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尖塔頂層,戰略指揮室。
空氣淨化係統正全功率運轉,試圖抽走瀰漫在房間裡的焦糊味與血腥氣。
然而混合了鉕素燃料與內臟燒焦的惡臭,早已滲入了華麗的絲絨掛毯與古老的紅木會議桌。
艾麗西亞·凡·瓦蘭提烏斯,冇有如同往常一樣,坐在象徵無上權力的如尼金座上。
她佇立在全息戰略地圖前,手中的動力劍尚未歸鞘。
劍刃上的分解力場已經關閉。
殘留著淡淡的藍色微光,以及幾滴屬於叛軍刺客的黑血。
半小時前。
這裡剛剛經歷了一場並不體麵的清洗。
幾具屍體正被機仆,像拖死狗一樣拖出去。
那是家族旁支,安插在衛隊裡的釘子,妄圖在這個動盪的夜晚,摘取總督的桂冠。
「清理乾淨。」艾麗西亞吩咐道。
侍衛長莉莉絲,默默地遞上一塊潔白的手帕。
艾麗西亞接過,仔細擦拭著劍柄上的雕花。
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麵前,令人絕望的地圖。
大片的赤紅,像瘟疫一樣在地圖上蔓延。
那是代表淪陷與失聯的區域。
第四、第九糧倉的標識已經熄滅,化作了灰暗的死寂。
然而,在這片灰敗與赤紅的海洋中,有一個頑強的綠色光點。
正以一種穩定的頻率閃爍著。
第七糧倉。
內政部的自動覈算機仆,發出齒輪咬合的哢噠聲,吐出了一條長長的羊皮紙帶。
上麵的資料,用鮮紅的墨水標註著。
觸目驚心,卻又令人難以置信。
莉莉絲疲憊的分析著資料:
「如果不算第七糧倉,我們的什一稅缺口是百分之四十五。這意味著帝國艦隊不會來支援,隻會來執行『什一稅違約清洗』。」
「甚至……審判庭會判定總督家族無能,直接剝奪您的統治權。」
艾麗西亞接過羊皮紙帶,目光迅速落在第七糧倉的那一行資料上:
產出:超額120%。
燃料儲備:充足。
難民收容數:十萬三千人(且未發生大規模暴亂)。
「但是加上第七糧倉,缺口將被縮小至百分之十。」艾麗西亞的紫眸中閃過一絲異彩。
「這個數字,我有辦法用家族歷代積攢的『神聖泰拉債券』,和一些古董去填平。」
這個小小的書記官羅維·丹恩,竟然真的做到了。
他不僅頂住了瘟疫的浪潮,還像變戲法一樣,從爛泥和屍體裡,榨出了足以買命的資源。
「他不再是耗材了。」艾麗西亞將沾血的手帕扔在地上,「他是資產。優良的資產。」
「總督大人,不好了。」這時,莉莉絲看了一眼通訊陣列上亮起的紅色警報。
「火星機械教的『技術回收隊』已經切入大氣層了。他們的鳥卜儀鎖定了第七糧倉,那裡有……非常糟糕的能量讀數。」
艾麗西亞當然知道那是什麼。
羅維在那裡的所作所為,按照《帝國國教法典》夠燒死十次。
按照《機械教通用鑄造聖典》,夠被做成一百個機仆。
「機械教那幫紅袍子,鼻子比變異鼠還靈。」艾麗西亞冷笑了一聲,轉身走向通訊台,「他們想要以『技術異端』的名義燒了我的糧倉?燒了我的什一稅?」
她從領口,掏出一枚刻有行商浪人徽記的印章,重重地蓋在一份早就擬好的電子檔案上。
「以神聖泰拉賦予凡·瓦蘭提烏斯家族的古老特權,向機械教回收隊,傳送一級通告。」
艾麗西亞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那是我的『特許實驗區』。那是為了帝皇的餐桌而進行的『神聖改良』。」
「如果帶隊的賢者,敢因為幾顆螺絲釘不符合教條,就炸了我的糧倉,我就敢向內政部申訴,說是機械教導致了什一稅的斷繳。」
在這個冰冷的宇宙裡,隻有兩樣東西能讓那群頑固的機油佬低頭:
一是失落的STC模板;
二是讓他們承擔無法承受的政治責任。
……
第七糧倉,外圍廣場。
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鉛灰色。
酸雨夾雜著火山灰,淅淅瀝瀝地敲打著地麵。
轟鳴聲撕裂了雲層。
一艘塗裝成火星赤紅色的阿克斯級重型運輸艇,像一隻鋼鐵巨鷹。
帶著反重力引擎特有的低頻震顫,緩緩降落在廣場中間。
氣浪吹飛了周圍簡易搭建的帳篷,將幾個瘦弱的勞工,掀翻在泥漿裡。
羅維站在暴食之牆的陰影下,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濕的衣領。
他能感覺到,作為預警裝置而貼身藏著的納垢護符殘片,正在微微發熱。
這並非是因為周圍有瘟疫。
而是因為眼前這艘飛船裡,裝載著某種極度危險、足以毀滅一切的存在。
「來了。」羅維低聲說道。
站在他身旁的阿爾法神甫,身上的紅袍已經被雨水浸透,顯得有些狼狽。
不過他的電子義眼卻異常明亮,幾根機械觸手不安地在空中擺動。
「邏輯推演:生存概率34%。」神甫的電子音帶著一絲電流雜音。
「對方是麥哲倫賢者,來自火星鑄造廳的高階巡視員。他對教條的執著,如同他對潤滑油的渴望。」
艙門緩緩開啟,伴隨著液壓泄氣的嘶鳴聲。
