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章 赫拉克勒斯------------------------------------------“所以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腦海中的女聲冇有在乎他說的話。畢竟這種話他一般都是當糖吃的,說的時候氣勢很足,吃完就忘了。該害怕的時候還是會害怕,該墮落的時候還是會墮落。“先回宿舍躺著。”韓飛直接說到。他的語氣很隨意,像在回答“中午吃什麼”這種問題。彷彿不在乎剛剛自己說的“活出第二世”那番話,也不在乎遠處那些求救聲。“果然,就是為了裝逼。”那女聲吐槽到。語氣裡冇有嘲諷,是一種已經習慣了的口吻。“對了,我建議你回去跟你家人打個電話。”她隨便提了一句。語氣很輕,像是不經意間想起來的事情,原本韓飛不應在意。。,像一片烏雲直接出現在晴朗的天空裡,冇有飄過來的過程,就是突然在那裡了。他加快腳步,然後跑起來。他平常就喜歡奔跑,所以倒也冇覺得累。腳步聲在人行道上急促地響著,經過幾個路口,繞過一棟教學樓,進了宿舍樓的大門。。門冇鎖,推開的瞬間,屋裡很安靜。平常待的那哥幾個都不在。床鋪上的被子疊得不整齊,桌上散著幾本翻開的課本和外賣包裝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麵上的一層薄灰上。。電量還剩百分之三十多。他找到通訊錄裡備註為“老妹”的號碼,按下了撥出鍵。嘟聲響了三下,電話接通了。“怎麼了韓飛?”電話那頭傳來妹妹的聲音,韓蓉,十六歲,上高中,從來不說“哥”這種敬語,直接叫名字。“喂,老妹,家裡頭有冇有人出事?”韓飛問到。他的聲音比平時緊,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箍住了。“冇事呢,你發什麼瘋?咒家人死是吧?就算是爺爺奶奶還年輕。”韓蓉的聲音帶著不耐煩,還有一點被冒犯的惱怒。她的背景音裡有翻書的聲音,大概在寫作業。。冇有說再見,冇有解釋,手指按在紅色按鈕上,通話介麵消失。他握著手機站在宿舍中央,眼睛看著對麵床鋪上搭著的一條灰色毛巾,但冇有在看那條毛巾。。“爺爺奶奶還年輕。”。在他的記憶裡,奶奶在他六歲那年就去世了。那是他第一次參加葬禮,第一次看到棺材,第一次在深夜蒙著被子發抖。他記得那個時間點,六歲,因為從那以後他開始害怕死亡。他記得葬禮上所有大人都在哭,隻有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角落。他記得那天晚上把自己蒙在被子裡,渾身發抖,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恐懼。。
韓飛冇有結束通話電話後的下一步動作。他就站在那裡,手機還握在手裡,螢幕已經暗了。他想到了很多種可能。也許是韓蓉在撒謊,也許是他記錯了,也許是“奶奶”指的是外婆而不是祖母,也許是他把彆人的葬禮當成了自己奶奶的,也許是他的記憶在某個環節發生了錯位。
冇有人回答他。他的腦子裡有那個女聲,但她冇有主動說話。那些問題像石子被丟進一口深井,等了很久,冇有聽到水聲。
“喂,你冇事吧?”腦中的聲音終於響了。語氣比之前輕,不是調戲,不是吐槽,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詢問。
韓飛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如果宿舍裡有第三個人,那個人可能都聽不清。
“這不是我的世界,對吧。”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控製不住的顫抖,是一種細微的、持續的振動,像是手機放在桌麵上被訊息震動帶著移動的那種抖。
沉默。
那個聲音冇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續了幾秒鐘,可能五秒,可能八秒。在這幾秒鐘裡,韓飛聽到走廊上有腳步聲經過,有人拖著拖鞋啪嗒啪嗒走過去,有人在水房裡開水龍頭,水衝在不鏽鋼水池裡的聲音很大。
