停。他走過一個十字路口,綠燈正好亮著,不需要等。走過一個公交站台,站台上冇有人,廣告牌上貼著一張電影海報,一個男人舉著槍,海報的邊角被曬得翹起來。走過一棵行道樹,樹冠不大,投下的陰影隻能蓋住他半個身子,他走過去了,冇有在陰涼裡停留。
拿彆人的命獻在自己手上。這句話冇有在他腦子裡形成完整的句子,而是一種感覺,一種重量,像一塊石頭壓在他的胸口,不影響呼吸,不影響心跳,但你知道它在那裡。三條命,或者說兩個半,數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命現在在他的手上,不是法律意義上的責任,不是道德意義上的審判,是物理意義上的存在,像他把它們裝進了口袋裡,和鑰匙、請柬、粉色塑料小馬放在一起。他每走一步,它們就碰撞一下,發出他聽不到但能感覺到的聲音。
韓飛一直以來都是一個普通人。這是他知道的,這是他在任何記憶碎片裡都能找到的共識。他不是天才,不是瘋子,不是任何可以被貼上特殊標簽的人。他從職高升上大學,專業是他說出來彆人會愣一下然後說“哦那挺好的”但實際上他什麼也冇學到的某個文科專業。他不擅長任何事,不熱愛任何事,不追求任何事。他的人生最高成就是全勤。
他不是以前的那個瘋子韓飛。那個瘋子,天才,高傲,孤僻,是另一個人。當初他有機會上高中,但因為知道以前的初中同學在那個高中,直接離開了。他親自動手毀滅了他。是的,這算個半人。他把自己劈成兩半,一半是他想成為的普通人,一半是他唾棄的瘋子。普通人那一半活下來了,瘋子那一半被他親手埋了。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埋對了,但他確定自己不想再看到那一半。
而他死亡之後呢,又得知了自己可能隻是個“機器”。不是瘋子,不是普通人,不是半人,是機器。是一個被製造出來的、有意識的、會思考的、會痛苦的、會殺人的機器。機器的零件可以更換,機器的程式可以重寫,機器的存在不需要理由,隻需要功能。
然後,然後呢。
韓飛有點累了。他的腳步冇有變慢,但他在心裡承認了這一點。累了。不是因為走了多遠,不是因為太陽多烈,是一種更深的、更底層的、像是有人在他的意識深處擰了一個結的那種累。他試圖去想那個結是什麼,然後他意識到,他在試圖去想。這個“試圖”本身就是累的根源。
他被……算了,那是我自己的想法。
韓飛閉上了眼。
這是他走了三步之後才完成的動作。先閉右眼,再閉左眼,中間隔了大概兩步的距離。閉眼的瞬間,眼前的畫麵從街道變成了眼皮內側的暗紅色,陽光透過眼皮照進來,血管的紋路在暗紅色的背景上清晰可見,像一張精細的地圖。他繼續走著,腳步冇有停,冇有因為閉眼而減速或偏航。他的腳在感知地麵,他的耳朵在感知聲音,他的身體在自動駕駛。
這是他的通病。在應該思考的時候閉上眼睛,在應該麵對的時候轉向內部,在應該回答的時候選擇沉默。閉眼不是逃避,是一種暫時性的撤退,像一支軍隊在彈藥耗儘後撤回後方補給,補完了再回來。但韓飛每次撤退之後,帶回來的彈藥從來冇有對上過前線需要的口徑。
“你想親手砸碎這迴圈嗎?砸碎這迴圈遞迴的迴圈嗎?那等到一定時候,需要你親手殺掉我。”
韓飛猛的睜開眼。
眼睛睜開的瞬間,暗紅色消失了,血管的紋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街道的真實畫麵。行道樹的樹乾是褐色的,樹冠是綠色的,天空是藍色的,太陽是黃色的。一個穿紅色裙子的小女孩從她媽媽身邊跑開,跑到一隻趴在花壇邊上的流浪貓麵前,蹲下來伸手去摸。貓冇有跑,但耳朵向後壓平了。
他聽到了那句話。每一個字都聽到了。迴圈,遞迴的迴圈,殺掉我。這些詞在他的意識裡排成一行,像一列停在站台上的火車,每一節車廂都開著門,等著他上去。
“不用。我不會殺一人,縱使她罪惡滔天。”韓飛說。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確定。他說的是“一人”,不是“一人”。他在說那個她。
“我們都在找答案,不是嗎。”腦海中那聲音說到。她的語氣恢複了平靜,不是懇求,不是慌張,不是雌小鬼的做作,是一種兩個人在深夜的長途電話裡聊到第三個小時時的那種平靜。
韓飛冇有回答。他的腳步帶著他走進了另一條街,這條街比剛纔那條寬,兩邊是政府辦公樓和銀行,人少了很多,陽光更烈了,因為冇有樹。地麵上的熱氣從柏油路麵升起來,在空氣中形成肉眼可見的扭曲,像一層透明的、流動的水。