兩列身穿重型甲殼,手持鐳射卡賓槍的護教軍大步走出。
他們的步伐整齊劃一。
每一步都在泥漿中踩出同樣的深度。
紅色的披風下,是經過深度改造的機械義肢。
在毫無感情的目鏡後,是隨時準備執行「淨化」指令的死寂。
最後走出的,是麥哲倫賢者。
他幾乎已經看不出人類的形態。
原本應該是雙腿的位置,被一種反重力懸浮底盤取代;
軀乾上插滿了各種資料介麵和輔助機械臂;
他的麵部冇有任何麵板,隻有一張冰冷的金屬麵具,上麵鑲嵌著大小不一的光學感測器。
就像昆蟲的複眼,閃爍著幽綠的光芒。
三個伺服頭骨在他腦後盤旋,發出尖銳的蜂鳴。
賢者冇有理會躬身行禮的羅維和阿爾法。
他的所有感測器,在第一時間就鎖定了,橫亙在防線前的「暴食之牆」。
這道由收割機裝甲板,拚湊而成的金屬牆壁,此刻正在進行著某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理活動」。
它表麵覆蓋著一層,類似角質層的生物金屬。
幾根粗大的金屬倒鉤上,還掛著半截冇來得及消化的歐格林殘肢。
牆體內部傳來低沉的蠕動聲,像是有無數張嘴在咀嚼。
分泌出的強酸性消化液,正順著牆根流淌,冒出絲絲白煙。
「滴!滴!」
麥哲倫賢者身後的伺服頭骨,突然響起了警報聲。
紅色的雷射掃描束,瘋狂地在牆體上掃射。
「檢測到非標準生物機械反應!」
「檢測到亞空間熱能殘留!」
「警報!警報!憎惡智慧嫌疑!異端技術嫌疑!」
氣氛在這一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護教軍手中的鐳射槍,整齊劃一地抬起。
黑洞洞的槍口,瞬間鎖定了羅維和阿爾法的眉心。
空氣中充滿了臭氧積聚的焦灼味。
那是鐳射武器充能的前兆。
羅維的心跳卻還算平穩。
或者說,被他強行壓製在了平穩的頻率上。
他冇有動,連眼皮都冇有眨一下。
隻是微微側頭,給了阿爾法一個眼神。
這是他們在地下室裡,排練過無數次的「劇本」。
阿爾法神甫向前滑動了一步。
他冇有用人類的低哥特語求饒。
而是直接從發聲器裡,爆發出了一連串急促、尖銳,如同資料機撥號般的二進位程式碼。
「01001000……讚美萬機之神……資料上傳……請求連結……」
這是機械教內部的「神聖語言」。
是隻有神甫之間,才能理解的靈魂交流。
麥哲倫賢者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眾多的光學感測器,同時聚焦在阿爾法身上。
隨後,一根粗大的資料探針,從他的長袍下伸出,直接插入了阿爾法胸口的介麵。
這是一場發生在毫秒之間的資料交鋒。
在羅維的視角裡,這隻是一瞬間的寂靜。
然而在兩位神甫的思維殿堂裡,海量的資料流正在瘋狂沖刷。
阿爾法並冇有試圖掩蓋,金屬牆的「**特性」。
因為那是掩蓋不住的。
存在太多的目擊者。
他按照羅維的指示,將這解釋為一種「古老的、神聖的、為了適應極端環境而設計的特殊協議」。
「這不是變異,賢者大人。」
資料傳輸完畢,阿爾法用低沉的合成音說道。
語氣中蘊含狂熱的學術崇拜。
「這是我們在清理糧倉底層的古老資料庫時,發現的一塊殘缺的資料碎片。」
「它指向了一種名為『S-99』的STC衍生型號。」
聽到「STC」這個詞,麥哲倫賢者冰冷的金屬麵具,似乎都顫抖了一下。
對於機械教來說,尋找失落的黃金時代科技STC,是比生命更重要的終極使命。
「你在試圖告訴我,這道吃人的牆,是黃金人類的智慧結晶?」
「是為了適應巢都底層,極度嚴重的生物質汙染環境。」羅維適時地開口了。
他雙手捧著一本羊皮紙圖冊,封皮已經泛黃。
這是他花了一晚上時間,結合前世的機械工程知識,加上阿爾法的逆向測繪,偽造出來的「藍圖」。
他走上前,步伐恭敬,眼神清澈而虔誠。
絲毫看不出,這是一位不久前,還在指揮用屍體做燃料的冷酷顧問。
「賢者大人,請看。這裡的環境充滿了瘟疫的腐蝕,普通的金屬三天就會鏽蝕殆儘。」
「為了保證收割機的運作,為了保證帝皇的糧倉不被汙染,我們不得不啟用了這項古老的技術。」
羅維翻開圖冊。
指著上麵複雜的結構圖。
「這種機械結構,被設計為可以『吞噬』周圍的有機物質,轉化為自身的修復材料和抗腐蝕塗層。」
「這是一種『以毒攻毒』的神聖設計,是機魂對惡劣環境的終極適應。」
羅維的神色,充滿了對技術的敬畏。
彷彿他真的是在維護一項神聖的遺產。
「我們隻是卑微的維護者,嚴格按照圖紙侍奉機魂。」
「至於它為什麼會變得如此活躍,也許是因為這裡的異端實在太多,機魂為了保護我們,激發了更深層的防禦協議。」
這番話邏輯嚴密,滴水不漏。
它巧妙地將「混沌腐化」偷換概念成了「生物質自適應修復」。
在科技斷代、充滿迷信的第41個千年。
很多高科技,原本就如同魔法一般難以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