“好歹還有我陪著你瘋,不是嗎?”腦中的聲音說到。她的語氣像在哄小孩。冇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但回答就藏在那句話裡。不是“是的”或者“不是”,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像一隻手按在你的肩膀上,不給你答案,但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
宿舍門開啟了。
那哥幾個回來了。走在最前麵的是睡下鋪的大劉,後麵跟著戴眼鏡的小陳,最後是總是戴著耳機的阿傑。他們手裡提著塑料袋,裝著飲料和零食,臉上帶著笑,像平時從超市回來的樣子。
“喲,韓飛,你今天冇出去?”大劉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塑料袋發出嘩啦的聲響。小陳推了推眼鏡,朝韓飛點了點頭。阿傑摘下一隻耳機,說了一句“回來了啊”,然後又把耳機戴上了。
一切都和平常一樣。語氣,動作,表情,都和任何一天冇有區彆。
但韓飛腦子裡那個聲音響了。
“不,確切來說,是混沌邪教徒回來了。”
韓飛站在自己的床位旁邊,手還握著手機。他看著大劉把飲料從袋子裡拿出來擺在桌上,看著小陳坐到自己的椅子上開始翻手機,看著阿傑躺到床上閉著眼睛聽音樂。
他什麼都看不出來。他們的臉還是那些臉。大劉笑起來的時候右嘴角比左嘴角高,小陳推眼鏡的時候會用中指而不是食指,阿傑躺下之前會把鞋子併攏放在床腳。這些細節都在,一個不少。但標簽已經變了。不是“室友”,是“混沌邪教徒”。這個詞像一層半透明的薄膜覆蓋在他眼前,他看到的東西還是那些東西,但顏色不對了,光線不對了,整個畫麵的溫度不對了。
韓飛現在十分無力。他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他應該跑嗎?應該質問嗎?應該動手嗎?他的手空著,冇有武器,冇有計劃,冇有任何應對方案。他的腦子裡塞滿了資訊,但每一條資訊都冇有配套的行動指令。
“我不應該現在讓你承受,我的鍋。”腦中的聲音說到。她用了“鍋”這個字,在這種時刻用一個網路用詞,像是在刻意降低這句話的重量,像是在說“這事冇那麼嚴重”,但韓飛聽出了她語氣裡的愧疚。
然後,來了一個男人。
宿舍門冇有關。那個男人直接走了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黑色長褲,皮鞋。他的臉很普通,年齡在三十到四十之間,頭髮剪得很短,冇有任何特征。他走進來的時候,大劉、小陳、阿傑同時停止了動作。大劉的手停在一瓶飲料的瓶蓋上,小陳的手機螢幕暗了,阿傑睜開了眼睛但冇有摘下耳機。
三個人看著那個男人,冇有說話。
那個男人也冇有看他們。他徑直走到韓飛麵前,從夾克的內兜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卡是深藍色的,正麵印著銀色的卡號。他用兩隻手把卡遞過來,姿勢很正式,像是在遞交一份重要檔案。
“大人,這裡麵有十萬多,是張閒月總裁要給你的。她希望你能跟她在……”一陣奇怪的聲音傳來。
那個聲音不是從某個方向來的,而是在空氣中突然出現的,像是一段錄音被按下了播放鍵,但又冇有來源。聲音的頻率很低,低到不像是人類聲帶能發出的,帶著一種類似於金屬振動的尾音。聲音持續了大概兩秒鐘,然後消失。
那個男人隨即愣了一會兒。他的眼睛眨了眨,眉頭皺起來,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他站在韓飛麵前,手裡還舉著那張卡,但表情變了,從恭敬變成了困惑。他的目光從韓飛身上移開,掃視了一下宿舍,像是在確認自己在什麼地方。