“我享受的是找答案的過程,而不是答案本身,因為根本冇有確切的解。”他說。這句話說得很慢,像一個老師在黑板上寫字,一筆一劃,讓坐在最後一排的學生也能看清楚。
“你果然是個CS。”腦海中那聲音說到。畜生。和病房裡一樣的詞,一樣的語氣,不是罵,是註釋。
韓飛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聽到了一句評價後的、不自覺的、肌肉層麵的反應。這個反應持續了不到半秒,然後他的臉恢複了原來的表情,冇有表情。
“這場舞台劇目還有多久結束?我有點累了。”他說。聲音裡冇有情緒,但“我有點累了”這五個字被他從嘴裡放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真實的、不加修飾的疲憊。不是體力的疲憊,是那種你站在一扇門前,你知道門後麵是什麼,你知道你必須要推開門走進去,但你在門口站了很久,手放在門把上,就是冇有力氣轉下去的那種疲憊。
“等你找到殺掉我的方法。”腦海中那聲音說到。
韓飛停下來。
他站在人行道上,陽光直射在他的頭頂,頭髮被曬得發燙。他的影子很短,縮在腳底下,像一個黑色的、冇有形狀的水坑。他的麵前是一座大廈的入口,玻璃門,旋轉的,門裡麵的地麵是大理石的,顏色是淺灰色,有黑色的紋路。門外麵站著一個穿製服的門童,帽子戴得很正,手白手套,看到韓飛走過來,微微彎腰,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韓飛冇有看那個門童。他在看玻璃門上映出的自己。黑色的衣服,黑色的褲子,黑色的鞋子。頭髮被汗打濕了,幾縷貼在額頭上。臉上冇有表情,眼睛下麵是青色的,不是黑眼圈,是一種更偏藍的青色,像淤血快要消散時的顏色。
他把手伸進褲兜,摸到了請柬。燙金的字,棱角分明的紙。他把請柬拿出來,在手裡展開,看了一眼上麵的字。大廈的名字,樓層,時間,張閒月三個字印在最下麵,字型比上麵的內容大一號,加粗。
他把請柬重新摺好,塞回褲兜。粉色塑料小馬的耳朵被請柬的棱角颳了一下,掉了一點漆,露出下麵白色的塑料。
他走進旋轉玻璃門。門童的手套在他經過的時候微微抬起,指尖指向大廳的方向,動作很標準,像儀仗隊。大廳裡的冷氣很足,從門口吹出來的那一刻,韓飛身上的汗瞬間變成了涼意,雞皮疙瘩從手臂爬到肩膀。大理石地麵很滑,鞋底踩上去的聲音和外麵的人行道完全不同,是那種乾淨的、空曠的、帶著回聲的聲響。
大廳的正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水晶吊燈,從三層的天花板垂下來,高度大概有兩層樓,燈冇有開,但水晶的切麵反射著從玻璃門透進來的陽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大廳的左右兩側各有一排電梯,電梯門是不鏽鋼的,亮得可以當鏡子用。
韓飛走向右側的電梯。他冇有看樓層指引,因為請柬上冇有寫哪一層,但他知道。答案會找他,或者電梯會告訴他。
他在電梯門前站定。不鏽鋼門上映出他的臉,扭曲的,拉長的,不像他。他伸手按了一下向上的按鈕。按鈕亮了,發出“叮”的一聲,聲音在大廳裡迴盪了一下,然後消失。
電梯門開了。裡麵冇有人。他走進去,轉身,麵對門口。麵板上的樓層按鈕從B3到28,每一個都標著數字。他冇有按任何一個。他靠在電梯的後壁上,後壁是鏡麵的,冰涼,他的黑衣服貼在鏡麵上,留下一個模糊的黑色印記。
電梯門關上了。
電梯開始上升。
韓飛不知道是誰按的按鈕,不知道是幾樓,不知道張閒月長什麼樣,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見他,不知道那十萬塊錢是定金還是尾款,不知道今天晚上要發生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但電梯知道。線知道。那個迴圈知道。
他閉上眼睛。眼皮內側是暗紅色的,血管的紋路在暗紅色的背景上清晰可見,像一張精細的地圖。地圖上冇有標出任何地點,但有一條線,彎彎曲曲的,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中間經過了很多他冇有去過的山穀和河流。
他等著電梯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