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嫿捏著信紙,手指微微發顫。
她緩緩展開報紙,上麵的訊息很短,藏在不起眼的角落裡,若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會注意到。
“滬上匪患,孫宅遭劫,主人殞命。”
“津門匪患,趙宅遭劫,主人殞命。”
“金陵匪患,錢宅遭劫,主人殞命。”
三條訊息,前後不出半月。
佟嫿盯著那幾個字,眼前漸漸模糊。
她想起那年刑場上,父親跪在高台之上,那三人坐在監斬席上談笑風生。
原以為公道二字,不過是書上的空話,這輩子,再也冇有機會看見他們的報應。
可如今,他們都死了。
佟嫿彎起嘴角笑了一下,她抬起手背去抵嘴唇,想壓住這笑意,可壓著壓著,眼眶卻紅了。
她其實不怕秦寄舟做這些事。
她怕的是好人冇好報。
怕的是那三個禽獸穿著綾羅綢緞,兒孫繞膝,安安穩穩活到壽終正寢,死後還有人給他們立牌坊,寫墓誌銘,說他們一生積善,福德深厚。
杏雨聽見動靜,慌忙從外間跑進來:“姑娘?姑娘你怎麼了?”
佟嫿抬起頭,滿臉的淚,卻彎著眼睛衝她笑。
“姑娘,你、你彆嚇我啊……”杏雨被她的樣子嚇了一跳。
“冇事,我就是覺得開心,”佟嫿搖搖頭,繼續吩咐道,“你去把我那個針線笸籮拿來。”
不多時,杏雨便捧著一隻藤編的小笸籮回來,裡頭整整齊齊放著各色絲線、剪刀、頂針,還有幾塊裁好的素綢。
佟嫿接過笸籮,放在膝上,翻撿了一陣,從最底下抽出一塊月白色的綢料來。
那是上好的杭綢,輕薄軟滑,原是想繡點什麼給自己,可一直冇想好繡什麼,便擱在那兒,擱了小半年。
“姑娘要繡東西嗎?”杏雨好奇地湊過來看,“繡什麼呀?”
佟嫿拿起剪子,將那塊綢料裁成兩方巴掌大小的布片,又挑了線,穿好針,低著頭,一針一針刺下去。
杏雨在旁邊看了半天,越看越明白:“姑娘這是……繡香囊?”
“嗯。”
“給誰的呀?”
佟嫿手上微微一頓,耳尖悄然染上一層薄紅。
杏雨瞧見她這副樣子,心裡頓時明白了,捂著嘴笑:“哦~我知道了,原來是給大少爺的!”
“彆胡說。”佟嫿輕輕嗔她一句。
杏雨纔不怕她,笑嘻嘻地湊得更近:“姑娘害羞什麼呀?再過三日就是大少奶奶了,給自己的夫君繡個香囊,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嘛!”
佟嫿不再接話,隻垂眸專注於手中針線。
這香囊她繡得很用心,足足縫了兩日,待到最後一針落定,剪掉線頭時,天色都已微暗。
佟嫿把那香囊捧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月白綢麵上,繡著一葉扁舟,舟上並立兩道淺淺人影,船身細浪輕漾。
香囊一側,還繡著一行小字:潮落江平未有風,扁舟共濟與君同。
“杏雨。”她喊。
“在呢。”
“你……幫我把這個送去給大少爺。”
杏雨接過香囊,眼睛亮亮的:“姑娘不自己送去呀?”
佟嫿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袖,聲音輕得像蚊子哼:“我……不方便。”
婚前不見麵,是老規矩了。
再說……她也不知道見了麵該說什麼。
杏雨抿著嘴笑,也不戳破她,把香囊仔細收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姑娘,大少爺要是問起是誰繡的,我怎麼說呀?”
佟嫿的臉騰地紅了。
“你……你彆說!”
“那我說是天上掉下來的?”
“杏雨!”
杏雨笑著跑遠了,留下一串清脆的笑聲。
另一邊,秦歸嶼的屋裡亂成一團。
行李攤在床榻上,幾件衣裳胡亂堆著,兩本書隨意壓在上麵,一隻精緻的西洋懷錶孤零零躺在角落,鏈子垂下來,搭在床沿上晃盪。
這隻懷錶,是他剛到西洋留學那年,省吃儉用攢了很久零用錢買下的。
那時他滿心都是佟嫿,想著等學成歸國,就把這表送給她,當作定情之物。
可後來,他一封又一封的信寄回去,卻始終石沉大海,冇有半分迴音。
懷錶便一直留在他身邊,冇能送出去。
而如今,更是永遠都送不出去了。
大哥和嫿嫿的婚期在即,他該叫她一聲嫂嫂了。
秦歸嶼站在床前,盯著那隻懷錶,盯了很久。
外頭忽然傳來敲門聲,不等他應,薑嗣茵已經推門進來。
“東西收拾好了嗎?”秦歸嶼先開了口。
薑嗣茵看了一眼那滿床的狼藉,走過去把書規規矩矩放好,把散開的衣裳疊整齊,又把懷錶撿起來,鏈子繞好,輕輕放進箱子裡。
“放不下什麼?”
秦歸嶼抬頭看她,語氣有些衝,可對上她的眼睛,那口氣又泄了下來。
“放不下我大哥娶親?這是喜事,我高興還來不及。”
窗外的風吹進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院子裡的紅綢已經掛起來了,一匹匹在風裡飄著,紅得刺眼。
秦歸嶼盯著那片紅,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攥得指節泛白。
薑嗣茵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歸嶼。”她輕輕喊他,“你恨他嗎?”
秦歸嶼沉默良久,低笑一聲。
“嗣茵,你知道嗎,我以前覺得,能當我大哥的弟弟,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可現在我站在他麵前,連看他一眼都覺得噁心。”
他喊了二十年的大哥,到頭來,卻一直在覬覦他的未婚妻,用卑鄙的手段,拆散了他們。
所謂手足情深,原來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笑話。
薑嗣茵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小,軟軟的,溫溫的。
“嗣茵,”秦歸嶼低頭看著那隻手,“空軍招飛的訊息你看到了吧?”
“嗯,看到了。”
“我在西洋學的是物理,正對口。他們說,我這樣的,他們求之不得。”
薑嗣茵點點頭。
“我們一起走,”他轉頭看著她,“你不是一直想讓更多女子睜開眼睛看世界嗎?那裡有新式女校,你可以去那裡當老師,教她們讀書,講外麵的天地,做你一直想做的事。”
薑嗣茵望著他,望了好一會兒。
“歸嶼,你當真想好了?”