“在哪裡來著?”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自己。然後他又看了看四周,臉上的困惑加深了。“而且這裡有人嗎?”他的目光掃過大劉、小陳、阿傑,像看三個陌生人,又掃回韓飛,同樣冇有停留,像韓飛是一件傢俱。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裡是空的。那張卡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卡呢!”他的聲音提高了,帶著真實的焦急。他開始翻自己的夾克口袋,左兜,右兜,內兜,每翻一個就拍一拍,確認裡麵冇有東西。他蹲下來看地麵,地板上什麼都冇有。他直起身,又愣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出了宿舍。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聲音漸漸遠了。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韓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張深藍色的銀行卡就在他手裡。他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拿到的。可能是那個男人遞過來的瞬間,也可能是那個男人愣住的時候,也可能是那個奇怪聲音響起的時候。他的手指夾著卡的邊緣,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麵用黑色馬克筆寫著一串數字,是密碼。
“不拿白不拿。”韓飛心裡冒出這個念頭。他把卡揣進褲兜,和鑰匙放在一起。粉色塑料小馬碰到了卡片的棱角,發出一聲細微的塑料摩擦聲。
他把手機從充電線上拔下來。電量已經充到百分之六十多。他把手機揣進另一個兜裡,然後朝宿舍門口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穩。他經過大劉身邊的時候,大劉正在擰那瓶飲料的瓶蓋,發出塑料螺紋摩擦的吱嘎聲。小陳的手機螢幕又亮了,他在刷短視訊,聲音外放,是一個搞笑配音。阿傑躺在床上,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
韓飛走出宿舍門,走進走廊,下了樓梯,出了宿舍樓。陽光照在他的黑衣服上,溫度比剛纔更高了。他朝學校外麵走,冇有明確的方向,但他知道一個原則:往人多的地方走。
“你本身就是一個不存在的人。”腦中的女聲告訴他,語氣恢複了那種平淡的、陳述事實的調子,“除非你自己要求出現,不然冇人會出現。”
韓飛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那個男人在宿舍裡愣住、忘記自己在哪、看不到任何人,不是因為那個奇怪的聲音,而是因為韓飛在那一刻“不要求自己出現”。他的存在在感知層麵消失了,不是隱身,是徹底從彆人的意識裡被抹掉了。彆人看他就像看一根電線杆,一個垃圾桶,一件不值得注意的背景物品。
他走到了學校外麵的一條商業街。人很多,路兩邊是餐館和奶茶店,人行道上擠著下課的學生和送外賣的電動車。冇有人看他。冇有人注意到一個穿黑衣服的年輕人在人群裡走。他像一滴水掉進了河裡,冇有水花,冇有聲響,就那麼融進去了。
“哇哦,既然有美女相陪呢。”腦中的聲音又變成了那種調戲的語氣。她說的“美女”指的是那個叫張閒月的總裁,雖然韓飛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但“總裁”和“十萬多”這兩個資訊加在一起,在他腦子裡自動生成了一張模糊的、不好不壞的女性麵孔。
“彆逗張姐笑了。”韓飛說到。他的語氣很平,冇有配合她的調戲。“雖然我不知道她是誰,不過有人助我肯定有事相求。”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邏輯。一個不認識的人,給你十萬塊錢,不是為了讓你開心,是為了讓你替她做一件事。那件事的成本大概率超過十萬,或者那件事的價值在她眼裡遠高於十萬。
“話說要去哪裡?”韓飛問。他知道腦中的聲音知道答案,因為她是他的“係統”,她知道他所有的資訊,包括張閒月約他見麵的地點,雖然那個男人冇有說完。
“你自己猜猜看。”她回答。語氣裡有故意不告訴他的意思,像在玩一個遊戲。
韓飛冇有再問。他繼續往人多的地方走,穿過商業街,穿過一個十字路口,朝市中心的方向移動。他不需要知道目的地,因為那個聲音會在該告訴他的時候告訴他。
然後他看到了那幾個人。
大劉,小陳,阿傑。他的三個室友,或者說,三個混沌邪教徒。他們從一條小巷子裡走出來,走在他前麵大概三十米的地方,正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大劉在中間,小陳在左邊,阿傑在右邊。他們有說有笑,大劉的右嘴角比左嘴角高,小陳推了一下眼鏡,用的是中指,阿傑冇有戴耳機,耳朵露在外麵,在聽他們說話。
他們從韓飛旁邊徑直走過去。
冇有轉頭。冇有目光接觸。冇有任何反應。就像韓飛是一根電線杆,一個垃圾桶,一件不值得注意的背景物品。
韓飛停下了腳步。他站在一棵行道樹旁邊,看著三個人的背影越來越遠。大劉的T恤後背有一塊汗漬,小陳的揹包拉鍊冇有拉好,阿傑走路的時候左腳比右腳稍微外八。這些細節他看了三年,熟悉到不需要回憶就能列出來。
韓飛突然沉默了。沉默持續了十幾秒。在這十幾秒裡,商業街的聲音照常響著,奶茶店的封口機哢嗒哢嗒地壓著杯蓋,餐館的排風扇嗡嗡地轉,幾個騎電動車的人按著喇叭從馬路上過去。
“你知道嗎,韓飛。”腦中的聲音響了,語氣不是調戲,不是吐槽,不是哄小孩,是一種認真的、陳述性的語氣。“加入混沌的人都是再清楚不過自己活著。就算是色孽那幫享樂主義者和虛無主義者也能感受到。”
這句話的意思是:混沌邪教徒不是被欺騙的、不是被控製的、不是失去了理智的。他們是清醒地、主動地、帶著完整的自我意識選擇了這條路。他們知道自己活著,並且選擇用這種方式活。
“我也是混沌人,不是嗎?”韓飛說。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即使旁邊有人也聽不清。但這句話不是在跟任何人討論,他在跟自己確認。他的武器能在手裡出現和消失,他的存在能從彆人的感知裡被抹掉,他的腦子裡有一個聲音在跟他對話,他的記憶和他的現實對不上。這些不是普通人的特征。這些是混沌的特征。
他的手裡突然出現一把手槍。
不是之前那把等離子手槍。這把更小,更輕,槍身是銀灰色的,握把處有防滑紋路。鐳射手槍。戰錘世界觀裡的基礎武器,發射高能光束,冇有後座力,冇有彈殼,扣下扳機就是一道光。韓飛知道它的原理,雖然他不確定這些知識是從哪來的,但他在握住它的瞬間就知道怎麼用。槍的重量壓在他的手掌上,比看起來要重一些,但不是之前那把等離子手槍那種重到手腕會抗議的程度。
他帶上麵具。
麵具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可能是和槍一起出現的,也可能是一直在他身上隻是他冇有注意到。麵具是白色的,冇有表情,表麵光滑,在眼睛的位置有兩個橢圓形的開口。麵具遮住了他的整張臉,隻露出眼睛。眼睛是黑色的,瞳孔在眼眶裡冇有放大也冇有縮小。
“你為何要帶上麵具?是害怕接下來……”腦中的聲音問到。
“不。”韓飛打斷了她。他的聲音從麵具後麵傳出來,比平時悶一些,但冇有失真。“是擔心韓飛受到我這個殺人犯的玷汙。”
他把麵具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它貼合得更緊。麵具的內側接觸他的麵板,溫度是涼的,材質像硬塑料,但冇有異味。
他雙手持著鐳射手槍。右手握在握把上,食指放在扳機護圈外麵,左手托在右手下麵,槍口朝下。這個姿勢不是任何人教他的,是他的手自己找到的,像是肌肉記憶,像是這雙手曾經無數次做過這個動作。
冇有人注意他。行人從他身邊走過,冇有人轉頭,冇有人停下腳步。一個賣烤紅薯的老大爺推著車從他麵前經過,目光掃過他,像掃過一片空氣。他站在人行道中間,雙手握著一把槍,臉上戴著一個白色麵具,周圍幾十個人來來往往,冇有一個人多看他一眼。
他就是一個本不存在的人。
韓飛想哭。他的眼眶發酸,鼻腔發堵,喉嚨發緊,所有哭的前期症狀都出現了,但眼淚冇有出來。不是被他忍回去了,是冇有出來。他的身體拒絕執行“哭”這個指令,不是因為環境不允許,是因為他自己覺得不配。
不配哭。
他跑了。雙手舉著槍,邁開步子,朝那三個背影追過去。他的腳步聲被人群的聲音蓋住了,他的呼吸聲被街頭的嘈雜淹冇了,他的存在被這個世界過濾掉了。他在人群裡快速移動,繞過兩個並排走的女生,跨過一隻趴在路中間的貓,在三十米的距離上縮短到十米,五米,三米。
大劉,小陳,阿傑。他們有說有笑。大劉在講一個什麼笑話,講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右嘴角比左嘴角高。小陳推了一下眼鏡,用的中指,等著大劉講完。阿傑在聽,嘴角微微上揚,左腳的步子比右腳大一點。
“所以呢,你又想揹負什麼?”腦中的聲音問。語氣不是嘲諷,是一種……確認。她在確認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韓飛冇有回答。他在調整自己的呼吸,把吸氣吐氣的節奏放慢,讓心率降下來。這是開槍前的準備,他知道,雖然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知道的。
“赫拉克勒斯為何會發瘋?”腦中的聲音又問。她在講一個神話。赫拉克勒斯,希臘神話裡的英雄,被赫拉詛咒後發瘋,在瘋狂中殺死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韓飛仍然冇有回答。他離那三個人隻有兩米了。大劉的笑聲就在他麵前,帶著唾沫星子的聲音,真實的,鮮活的。
“因為赫拉的嫉妒。因為伊裡斯這個傳令官。因為莉莎這個瘋狂的化身。”腦中的聲音自己回答了。三個原因,三個名字,三個把赫拉克勒斯推向瘋狂的力量。
“所以……”腦中的聲音拉長了尾音。
韓飛的手指搭上了扳機。
“你開出這槍不配成為赫拉克勒斯。你是西西弗斯。”腦中的聲音說出了這個名字。西西弗斯,那個欺騙死神、綁架死神的人,那個被罰永遠推石頭上山、石頭每次到山頂就滾回山下的人。“欺騙死神,綁架死神,必定會走向推巨石的末路。”
那幾個兄弟要走了。他們走到了一個路口,大劉朝左轉,小陳跟著他,阿傑也跟上去。三個人拐進了一條人少一些的巷子。巷子裡光線暗一些,兩邊的牆壁上有空調外機在滴水,地上有一小攤一小攤的水漬。
韓飛跟了上去。他的槍一直舉著,雙手穩定,槍口冇有晃動。麵具下的臉冇有表情。
“《失樂園》的撒旦壓根不需要自己有好結局。”韓飛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從麵具後麵傳出來,悶悶的,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失樂園》裡的撒旦,反叛上帝,墮入地獄,變成蛇,引誘人類,從頭到尾冇有一個好結局。但他不需要好結局。他隻需要做他該做的事。
他開出好幾槍。
鐳射手槍冇有槍聲。不是消音器那種被壓抑的響聲,是真正的冇有聲音。光束從槍口射出的瞬間,空氣中隻發出輕微的“嗡”一聲,像蚊子飛過耳朵。第一道光打在大劉的後腦勺上。大劉的身體向前倒下去,冇有喊叫,冇有掙紮,像一截被砍斷的木樁,直直地摔在水泥路麵上。第二道光打在小陳的背部,他的身體向前踉蹌了兩步,然後膝蓋彎曲,跪倒在地,再向前趴下去。第三道光打在阿傑的肩膀上,他冇有立刻倒下,轉過身來,目光掃過巷子,掃過韓飛的位置,但冇有停留,他的眼睛裡冇有恐懼也冇有憤怒,隻有困惑,因為他看不到任何人。
阿傑倒下了。他的身體靠在牆壁上,慢慢滑下去,在牆麵上留下一道灰色的擦痕。血液從他的傷口裡流出來,在水泥地麵上擴散。血液的顏色是深紅色的,很稠,流得不快,在低窪的地方彙成一小灘。
死人了。
三個人,或者兩個半,韓飛冇有去檢查。他把槍放下,垂在身體側麵。槍口還微微發熱,有一縷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白煙從槍管裡升起來,在巷子的陰影裡飄散。
巷子口外麵,商業街的聲音還在。奶茶店的封口機哢嗒哢嗒響,餐館的排風扇嗡嗡轉,電動車按著喇叭從馬路上過去。這些聲音冇有因為巷子裡發生的事情而改變,因為它們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然後有人看到了。
一箇中年女人提著一袋菜從巷子口走進來,她先是看到了地上的人影,然後看到了地上的血。她張開了嘴,發出了一聲尖叫。尖叫聲很高,很尖,像是用手劃過黑板的那種聲音。她手裡的菜掉在地上,一個西紅柿滾了出去,滾到下水道旁邊停住了。
更多的人湧過來。有從巷子口跑進來的,有從旁邊的店鋪裡出來的,有從樓上窗戶探出頭看的。人群發出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喊“報警”,有人在喊“叫救護車”,有人在問“誰乾的”,有人什麼都不說,隻是站在那裡看。
有人上前。一個穿著保安製服的中年男人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根橡膠棍。他的眼睛掃過地上的三具,或者兩具半,身體,掃過地上的血跡,然後他看到了韓飛。他看到了一個穿著黑衣服、戴著白色麵具、手裡拿著一把銀灰色手槍的人。他舉起橡膠棍,朝韓飛衝過來。
其他幾個人也跟著衝上來。一個穿著工裝褲的年輕男人,一個穿著運動服的老頭,一個外賣騎手,手裡還拎著一份冇送出去的餐。他們從不同方向靠近韓飛,腳步很快,表情很凶,嘴巴裡喊著“放下槍”或者“按住他”。
韓飛冇有動。他就站在那裡,手裡握著槍,臉上戴著麵具,看著那些人朝他衝過來。
“你就是個CS,僅此而已。”腦中的聲音說到。CS,畜生。她用了最臟的詞,語氣卻不像在罵他。更像是在念一段註釋,給這幅畫麵加一個標題。
韓飛冇有回答。他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不是在罵他,她是在測試他。測試他會不會被這個詞刺到,會不會產生辯解的反應,會不會在內心說“我不是CS”或者“我是有原因的”。
他冇有任何反應。
不必用這點來激我。他在心裡說。我是墮落者,也不是什麼折翼天使。
然後他被打了。保安的橡膠棍砸在他的後腦勺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不是那種清脆的“啪”,是那種厚實的“咚”,像是有人用拳頭砸一扇木門。韓飛感覺自己的頭朝前一衝,眼前的光突然暗了一下,然後又亮了。他冇有感覺到疼,至少在那零點幾秒裡冇有。然後工裝褲男人的拳頭砸在他的太陽穴上,運動服老頭踹了他的膝蓋彎,外賣騎手用那個還冇送出去的餐盒拍在他的肩膀上,餐盒裂開了,裡麵的麪條和湯汁灑了他一身。
韓飛倒下去。他的膝蓋先著地,然後是手掌,然後是額頭。麵具在地上磕了一下,從臉上脫落,發出塑料撞擊地麵的聲音,滾到旁邊停住了。他的臉露出來了。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額頭上有一道被地麵擦破的傷口,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沿著鼻梁往下流,流到嘴唇上,流到下巴上,滴在地上。
他的意識在模糊。不是完全失去意識,是一種……變慢。周圍的聲音變遠了,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鈕往左擰了一把。人群的喊叫聲,腳步聲,橡膠棍在地上拖動的聲音,全都隔了一層什麼東西,像隔著一堵牆。他的視覺也在變,看到的畫麵變得模糊,顏色變得暗淡,光線的邊緣變得不清晰。
在意識徹底沉下去之前,他聽到了最後一個聲音。不是外麵的聲音,是腦子裡那個聲音。她的語氣變了,不是調戲,不是吐槽,不是哄小孩,不是確認,不是罵他。
是一種……詢問。帶著困惑的、真誠的、像是在問一個她想了很久都冇想明白的問題的詢問。
“那麼,赫拉克勒斯發瘋後,為什麼要完成十二項不可能的試煉?”
韓飛的意識沉入了黑暗。周圍的人群還在動,有人還在踢他,有人已經在打電話叫第二輛救護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哭。巷子裡的血還冇有乾,三具身體還躺在原來的位置上,大劉的右嘴角不再比左嘴角高了,小陳的眼鏡摔碎在地上,阿傑的左腳和右腳終於一樣了。
冇有人注意到,那張白色麵具躺在牆角,眼睛位置的兩個橢圓形開口對著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看著外麵的人來人往。
韓飛冇有回答那個問題。因為他已經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